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第四十三回 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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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悲哀,畢竟是易消的春雪;我躺下身體,閉上眼睛,流了許多暗淚之後,弄假成真,果然不久後就呼呼的熟睡過去。”

這是南雁的題記,引用郁達夫的《遠一程,再遠一程》。這句話糾纏困擾了秦海五年,每當快要熬不住的時候他就會偷偷拿出泛黃的雜志,看那篇不屬於自己的文章。

明天就是周雨的忌日,秦時齊主動聯系他說了很多話,語言中透著淡淡的思念,只是不願意正大光明地承認。

他問秦海住在哪裏,有沒有好好吃早餐,上次的事不是他想的那樣。

“不是我想的那樣?”

“他不是我男朋友……”

秦海一改往常,輕笑輕問:“你這是什麽意思呢?我不明白。”

秦時齊喉結滾動,說不出想你二字,也不能說這該死的兩個字,他支支吾吾吐出一句對不起。

他盡力了,秦海失望了。

掛掉電話秦海抿嘴失聲痛哭,他這兩年哭了很多次,委屈的、難過的、欣喜的、悲愴的、無奈的、憤恨的,唯獨這次不知道什麽情緒。

他所謂的正義信念,到頭來如此悲催可笑,如同臺上拼命扭腰擠眉弄眼的醜角。與此同時,他要的贖罪不僅落空了,還添了新的罪孽:他想要秦時齊回來,回到他的身邊……

雙重打擊之下,他沒有一天睡個好覺,頻繁噩夢,常常深夜驚喘坐起,精神恍惚。劉傑夜裏被他嚇到過幾次,總是耐心地告慰他,“夢都是反的,秦海,別想那麽多。”

半個月裏他幾乎絕望煎熬,臨近崩潰,他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對爺爺他無法生恨,對秦時齊怎麽都放不下。

秦海不停勸告自己,勸到心都無力再聽他詭辯,他哭笑不得麻木詢問劉傑,“為什麽我會喜歡上男人,為什麽我會喜歡上秦時齊……”

泥濘過後溝壑田埂上,李路踮腳眺望,擡胳膊沖遠處來人招手致意。

秦海臉色難看,秦時齊也是板著臉從坡上走下來。

“飛機晚點了,深哥他們可能下午才會到。”林山鈺神情凝重,重要場合氣場強大起來時他總顯得憂郁成熟,“我們要先回去,約好小雨舊房的買主,還在談價格,到時候拿回來。”

“拿回來?”秦時齊情緒低落點頭說:“好,到時候我們幾個湊錢吧。”

路遙開口插話:“我哥說他付。他早就想回來把這些安排一下,一直沒時間。”

她大哥路志海是張深的項目投資人,跟周雨是忘年之交,也是他每年帶周雨去贏球賭錢。

路家、張家、付家、秦家,四大家族在周縣是眾所周知的有錢人。

路家在廣州做的是大型家具行業,年頭已久,名氣較大,如今營銷做得好,掛上了“優質廠家”的頭銜。甚至還有自己的木林,主產酸枝木。

路志海就是那種吊兒郎當的貴公子,年輕時候就喜歡玩車,花錢沒有節制,是真正放蕩不羈的性格。因為有錢就覺得人生空虛,沈迷小賭,但不上癮,喜歡帶周雨出去見世面,他把她當親妹妹寵。

因為路遙跟他不親近。

他之前有臺賓利歐陸,換車之後還想把這臺送給周雨,當成年禮。沒等到她來廣州玩,等來了她自殺的消息。

路志海比秦海還痛恨張深,畢竟他再怎麽不著邊際,也不可能對學生下手,下手就算了,還是他重要的妹妹、朋友。毫無防備被自己生意夥伴“捅一刀”。

“你哥會接你走嗎?”秦時齊小聲詢問:“聽肖綢說你是為了雨姐來周縣讀書的,我一直以為你會回去呢。”

“走什麽……”路遙苦笑,“來都來了,不是還有你們嗎。”

李路神情憂傷,安撫拍拍她的背,他們畢業後路遙就一個人守在周縣,孤零零的,他心裏一百個不是滋味。

短暫閑談幾人分別。

兄弟倆去了墓地,墳前叩首後,秦時齊見秦海一路上緘默沈靜,臉色蒼白,不免有些擔憂,輕拍他肩膀,對方卻無動於衷。

秦海腳步急促跳跨上雜草叢生的小徑上,兩人逐漸拉開一段距離。

這舉動讓秦時齊不安,只能傻楞楞喊了聲“秦海”,前方少年明顯楞了楞,但仍然沒有回頭。

天氣炎熱,在逼仄暑氣的裹挾中匆匆而來的,還有嘶噪蟬聲,地上冒著蒸騰的熱氣,此時此刻蟬鳴吵鬧得快要爆炸。

這是盛夏的聲音。

他被蟬鬧得耳疼、耳鳴,拍拍腦袋沖上前想看看秦海的臉,哪知對方居然拔腿就跑起來,留下一道黯淡的身影。

秦時齊雙目圓睜低罵了句,死命追上去,“幹什麽!你跑什麽!”

秦時齊情緒失控,他胸腔裏升起一股駭怕,努力想追上對方阻攔,步伐加快,咻咻地風聲滑過他耳畔。田野上兩個男孩如同逃命,驚起草叢裏棲息的螞蚱昆蟲。

秦時齊眼睜睜看著秦海跳進湖裏,那無言綠水吞沒他弟弟的小腿、腰、脖子,他急哭了,扯著嗓子喊到,“回來!秦海!秦海!”

隨後他一股腦撞進驚濤駭浪的湖裏,水花四濺,頓時蟬喘雷幹。他被水嗆到咳嗽,仍然拼命的拽著秦海往岸走,秦海掙紮推開他,兩人都快淹死了還在水裏打架。

拼不過秦時齊驚人的蠻力,秦海最終無力虛脫被拖扯上岸。

秦時齊爬泥裏氣喘籲籲,淚水汗水湖水融為一體,烈日暴曬,水氣氤氳蒸騰,肉眼不可見。

秦海幹嘔咳嗽一會兒,他的短袖襯衫打濕,趟過領口的水滴墜落到鎖骨,大片隱約的肌膚,他還想爬回水裏。

“操你媽!”秦時齊痛哭破口大罵:“你他媽想死,別他媽死我面前!你想怎麽樣?秦海!你想氣死老子對不對!”

“我不想活了!”秦海登時撕心裂肺咆哮:“我早他媽不想活了!我要跟雨姐一起走!”

“你他媽傻逼啊!”秦時齊崩潰抱著他的腰祈求:“秦海,秦海,你別發瘋了……”

“我不想活了……”

“你他媽沒資格想死就死!老子操你媽。”秦時齊揪著他衣領,淌淚罵道:“幾把畜生,想嚇死老子是吧!”

“秦時齊,爺爺親手將我帶大……我六歲握小楷筆,他教我的第一句就是‘君子以厚德載物’,八歲的時候,爺爺告訴我天不容偽,一生要赤誠待人,要光明磊落……你要我怎麽顛覆自己活下去……”秦海痛徹心扉,抽氣顫抖道:“我不恨爺爺什麽……我就覺得什麽都是假的,什麽都不順……處處跟我作對……沒人理解我了……雨姐懂我,可她走的那麽早!是不是死了什麽都會過去……就沒有這些是是非非……”

“沒有!”秦時齊用力抱過他摟著,“你別他媽這樣想,你別這樣想……”

“我怎麽想?處處碰壁,我真他媽一無是處!我卑鄙、愚昧、齷蹉……我還……我還喜歡上自己的哥哥……”

蟬的曲調突然悠揚,舒緩。

“秦時齊,我喜歡上你了……你知道,你什麽都知道……為什麽要推開我……我真的,真的很喜歡……”

這是一個充滿激情活力的夏天,榕鄉土地雜草叢生,生命力頑強旺盛,連蟬鳴都比別處嘹亮高亢。縣城風光有限,唯獨景色在別處無法替代,高飽和的綠色把少年倆渲染。

墨綠,蟬響,烈日,哭泣,恐懼。

“哥……”秦海無助發顫哭泣,只能不停喃喃重覆這個有熱度的稱呼,他克制不住情緒,已經拋下了一切倫理道德,底線理智。

秦時齊撫摸濕漉漉還受驚的秦海。

秦海不顧形象地哭、喊、咳,蟬聲成了一支交響曲,天空飛過幾只陌生的鳥,它們疑惑的看著地面上兩人。

秦時齊嘴唇抖了抖,“我們不能……”

“為什麽!為什麽!”秦海崩潰,像個沒長大的孩子般摟著他哭囔:“我喜歡你啊,我真的喜歡你……你也喜歡我對不對?我知道我什麽都知道……”

“別激動你聽我說……”

“你也喜歡我對不對!說啊!”

“我他媽——我他媽只把你當弟弟!”秦時齊淚水模糊,摟住他不停拍撫,語重心長地講道理:“你不一樣,你不一樣。我他媽是個王八蛋,你未來的路會很寬很長很遠,大好前程……”

“我不要!我不要……”

“你聽我說!”秦時齊箍著亂撲騰的少年,頭一回表現出難以言喻的成熟,“你是看著他們幾個所謂的同性戀都能在一起,你誤以為這件事簡單,覺得咱們也可以……”他深吸一口氣,眼眶裏打轉的淚水傾瀉下來,“我們家那麽近,這件事不可能讓所有人知道。你他媽想氣死爺爺,你難道要讓秦家丟人。”

秦時齊自知他們和別人不一樣。

“我們躲起來好不好,哥,秦時齊……”秦海哭到喘息變調,模樣有些病態,“我們不告訴他們,我偷偷對你好,我們藏起來,任何人都不會知道。”

“小海。”秦時齊拼命闔眼使淚水止住,他十分堅定地搖搖頭,“你覺得你喜歡我,其實都是青春期的一時沖動。你求知欲強,你對這個群體好奇。我們住一起吃飯生活……你弄錯了,你的占有欲是因為就我這麽一個哥哥……”

“不是的,不是的。”秦海內心痛苦不堪,拼命搖頭否認,“我真的喜歡你,我受不了你跟邱澤天在一起,我難受,更受不了你喜歡張邵。”

“我不會跟任何人在一起。”秦時齊緊緊抱住他,幾乎要鑲嵌在懷裏,“我一輩子對你好。我們在一起只會越來越偏離軌道,我們世界不一樣,你是讀書人……未來你要去更好的地方生活,見到不同高度的人,你不會拘泥於縣城的……”

秦海吸氣不暢,邊咳嗽邊擺頭。

“這兩年,我們的青春就是一個錯誤。你以為我們能永遠,這個世界他媽就沒有永遠,我們就算相愛也會分開……我們太年輕了。我做你兄弟,我願意陪著你長大、照顧你、寵著你……可我們不要違背道德,違背這個家……”

秦時齊突然成長了。

他愛張邵死去活來的時候,連一年之後的事情都沒有過聯想。

他害怕失去秦海,唯恐到最後他們成為一個荒誕故事、一個離譜軼聞。他深知彼此年輕氣盛、意氣用事、不分親情友情愛情,這場青春躁動是錯誤的。

他害怕這只是一個器官對另一個身體、人臉的反應,因為彼此之間互相熟悉、親密、依偎,誤以為這是“愛”的沖動。

他害怕失去秦海,害怕到未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在悔恨莫及中度過。如果他同這個人一樣優秀,一樣光彩,他或許還能有下賭註的膽量。可是他沒有。

怕,秦時齊第一次感到深深恐懼,無論是現在還是未來,只要想起自己對秦海的感情他都害怕。

草草完成學業,他進入一個沒有壓力混日子的大學,基本是有錢就能上。秦時齊前半人生又順又簡單,那些嘴裏心裏的喜歡與情愛,都抵不過慌亂。他自知會毀了一個“親人”的未來,一個比任何人都光明燦爛的未來。

“那你讓我死吧。”秦海雙目赤紅傲氣講完,執意起身要離開,“你要做懦夫,我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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