凡煙小說

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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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兩沈默的進家門,各自一言不發。

白子冠匆忙的放下了西哲的包包,回頭與正在廚房收拾的西爸打招呼,“叔叔,那我先走了哈~”

西爸剛倒了杯水,準備遞給白子冠,聽見白子冠的話,“嗯”了一聲,隨即一口氣喝下了自己剛倒的水……

白子冠楞了幾秒,心中不住的翻江倒海。這個家裏,要是沒有西媽,怕就是火葬場?

西哲只能仰面靠在沙發上,平穩且和緩的呼吸,否則就疼,嚼碎的止疼藥早就過量了,長期過量下去會影響神經系統。

她不想太早讓自己變成個呆子,所以只能咬牙忍著。

屋子裏收拾的很好,很幹凈,沒有錯亂的雜物。

他們的西哲長大了,會收拾了!西爸的眼底閃過一絲不被察覺的欣慰。

“爸啊,什麽時候的事啊?我怎麽不知道。”

“你這不正忙著在胡鬧呢嘛……”西哲威脅的眼神瞪過去,父女倆再次鳴金收兵。

……

西哲還記得那一年因為全國大流行病,中小學被迫停放假。

媽媽擔心外婆一個人在家,於是接到了自己家裏,外婆是個精致的老婦人,精致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因此跟所有家人的關系都不怎麽好。

但是外婆對西哲很寬容,破天荒的寬容,大概也是隔代親的緣故。

西媽有一次像是下意識的說出口,“可能外婆心裏你媽我是個沒用的女兒,但小哲你就不一樣,小哲是外婆會喜歡的那種孩子。”

坐公交車的時候西媽最喜歡的小牛皮包被劃破了一刀,裏頭的東西掉出來,西媽並不在意裏頭少了的物件,卻更心疼自己喜歡的小牛皮包。

回來在家裏訴苦,外婆聽見了,淡淡在廚房裏說了一句,“那麽喜歡就不要背出門了。又喜歡又炫耀,魚與熊掌是不能兼得的。”

坐在外婆腿邊的小凳子上正在洗杯子的西哲聽見了,她腦子裏一邊默背著出師表,於是順便就記住了——喜歡的東西不能炫耀,炫耀的東西別太喜歡,魚與熊掌不能兼得。

西哲能被外婆喜歡的地方大抵正是她出色的記憶力。

西媽會被外婆懟的啞口無言,西哲卻不會,因為西哲記著呢,“外婆,你上次不是這樣跟我說的,你上次說的是……”原話口氣分毫不差。

西哲總是默默的聽著,默默的記著,默默的消化著。

外婆說過,“人啊,為什麽會不開心呢?就是因為貪戀的東西太多了!他們總是這個也想要,那個也想要。就說你媽吧,不就是折損了個包麽,還記得上次公司裏丟了枚戒指,回來哭了半天,看你老爸從來不戴戒指,不就不會丟了。”

“可是外婆,媽媽是喜歡那顆戒指才天天戴著不是麽?”

“所以啊,喜歡的就藏起來。要麽就別喜歡。一個人要喜歡那麽多,在乎那麽多能幹嘛?你還小,現在不懂,但是你要記住,無欲無求,為人則剛!雖然會少了很多快樂,但是也少了很多煩惱,變數對時代來說是進步,但是對個人來說,就是災難。”

西哲不懂,但是西哲記住了,她腦筋很好。

外婆去世的時候西哲很難過,對西哲來說外婆不是對她最好的親人,她還有西爸西媽,還有家裏的長輩,但是西哲卻是外婆一生當中,最寵愛的人。

有人說是因為外婆年紀大了,終於學會了寬容,可是與別人的關系已經生分了,所以只能對著個孩子格外好。

但西哲卻更願意相信,因為自己是特別的,至少對外婆來說,是她唯一願意包容的孩子。

西哲沒有表現出多少的悲傷,連將那一份不舍都掩蓋了起來。外婆不喜歡軟弱的人,不喜歡把什麽都咋咋呼呼掛在嘴邊的人。

這是外婆對她的期望,對她的教導,外婆將自己為人處世一輩子的精華濃縮在短短的幾句話之中,對西哲唯一的要求就是,記住。

“這個孩子,性格冷漠了些,不過也很好嘛,以後不會受什麽苦。”

“這個孩子,眼睛裏裝不下別人,冷清了些,怕是踏上社會難以融入人群,不過也好嘛,在乎那麽多幹嘛,不管其他人才好呢!要是我早知道呀,就好啦。”

外婆的話,每一個字西哲都聽著了,都記住了,都當真了。

因為外婆走的太早,她還沒來得及消化外婆留給她的話。其實大人的話是可以聽的,卻未必照搬全做。

他們的出發點大部分都是好的,可是聽了那麽多,自以為了解到整個人生,那卻是別人的人生啊!

人與人之間呢彼此本就是不同的,際遇是不同的,心性是不同的,參考的價值只在於手中的一塊試水石,卻不能搬起來直接砸進水裏,然後噗通就跳下去,那是要淹死自己的。

外婆臨走的時候,已經艾滋海默癥晚期,早就不認人了。

大發雷霆,親疏不忌,逮誰咬誰。西媽擔心西哲見了害怕,就一直沒有讓她去看外婆。

直到臨終,老太太已經發不動脾氣,躺在病床上,插著氧氣管咿咿呀呀,能揮舞、叫囂的只有一雙手,一張嘴,卻還在威脅著眾人。

周圍的護工都感覺到無奈,紛紛搖頭,“這個老太太一看脾氣就硬,一輩子沒受過什麽苦吧?臨了遭罪的都是家人們,她自己倒是好,什麽都不知道了。”

西哲默默的擦掉眼淚,告訴自己,以後不再為任何人掉眼淚了,不要在意他們,就不會覺得痛,不會難受,不會被牽制。

——可是,有的時候,還是好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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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哲進病房前,買了腰托,綁在身上。

看起來就能腰背挺直,不會顯出佝僂的病樣。

因為搭橋手術後的臥床,流質,抽血,導致西媽原本圓鼓鼓的臉頰消瘦了下去,一直喊著要減肥的小肚腩也變得凹陷。

其實要壓抑住翻江倒海的情緒也沒有那麽難,努力的保持呼吸,目視前方,視線避開對方的眼神,努力保持著水平線的位置……

雖然在病房裏始終是樂觀積極向上的,因為樂忠於手工藝品,擅於向病友學習,西媽是整個病房裏的開心果。

可是見到女兒的那一刻,西媽還是忍不住崩潰的哭了起來,哭的很壓抑,很小聲,不願讓人覺得那是成年人的崩潰,是懦弱的宣洩。

“媽媽不害怕手術,真的。就算走在手術臺上,也沒有什麽好遺憾的,你爸爸陪我去過了很多的地方,世界那麽大總是看不完的,人不能太貪心。媽媽已經有了你,有了你爸爸,有了這個小家,人生算是完整的了。只是、只不過……還沒有機會看到你結婚、生子,組建自己的小家庭,多少有些遺憾。不過媽媽不會逼你的,媽媽不替你做任何決定,你一直是家裏最理智最冷靜的人,所以去走自己的路啊,小哲。不要因為任何人而成為任何人,去做你覺得對的事情好了。媽媽和爸爸沒有用,不是可以呼風喚雨的父母,不是可以供你揮霍一輩子的父母,能把你養這麽好,媽媽不敢驕傲、不居功,是你自己爭氣。媽媽只希望,不要成為你以後的負擔,不要因為我這個病情去做任何你不願意的決定。好吧?”

……

西媽住院的那段日子裏,西哲很忙碌,簡直是她一輩子最忙碌的日子。

她和西爸努力掩飾著她的傷情,與醫生反覆的討論,忙碌到幾乎喪失自己,失去思維,但並不覺得痛苦,而是一切水到渠成,按部就班,精神上反而輕松了下來。

原來這就是她一直在避開的,恐懼的,嫌棄的,所謂普通而平凡的生活,為了雞毛蒜皮的瑣事,折騰到飛起。

以前不曾明白的,為什麽父母過的那樣庸庸碌碌,回憶起來一生都沒有發生過任何驚心動魄的事,只有家長裏短,卻顯得踏實而飽滿,無訴無求。

其實只要擡起頭,看向前方,仍由無形的力量推著你向前走,不要停下腳步,那就是最倔強的勇氣。

她回憶著西媽照顧外婆時候的樣子,依葫蘆畫瓢的覆刻了起來。

每天調好鬧鐘,起床,買菜做飯,裝進盒子裏,兩份,一份給西爸,一份給西媽。自己就把剩下的吃完。

……

白子冠邀請她回海威去做BD的負責人。

西哲笑了笑,“我做BD?我做BD海威明天怕就要關門倒閉了。”

“那我們一起去火車站貼膜吧!”

西哲白了一眼師姐,“我不想貼膜,我也不會貼膜。爸媽供我念了這麽多年書,我依然去貼膜,對得起他們的努力麽。再說了,也要給專業貼膜人留一點尊嚴,不是人人都能貼膜的。”

“喲喲喲!瞧你說的。真有那麽回事似的,真貼心!對了,阿姨恢覆的怎麽樣?要不要我去看看她,陪她聊聊天開解開解?”

“嗯。我媽開始跟隔壁臨床的病人學著織毛衣了。”

“啊?老費神了吧。”

“是啊。可是看到她有精神學織毛衣了,我還……放心了很多。”

西哲的語氣是淡然的,那種淡然與之前的冷漠不同,而是走過之後,是撕痛之後、仿徨恐懼之後,豁然的開朗與通透。

“以前吧,一直覺得我媽很膽小,什麽事情都能讓她害怕。我上學的時候怕公交車翻車,我參加辯論賽她擔心對方辯友是精神病要投毒害我,我出國擔心飛機失事,我工作天天告訴我不要收受賄賂,不要見義勇為……現在才明白過來,大概她自己心臟不好,從年輕的時候就不好,不經嚇,一直小心翼翼,擔心身邊發生不好的事情,害怕自己無力阻止,無法挽回。”

“好像從來沒聽你說起過?”白子冠目光遠及的搜索著回憶,“總是聽你說你媽在學這個,在學那個,樂此不疲的。就感覺她做人特積極,比我們年輕人還積極。”

“可能是她在害怕吧。擔心自己所剩下的時間不夠,怕有一天突然就不在了,沒法子留下些什麽。所以醫院裏的時候還在跟我和爸說,幸虧不是突然發作。能讓她有機會全力回天一次,她說她很高興了。還說她其實早就想好了很多事,包括等爸年紀大了,讓我給找個伴……我去!我只是沒想到啊,她能那麽堅強,一點都不膽小,反而膽小的是我吧。”

西哲輕輕靠在了白子冠肩膀上。她的肩膀曾經借給師姐靠過好多次,而這一次,終於輪到她借師姐的肩膀倚靠了。

“師姐,你不知道,我有多怕啊!真的,我都不知道我會那麽害怕。道理說出來我都懂,都明白,人總有一天會不在的,父母早晚都是要離開我們的,不可能一直陪著護著我們。我大概也沒有做過什麽事情讓他們特別失望,特別難看的。可心底裏總是有那麽一瞬間,有時候是走在馬路上,有時候是去買東西,走進超市,就那麽害怕……看到媽躺在那裏的時候,師姐,真的、真的好難過啊!在他們面前我是一顆眼淚也不敢掉的,我連眉頭都不敢皺,以前一直覺得沒有關系的,我可以!我可以過去,坦然的面對,沒有什麽事是過不去的,但其實不是這樣的。無論看到過多少,經歷過多少,該疼的時候還是照樣的疼,沒有人能夠替代。”

白子冠像在安撫孩子似的輕輕拍打著西哲的脊背。

她以為這一輩子都不會看到這副模樣的西哲呢,脆弱的就是個孩子,不堪一擊,小心翼翼。

之前所認識的冷硬的,漠然的,猶如機械般刻板的西哲,終於猶如蛋殼破裂之後,分崩離析,破繭而生。

雖然看起來讓人心疼的,但,卻是真真實實活著的。

始終覆蓋在她身上的鎧甲、無形的束縛,不知從哪一刻開始,逐步的蛻化,結成新的繭,通透而光澤。那將成為別人的光,別人的甲。

“我們西哲最棒了!”

“他們更棒。更勇敢。”

“他們?”

“像爸媽那樣,林法沐那樣,一切看起來弱小而單薄,卻始終堅持著自己的步伐,維護著內心的良善,即使在陰霾和夾縫中依然艱難前行的人。他們才是勇者,不像我,只有一步步卑鄙的後退著,蜷縮進自己的鎧甲中,不願向前看一眼,看一眼被霜霧埋住的世界。因為有他們的存在,才有我的肆無忌憚,希望……還來得及給予我的回報。”

“來得及!你做到了呢。西哲,你沒有讓任何人失望。你走出來了,用自己的方式走出來了,不是麽?他們不會怪你,沒有人會責怪你,無論你的同學,老宋,伯父,還是阿姨,他們都看著你在前行,一步步的脫離枷鎖,幫助了所有需要你的人。正因為有你在,才會令許多人感到格外的安心。我不用擔心自己有沒有錯的太離譜,因為我知道只要我錯了,你一定會拼死把我拉回來的。無論付出多麽慘痛的代價,無論要把自己推到什麽樣的絕境,因為你是西哲啊!我們都信任你,每一個人,叔叔和阿姨,我們身邊每一個認識你的朋友,都信賴著你——”

白子冠輕輕放開了西哲的肩膀,就像拍打著柔軟蓬松的枕頭一般拍了她幾下。

眼眸中難得充滿了柔和的光。

老宋啊,我和你說起過的,那個始終作繭自縛的小師妹呢,她長大了呀!

老宋啊,雖然她不是一個你認定的好的律師,可她替你討回了公道呢。用我們的方式。

///

“喲,是西媽家的閨女來了呢!今天的花好美啊!”

路過的護士長露出溫暖的笑容,忍不住誇讚。

因為西哲的臉上也洋溢著笑容,沒有一絲陰霾,與她手中的花一樣。

香檳色的玫瑰,怒放得肆無忌憚,目空一切,也帶起雄心勃發的生機,絕不低頭。

眼淚是情緒,笑容也是情緒,沒有任何情緒必須被壓抑,必須遭掩埋,只要經歷,走過,又是嶄然簇新的一天。

///

最終的宣判庭上,出席了很多人,也有令西哲意外的人。

宋父卻缺席了,宋母告訴西哲,“他去祭拜亡人了。我讓他等一天再去,他說不等了,塵埃落定了。”

林小姑夫婦,覃孝歡,在白子冠的安排下坐在了旁聽席。

見到從部隊請假回來,姍姍來遲,還明晃晃的溜進來在前排坐下的林東東,西哲不禁露出幾分詫異。

當年林法沐的葬禮上,他和朵儀女士可也是缺席了的。

“對啊。那個時候沒有去,因為我媽也沒有去。可能覺得,她也不想再見到我們最後一面吧。”這孩子的語氣總是玩世不恭中透著傲慢,但最後的話語多少露出了幾分反省的意思,“我後來想了一想啊,也許是以前過分偏執了。她沒有從我手上掠奪過任何東西,只是我一直把拳頭握的太緊,所以手中的東西自己流走了,是不是啊,西姐?”

///

後來西哲就收到了一份宋父的私人委托書,替他處理所有包括海外的資產狀況,前提是,“去考一份經濟師執照吧,西哲。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西哲不由得扯動了下嘴角,怪不得宋師兄以前也喜歡強迫人做職業規劃,祖傳的吧。

白子冠露出羨慕的神情,“哇哦。怎麽不光臨光臨我們海威呢!這可是他親兒子一手創辦的,我還差點當了他們宋家媳婦呢!切,也沒見這麽信任我。”

“我那是賭上了自己終身職業的,姐兒!”

“也是哦。那下午請客喝茶吧?”

“我不去。”

“吔?!過分了。”

“我去幫琴姐看工作室。”

說起琴姐,出院之後酒吧是不能再開了,也欠了不少的債。

琴姐的脾氣扭,不喜歡接受別人的施舍。

於是寶尼叔等以前幾個樂隊的老夥計再次支棱起來,鼓勵琴姐自己開工作室,自己出demo。

那畢竟是琴姐的老本行,也是她愛的發電機。

“唉,我推薦她的韓國植皮她怎麽不去啊?”

“滾圈人不在意這個。”

“再滾圈人她也是女孩子啊!”

“滾圈人不在意……”

“閉嘴!”

西哲收起申請書的時候,還是被白子冠偷瞄到了。

“她還是不肯見你?”

“嗯。”

“不見就不見,有什麽好見的!”

“你去吧。”

“啊?!你再說一遍?……風太大我聽不見!”

“我還沒說……”

“我不去!”

“唉,好吧。”

白子冠忍不住揉了揉西哲的頭,“好吧好吧,看在你的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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