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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海捧著瓷碗，一口一口吃著面條，吃相斯文，偶爾抿著碗邊喝美味湯汁，一臉幸福滿足。而秦時齊翻拿大包小包的藥片，邊倒水邊拆盒，黑臉咒罵：“慢性胃炎，你找死連著五六頓不吃……”

“哥，我想吃煎蛋，不想吃這種水煮蛋。”

“犯這病不能吃油膩的。”

“你是不是生氣了？”

秦時齊掂量手裏的藥，沒有搭話，走過來放他面前催促，秦海打量零零碎碎的藥片，順勢而盯著他手腕上的表，嘀咕：“是不是生氣？”

秦時齊不耐煩，“生什麽氣，吃藥。”

“生我學鋼琴那個……氣。”

秦時齊嘖了一聲，他目光刻意投向別處，一副不屑於此話題的模樣。秦海有些失落，接過藥片含住，慢慢吞吞地抿了一小口水，抽紙巾擦完臉，餘光偷瞄了一眼他哥，沈沈地說：“我學習去了，晚安。”

秦時齊瞪眼看表，大罵到十一點還學個屁，他碗都來不及收攔著秦海，“睡覺，不許學！”

“語文要默寫，我最近忙，沒怎麽背。”

“你這生著病，還背個毛。”

“就算今天要死，我也要背完閉眼睛。”

秦時齊難以置信，發現秦海表情認真根本不是開玩笑，他恍惚收回手臂，內心深處被“讀書人”的意志給震撼到了。

最終秦海拿著練習冊來到他哥的房間，坐在他哥電競椅上，獨自學習半小時，再拿起語文資料靜靜地看上十來分鐘。

“好了，幫我抽幾個題。”

秦時齊噌一下伸出腦袋，窩在被子裏的他不情不願卷著書皮，抖上幾抖，瞇眼一字一句說：“我隨便抽啊，登高中的什麽什麽……極寫作者的……什麽旅之愁，病痛之苦以及孤獨之感。”

“哥，是羈旅。”

“雞個毛，快點背。”

秦海嘴角上揚，踢掉拖鞋蹲在椅子上，咬字清晰認認真真答。

艱難的一問輕松的一答，大約過了十來分鐘，秦時齊突然發覺什麽似的，撐起身子拖過自己的電競椅，齒輪滾動聲響起，他拍拍床示意。秦海心領神會將兩只腳放進被窩，秦時齊在被子裏摸索著他冰冷的腳，皺眉望向他，“不知道餓也不知道冷嗎？”

“大男人怕什麽冷。”

“大男人就不用穿衣服穿鞋是不是？”秦時齊握過他腳踝上下摸了摸，秦海看著他眼眸裏透出來的心疼，抿嘴輕聲說：“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秦時齊挑眉剜了他一眼，“傻逼。”

“哥……”秦海感受到被子裏，秦時齊正在用暖和的手暖著他腳，甚至能清晰感知他每一次輕捏自己冰涼僵硬的關節。有些癢有些舒服。

“瘦得剩骨頭。”秦時齊扯了扯他的褲腳，“不背就去睡覺。”

“我想跟你睡，行不行？”

“我他媽說不行你願意出去嗎？”

“不願意。”秦海笑著放下書，三兩下就鉆進他被窩裏，摟著他腰輕輕蹭著，“齊哥哥，你是全世界對我第二好的人。”

“爺爺第一，你爸媽第二，我最多第三。”

“不是，爺爺第一，你第二。”

秦時齊有些不知道怎麽回答。

“你以前對我好，說是因為就我這麽一個弟弟，現在有了思危你還對我這麽好。到底為什麽啊？”

秦時齊呼口氣，“我們認識十八年了，小時候我對你也不錯，只是後來你突然就討厭我了，不跟我玩還針對我。”

“我……”秦海有些無地自容，“對不起。”

“我發現你怎麽變了呢。”秦時齊樂呵地笑，“這以前要你跟我道歉，跟殺了你一樣。現在一口一個對不起的，我還不習慣了。”

“哥，人是會變的。”

“嗯，我也算見過你成長的人了。”秦時齊嘆口氣感概道。

“我現在發現了。”秦海慢慢直起腰躺好，後腦勺枕著兩臂，直勾勾地盯天花板，“以前在市裏讀書，見到的人很單調，他們是包裝完美的偽好人，我也是那樣。來縣城讀書三年，我突然覺得自己很普通平庸，原來每個人的青春都是灰蒙蒙的，自己既不是最可悲又不是最幸福。”

“誰他媽生來就是主角啊，我們是npc。”

秦海嘴角上揚，“哥，我以前覺得很多人喜歡無病呻吟，到頭來自己呻吟的最厲害。”

秦時齊懨懨欲睡，“什麽……呻吟？”

“就算是這樣，我也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他們說這說那否定我、阻止我。”秦海眼神直了，堅定地喃喃：“可我只要正義……只想要……”原本義憤填膺講著，扭頭才發現秦時齊靜悄悄地睡著了，他伸手掖了掖被角，撥開他哥額前碎發，柔柔軟軟地自言自語：“你。”

巷子裏傳來鬧哄哄的聲音，街道兩旁的風景樹近日唰唰地響，天寒地凍，周縣公安局最近卻熱得出奇，馬不停蹄地出警、巡邏。

“華哥，有沒有發現最近周縣老上日報啊。”

秦華與寶寶嬉鬧，“什麽事？誰家裏生四胞胎啊？”

“那種事多了去好不好！聽說鄉下大批人光明正大種罌粟呢，查處來拍的照片，你看，大片大片的花海。”曹琴萍刷著朋友圈，翻閱本縣公眾號，“上次掃黃這次查毒的，周縣制度建設越來越完善了啊。”

“這花挺好看的。”

“那可是毒品！”

秦華無所謂般點頭，曹琴萍拍腿尖叫道：“今天是小海生日！”

“爸剛打電話讓我們送小海回家。”秦華無奈地看著她笑，“老婆，你記性越來越差。”

“一孕傻三年，原來是真的。”

秦華噗嗤一聲，走上親她臉，“十八認識你的時候，你也是這樣一驚一乍的，什麽都記不住。”

“你不要當著小寶老親我……”曹琴萍推開他，拿起手機接通興奮道：“寶貝！你到周縣了嘛？”

秦時齊請假回縣城直奔爺爺的別墅了。

秦海見他高興，騎電動車載他去買了零食，秦時齊看他回家第一時間就是擦車，應該是很珍貴這臺小電驢了，笑笑也沒表態，進廚房一本正經的洗菜幫忙做飯。

秦海從小住這裏，奶奶還在的時候每頓都是五個菜一湯，零花錢沒斷過。幼兒園他爸媽想接他回上海讀書，秦俊峰不樂意，甚至擺臉強壓孫子留下，奶奶更別提了，哭哭啼啼說舍不得。他小時候也不願意離開周縣，抱著爺爺脖子不撒手，連爸爸媽媽都不願意喊，只會叫爺爺。

爺爺硬朗，可惜奶奶有嚴重的糖尿病。那時候奶奶視力不好，他小時候總是幫忙穿針領夜路，後來逐漸手足水皰疹，引發太多並發癥住院。六年級奶奶走的時候他撕心裂肺，幾乎很久都沒緩過來，在葬禮上那也是倆兄弟第一次見爺爺流淚。

秦海那會兒對年紀是沒有概念，覺得爺爺和爸爸沒有區別，爺爺永遠都是高大威猛霸氣。可是見爺爺低頭哭泣，模樣落寞、孤寂、脆弱，他突然覺得一個人總會蒼老佝僂，一步一步邁向所謂的死亡，並且再無覆還之日。

秦海格外擔憂爺爺，更不可能離開這裏了。他不僅斬釘截鐵拒絕父母上海邀約，還立下毒誓要給爺爺養老送終再離開周縣。

雖然這不屬於也不需要他這個孫子來做，可是秦俊峰為此對秦海的寵愛日漸誇張，默默教育操辦著他所有的人生大事。

隔代親，他們爺孫倆更親。

親著親著，幾年前爺爺卻告訴他自己根本不是親生的，任誰心裏都有疙瘩。

家裏請了阿姨做飯，每天依舊是五菜一湯，只是沒有從前那種熟悉的味道。

秦海提前讓阿姨今天放假，他在後院瞥見秦時齊有模有樣地切菜幫忙做飯，心裏油然而生的甜蜜，把車晾院子裏，大步流星走了進去。

院子裏祥和熱鬧，秦海已經高三，可是生日秦老依然強硬給他請假，父母也從外地回來，置辦了大堆東西，準備給兒子過成年禮。

吃飯氣氛還算正常，秦俊峰頗為滿意一桌菜，瞥一眼“不中用”的秦時齊，心裏有些意外，決定暫且放過他大學一事。

秦海提議吃完飯想出去走走，秦老便把車鑰匙扔給他道：“別跑太遠，畢業第一件事回來考駕照，教練安排你劉叔，到時候打個照面。”

“好。”秦海刻意把話題帶到秦時齊身上，“齊哥哥拿證了，他載我很安全。”

秦俊峰眼睛都沒放秦時齊身上一下，抿口自釀米酒，無端話鋒一轉，“海仔，陳老師說你不準備考人大了。”

幾位大人早就吃飽喝足，都在圍著小寶寶歡聲笑語，全然沒註意飯桌上三人。

“想考近點，看今年分數線吧。”

“到時有悔哭喊，別指望我這個老頭子。”

“人生貴得適意爾。”秦海抿嘴一笑，“不過真哭喊，爺爺肯定連天上星星都能摘給我。”

之前的事情似乎已經翻篇了，爺孫莫名隔閡又無端和好，此刻氣氛祥和溫馨。

秦時齊埋頭扒飯當沒聽見，他根本不知道秦海準備考湖南，自己從來都沒問過。他擡頭偷偷瞄了眼秦海，發現對方目光炙熱盯著自己，他放下筷子，心裏翻江倒海般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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