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第三十六回 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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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海做了個詭異的噩夢。

他站在曠野的草地上,四周綠油油的。腳底和世界發亮、發藍、甚至綠得發黑,他沒命的狂跑,無論如何都走不出去,恐慌怯懦以至於癱坐在地。撲面而來的孤獨感,一片幽深空寂,無邊無盡的綠色宇宙籠罩他。

真正的孤立無援。

之後,他痛苦掙紮爬起來再次奔跑,草地倏地融化成墨綠的濃汁,他陷進去,欲要擡起腳被一只漆黑的手纏住。他嚇哭了,拼命撕扯那只手,結果地裏冒出成堆成堆的肢體,眼珠、頭、腳、耳朵、腸子、甚至有腦漿腦花,統統血淋淋的漂浮起來,綠汁逐漸演變成血漿。

他狂喊掙紮,最終喉嚨裏呼喚出唯一記得的名字——秦時齊。

秦海夢中驚醒,一身冷汗,不敢起身,他覺得周圍全是眼睛盯著自己。他無助地摸索身旁,空蕩蕩。

秦時齊又不回家了。

這次沒有去林山鈺那裏,他識趣,知道對方正在跟李路爭分奪秒的學習準備迎接高考。

他沒跟任何人提起緣由,直接搬去了宿舍,床鋪被褥還讓許可傑去收,擺明了不想見秦海。

許可傑揪著他不放,他嗅到絲絲縷縷“齷蹉”的味道,問他到底為什麽搬學校?秦時齊沒辦法借口胡謅說是最後幾個月呆學校裏玩玩,青春只有一次,就這小半學期了,試試不同生活。

許可傑登時拽起他衣領,“別裝了!我真服了你,一會兒邱澤天,一會兒秦海!你這兩年直接成了個傻子!”

“我是被他們逼瘋了!”秦時齊皺眉咳嗽,受驚似的氣喘籲籲推開他,“你別瞎操心了,我自己心裏有分寸。”

許可傑恨鐵不成鋼,憤怒地拂袖離去。

搬去宿舍,自然給邱澤天高興壞了。自從上次留宿之後,秦時齊就對自己愛搭不理,比以前更冷,罵都不罵了,直接沈默無視。

他一直以為是那個淺嘗輒止的吻,讓秦時齊對自己防備。

誰叫他色膽包天,鬼迷心竅呢。

“齊哥,跟我們幾個去操場啊!”李子然勾著秦時齊的肩膀樂呵:“在寢室看到你是這種感覺,稀奇啊,怎麽突然要搬過來啊?”

因為之前打架鬥毆事件他們關系很僵,這是李子然拉下面子來求和的訊號。邱澤天站旁邊也不發言,就沖著他們意味深長地笑。

看來是邱澤天的面子與意思。

秦時齊心不在焉,敷衍兩句跟他們一起去了操場溜達。一堆人烏泱泱的,都幾個糙老爺們,談的無非就是女孩、所剩無幾的生活費、游戲,高端點的談起來畢業規劃。

雖說都是差生,又雖都是高中生,但個別確實為自己渺茫的未來感到焦慮。不過個別也就不足為患,畢竟年紀小都不是真懂那份社會艱辛,抽幾根煙又能蹦跶亂叫。

秦時齊不同了,他從頭到腳全是心事,焦慮、煩躁、憂郁、不安都流露在臉上,像個啞巴一樣混在人群,看似同流合汙、沆瀣一氣,其實格格不入。

邱澤天找個借口拖他走操場邊坐下,獻殷勤似的給秦時齊點煙,趁機把手搭他腿上,有意無意吃他豆腐問:“你有心事嗎。”

“那邊處理的怎麽樣了?”

答非所問,邱澤天收回來了放他腿上的手,語氣不鹹不淡:“大半。”

“你真……”

“齊哥,生意上的事,不是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的。”邱澤天無賴笑笑,“不用擔心什麽,這事五十年前就有人做,我不該栽在這裏。只是為了你。”

秦時齊了然,他認識的幾個人他都混個臉熟,個個都有所耳聞。一層一層,插手的不插手的、管事不管事的、連樂呵站那邊的人他都心知肚明。

管不了。

邱澤天好死不死,對秦時齊說了幾句示愛黏膩的話,見對方臉垮了下來,便扯開話題提起了淩厲高傲的秦海。

“你弟那鬼脾氣是真難相處……”

一說秦海,他就不淡定了。

秦時齊胸腔裏那股悸動陣陣漣漪,腦子裏全是秦海淌淚的臉龐,惆悵悲涼的眼神,輕喚自己“哥哥”二字。秦海揪著他衣擺,緊緊靠在他胸口,那原本毛茸茸卻因為淋了雨濕漉漉的腦袋,不僅沒讓秦時齊感到不適黏膩,反而覺得很滿足、很安逸。

只是他仍然狠心推開了秦海,酒勁也散了,不顧一切逃出那間房,如夢初醒,那股後怕才上來。

他實在不敢把秦家從小培養的人才領上同性戀的道。他秦海不能,絕對不能是同性戀。

秦時齊半夜都崩潰了。

他寧願兩人一直針鋒相對,為什麽現在演變成這樣?他們接過吻,他們睡過一張床,他們一起去旅游,他們相依度過一段黑暗的時光,他們彼此互相扶持,他們之間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什麽時候開始?到底什麽時候開始?

這一切都意味著秦海可能喜歡自己,自己就更不用說了。張邵回來的時候他憂心忡忡想的是秦海會不會不高興。

秦時齊越想越怕,直接粗暴地碾滅了煙蒂,“回寢室了,真他媽熱。”

邱澤天見他不願意提,心裏暗自揣測琢磨,也想不出什麽所以然,伸懶腰打哈欠跟上嘟囔:“齊哥,隨便一恍,都要夏天了啊!”他歪頭望著對方甜蜜嬉笑,“我們認識的時候也是……”

“閉嘴,傻逼東西。”

秦時齊目光深邃望向操場成雙成對散步的情侶。他下定決心不讓這份感情滋生蔓延,更不會讓秦海執著於自己,趁兩人還沒走到無法挽回的地步。及時止損。

秦海無端憂郁在劉傑眼裏已經是見怪不怪的常態。畢竟多年好友,他性格孤僻早熟,總是會隔三差五心情低落。

他跟秦海能做朋友,是因為兩人性格比較互補,總能減少摩擦。

劉傑深知秦海是典型的慢熱還傲嬌,有時明裏暗裏會非常遷就自己。他覺得即使秦海才華橫溢,滿腹經綸,可從不在外展現鋒芒,如此藏鋒隱智,卻仍然成為佼佼者。特別優秀。

有次他倆一起去爬山,登頂之後秦海剛想形容此情此景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但聽見劉傑歡呼雀躍的說,“這裏看那些山像螞蟻!”,他便報以微笑附和,“是啊,小螞蟻。”

很多人說他不好相處,劉傑一點兒也不覺得。

真正快樂熱誠的時刻,他從來不會賣弄自己的學識,是個純粹童心未泯的男孩。劉傑常說他是“詩人”,總是不經意體現浪漫和溫柔。

不過後來他發現,秦海這份柔情細膩對女生常有。

劉傑記得初中的時候,他們在車站被一個二十多歲溫婉爾雅的女人問路,秦海展現的風度紳士體貼讓他大跌眼鏡,甚至還買了瓶水送給那個陌生的女人,讓她路上註意安全。

他對女人和男人完全是兩個態度。

以前秦海開玩笑告訴他,“女人都是善解人意的,男人太頑劣幼稚了。”

好一個周縣賈寶玉,湖南張無忌。

劉傑老早就發覺秦海品味獨特,喜歡禦姐、人妻、總之是漂亮姐姐。令他最印象深刻的是,秦海還暗戀過自己的鋼琴老師,送東西送禮物,無微不至關懷,弄到最後連他爺爺都知道此事。畢竟這錢都是秦老掏的。

從此劉傑最喜歡調侃打趣稱秦海為“曹賊”。

“劉傑,我發現自己好像喜歡男人。”秦海面無表情,語氣寡淡。

這曹賊突然性情大變,讓劉傑呆楞在原地半分鐘之久,世界陡然天翻地覆。

“什、什麽?”劉傑瞪大眼睛結結巴巴:“怎麽突然,說這種話!你喜歡誰啊?”

“是……是秦時齊。”

劉傑手裏東西嚇落了,他品味獨特的兄弟,走了十幾年筆直舒坦的大路,突然彎了。走彎路就算了,還是條顛簸流離、陡峭險峻的爛彎路。

他世界觀都霎那間塌陷,問秦海是不是開玩笑,怎麽會有人喜歡上自己的堂哥?這是近親,是亂倫,還是同性戀……

“我們不是親生的。”

劉傑撿起的東西再次跌落在地,啪嗒啪嗒翻滾一圈,他錯愕表情有些滑稽,“你為了喜歡他,編這種故事給我聽?”

“我爺爺當年在香港做生意,我爸是我奶奶前任妹妹的兒子,然後我奶被欺負……”

“等等……”劉傑皺眉疑惑:“古惑仔是不是出續集了?”

“你很少這樣幽默。”

“你也很少。”

“我沒有開玩笑……”秦海面露痛苦如履薄冰的模樣,是劉傑這些年從未見過的。於心不忍他安撫秦海許久,承諾這是好朋友之間的秘密,還體貼告訴他不要什麽事都憋心裏。

“心腔是一個軟塌塌的氣球,藏的東西多了,指不定哪天就要爆炸。何況你還是這麽大的事。”

秦海抿嘴點頭,嘆息片刻後仰望天空,他哥哥躲他都躲到學校去了,電腦不要、游戲不要、他也不要了。

“那件事你準備收手嗎?”

秦海堅定地擺頭。

“會不會太危險了?”

“正義的道路是曲折坎坷的。”

劉傑擠出笑道:“你永遠都這麽中二。”

秦海抿嘴,半晌,沈重地說:“這幾天夢見雨姐了。我虧欠別人太多東西,上天就懲罰我、向我討債,讓我喜歡上男人,喜歡上秦時齊……”

他深信天道輪回,因果報應,曾經種種愚昧腐朽,終究被命運捉弄。懲罰是天經地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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