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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七十九回 改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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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醫院大廳。

秦時齊最討厭來醫院了。他表情嚴肅,看著不遠處一對夫妻兩眼淚汪汪,丈夫不停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擁抱緊妻子安慰,這股絕望淒涼與悲傷渲染了大廳。

秦華伏在窗口詢問著什麽,黑眼圈極重,疲憊勉強能鎮靜,他們仨是趕最早的飛機過來的,在路上秦海已經哭過了。

環顧四周沒有看到熟悉的面孔,秦時齊心裏更加難受,他瞥向身旁的秦海,發現他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簡直是毫無生氣,兩眼空洞麻木。

“沒事,說不定只是小毛病呢。”秦時齊在暗處握緊他手,“不要想那麽多。”

“故意來上海治小毛病嗎。”秦海面如死灰,倒吸一口氣捂著臉,“我好怕。哥,我真的好怕……我又恨他又愛他……”

“小海……”秦時齊紅了眼眶,挪開眼睛張望,扯開話題,“你爸怎麽還不出來。”剛說完,陳雲走出電梯在遠處招手,秦時齊瞧見忙拍他脊背,“走吧,看看在哪個病房。”

病房內秦俊峰艱難坐直,滿屋消毒水的味道,秦華沖上去攙扶,原本氣惱萬分,還想質問老父親怎麽對此事一聲不吭。但見這鬢角斑白,虛弱憔悴的身影,直接眼淚汪汪、顫音喊道:“爸,你怎麽能……”

怎麽能犟成這樣。

秦海僵在門口,一動不動、進退維谷。

秦時齊捏著他手臂上前,秦海不穩跌了一下,目光遲鈍且無法聚焦,差點撲通跪地板上,還是靠秦時齊狠拽了一把直起腰。

“爺爺。”秦海喉嚨裏發出細微的聲音,“你騙我。”

秦俊峰更是嗓音沙啞,咳嗽好一陣兒,手上的針管都危險,幾個男人手忙腳亂不知所措。秦海還在重覆呢喃“你騙我”,最終挪到床頭邊跪下,屋裏一片寂靜,一瞬間他的眼淚猶如沖破了堤壩的洪水,全部湧了出來,“爺爺……爺爺……”

“瘦了。”秦俊峰慢悠悠擡起手臂,摸著孫子柔軟的秀發,嘆氣道:“男兒有淚不輕彈,你從小就比別人愛哭。”

秦俊峰肺癌晚期,誰都不明白他老人家到底怎麽想的,不管不顧親兒子的感受,察覺身體不對勁,直接通知養子陳雲。

拗不過父親的執意,陳雲瞞著妻子瞞著所有人偷偷帶秦俊峰治病。這股壓抑和無助沒地方傾訴,他四十好幾的成年人只敢在夜深的時候拿著病歷單抹淚。

病情惡化,昨天夜裏秦俊峰跟孫子打完電話,淩晨三點左右開始激烈咳嗽,咳血不止,發熱頭暈,情急之下陳雲還是打電話給了弟弟。

秦時齊痛心疾首,根本受不了秦海跪在那兒抽咽哭泣,逃離現場走到了窗邊,兩手撐著墻躲避壓抑的氣氛。他同樣心酸迷茫。

秦俊峰早想喊秦海過來,要當眾宣布一件重大的事情,家裏四個男人都在,秦老捋順呼吸,陳雲幫忙餵了點溫水,熟練地擦嘴、拍胸、掖被角。

“我這年紀該死了,生死由命。陳雲秦華你倆聽好,我死之前,必須想辦法把海仔……”他一陣激烈地咳嗽,費好大力氣才恢覆正常,“把海仔的姓,改了。”

秦時齊猛地回頭。

秦海渾身一僵,赤紅雙眼難以置信地望向他。兩個中年男人面面相覷,皆是錯愕不已,都沒有搭腔。

秦老又重覆句“改”。

秦海瞬間犯暈,呼吸急促,“改什麽。”

“改你的姓。”秦俊峰垂眸,染上藥物氣味的手指輕輕勾掉秦海眼淚,“你原本就不姓秦。”

“為什麽!我不允許!”秦時齊憤憤沖過來,怒火攻心,“你瞞著我們所有人!秦海你一手帶大,說不姓秦就不姓秦?憑什麽!你是不是瘋了!你——”

“秦時齊!”秦華氣惱吼道:“這裏不是家!容不得你撒野!”

秦時齊氣喘籲籲,猩紅的眼睛看向崩潰而面色蒼白的秦海,氣不打一處來,仍然咬牙切齒:“不許改,他只能姓秦。”

“改成餘。”秦俊峰壓根不想搭理他,睨向杵一旁的陳雲,“你親爹的姓。”

秦海死死咬著唇,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一副絕望、無法承受的模樣。

“不可以,什麽狗屁餘!”秦時齊固執擺頭,拽起秦海護著,“為什麽,你告訴我為什麽?憑什麽無緣無故給秦海改姓!”

秦俊峰闔上眼,臉上毫無血色,不緊不慢地苦笑道:“海仔,從小你就聽話,有想法有思想。爺爺嚴你苛你,拘束你困著你,即使這樣,你從來沒有頂過嘴,也不反駁。你小時候幹什麽事情,怕爺爺生氣就偷偷摸摸,自個兒躲著幹……”

秦海耷拉腦袋不知道該怎麽辦。

“你奶奶慣你,喜歡配合你一起瞞我,可是你買什麽、做什麽、玩什麽,沒有一樣能掩飾過去,爺爺看得一清二楚。”秦俊峰撫摸秦海冰涼的臉額,“海仔,我早知道你為什麽不願意回家陪著我了。你在做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情,不好好讀書,也不認真學習,爺爺十多年白栽培你了。”

“不是的,不是的……”秦海捧著秦俊峰幹瘦的手,自言自語地喃喃:“我只是想讓麻木的人清醒。我只是希望能,能盡全力去做一個合格、清醒的人,我寧願痛苦,我不想要妥協。爺爺,我是自私慣了,我沒有不喜歡你、不尊重你。我可以獨自消化情緒……你不能因為這個……不要我姓秦……”

秦俊峰眼裏布滿陰翳,環顧左右的人,招手示意秦華上前,“這事安排你做。”

“爸……”秦華搓了一把臉,面露難色,“你總要有個理由吧。孩子都這麽大了,說姓什麽餘就姓什麽餘?實在不行,不如跟哥一樣姓陳,跟咱媽姓。”

秦俊峰斜了一眼秦時齊,慣常那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視線又挪向秦海,深深地嘆口氣,別有深意道:“你要幹凈,往後不要再姓秦了。你現在獨立,你一個人成家。”

秦海表情覆雜,“我不要改姓……”

秦老還是那副不容置疑的姿態,揚了揚看似頗重的手臂,“回去,改掉再來。”

“爸,這事不著急,我們才剛飛過來。”

“不改,我死不瞑目。回去。”秦俊峰咳嗽,猛拍病床,“我不想再重覆一遍。”

秦海就這樣被迫給秦華帶走了。

秦時齊原本還想陪著去,可惜醫院走不開人,等待陳雲將老婆接過來的這段間隙,他頹然癱在醫院長椅上,一個人撐著腦袋,默默梳理消化情緒。

荒唐至極,匪夷所思。

爺爺才六十幾,原本硬朗威嚴的人,想不到轉眼間就蒼老,花白頭發,躺在病床上虛弱又可憐。再怎麽都是自己的親爺爺,秦時齊心裏揪成一團,呼吸都熬人。

奶奶住院的時候,秦時齊初一,秦海才六年級。他每天放學都會騎自行車到醫院走一趟,透過玻璃窗戶偷偷瞄一眼病床上的奶奶。小學放學早,懂事孝順的秦海早到,文質彬彬端著課本,偶爾還會給奶奶讀書念報紙雜志。

他們奶奶是老師,會一口流利的英語和粵語,知性優雅,如果發現了秦時齊,總是笑吟吟地招手喚他進來。

可惜倆堂兄弟見面如仇人,初一秦時齊年紀小、面子薄,總是擺著冷漠的態度,倨傲轉身離開,故意擺譜做給秦海看似的。

奶奶走的時候,秦海嚎得稀裏嘩啦,跪在地上起不來,那股悲愴與絕望把在場所有人都感染了,家裏人哭,合著鄰居也抹眼淚。唯獨秦時齊,咬緊牙關,濃眉緊蹙,披麻戴孝嚴肅立在人群之中。

兩人針鋒相對的時候,秦海曾經冷嘲熱諷秦時齊,說他沒有良心,奶奶去世都能如此冷漠,真是鐵石心腸。

秦時齊冤枉,他只是反射弧太長。

初三的時候他獨自坐在房間裏,無端想起這件事,狠扇了自己一巴掌,痛罵自己為什麽不進病房陪一陪奶奶,那些可笑的顏面導致他終生無法原諒自己,恨不得穿越時空,給幼稚的自己再來一巴掌。

就像他去年才猛然驚覺周雨的離世。說不難受是假的,他在場根本不知道怎麽應對這些變故,傻楞楞看著,心裏焦灼不安,然後在未來的某天深夜,一個普通且平庸的夜晚,回想起曾經的點點滴滴,流下幾顆不明不白的眼淚。

可是秦時齊這一刻無比清晰的感受到,秦俊峰,命不久矣。

到底是長大了,秦時齊首次感到死亡迫在眉睫,無力感襲來,心裏發毛渾身難受。一方面是失去爺爺,另一方面他滿腦子都是秦海怎麽辦。

別在給他脆弱敏感的弟弟致命一擊了。

秦時齊在病房外做了幾個深呼吸,走進去坐秦俊峰邊上,洩氣皮球,一動不動。秦俊峰閉眼睡著了,呼吸很重,偶爾牽動一串咳嗽,表情極其痛苦。

秦時齊學著剛剛伯伯的模樣,幫忙攙扶起秦俊峰,一下一下拍撫他胸口,將茶水送爺爺嘴邊,末了毫不嫌棄用手掌心給他揩去水漬,躺好後掖好被子,“睡會兒吧。”

“回來讀書了。”秦俊峰長舒一口氣。

“行吧,我不是那塊料……”秦時齊咂舌癟嘴,“你都這副樣子了,還要費力來水我罵我,真沒必要。”

“讓海仔扶持你。”秦老話語生硬,替寶貝孫子做承諾,殊不知秦海籌備一切未來都是為了這個哥哥。

“嗯。”秦時齊尷尬低頭,“我也會幫著他的,我們是,兄弟。”

秦老滿意側頭端詳一番孫子,不過很快就恢覆平靜,再度合眼,沈默休息著。秦時齊坐立不安,不停給秦海發信息,可惜對方不知是上了飛機還是忙得焦頭爛額,一條都沒有回覆。

房間寂靜無聲,落針可聞,秦老細微喘口氣,冷不丁問道:“海仔是不是看上誰家姑娘了。”不等秦時齊出聲,老人家語氣篤定地再問:“周縣,哪戶人家?”

“我不知道。”秦時齊悶悶耷拉腦袋,“他不愛跟我,談論這些。”

“學業為重。”

他音調更低了,“嗯,我會提醒他的。”

秦老呼吸困難,喘氣咳嗽幾聲,好似不經意般地說道:“你呢。”

“我什麽?”秦時齊琢磨一下,“姑娘啊?我……有吧。”他說完之後,自顧自解釋一堆,“長得挺、挺漂亮的,成績很好,各方面都蠻不錯……那什麽,最主要是我們感情好。”

秦俊峰用鼻子哼了一聲,心裏想著豬拱白菜最厲害了,也不知道誰家讀書的漂亮姑娘能看上他,沈聲告誡,“要有擔當。”

“嗯。”

“你要能做到秦華一半都不錯了。”

秦時齊努了努嘴,“人活著怎麽高興怎麽來,比這個比那個,世界上這麽多人比得完嗎!我不需要誰跟我比,更不需要努力超越誰,我就這樣挺好。”

秦老掀起眼皮,端詳打量著秦時齊,無奈至極苦笑一聲,空洞地盯著天花板,又想起了離世的妻子。他覺著這一世唯獨娶她這件事沒有做錯,其他的,真是一團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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