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一道白光好像從遙遠的虛空射過來，到近前形成一個光環。

就見趙成好似從門裏邁到門外一樣走了出來，拍了拍柳曉青的肩以示自己沒事，又急切地道：“高兄，你隨我來一下。”

高煥生一驚，直覺某件不願面對的事要發生了，情急之下朝杜美美身後一縮。

趙成寬慰道：“是我的事，請你幫個忙。”

冬兒看了高煥生一眼，笑道：“趙叔，若為你的事，笨徒弟能做到的，當師傅的自然更做到。”言罷徑自朝光環走去。

一入光環，立即聽到一個清晰的聲音：“女士，您在地球三維時空的20世紀和21世紀停留過，或許是能幫助我們。那位來自21世紀的男士有問題要解決，能否請他一起進來？這樣可以節省能量。”

這段話不是英語亦非漢語，而是20世紀並不通用的地球國際語。冬兒大吃一驚，莫非未來科學家駕到？了不得，她學國際語不過小孩玩兒，沒在任何國際機構工作過，這班家夥居然知曉！

她轉身走出光環，對高煥生招手：“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人家要用強，你縮在我娘後頭也不管用。”

高煥生只好硬著頭皮走了過去。三個人都進入光環後，眼前陡然一暗，沒有光，更沒有燈，只有無邊的黑暗。

憑感覺，冬兒知道他們已經換了地方，現在站在像是用一整塊大石鋪成的地面。有聲音響起：“我們開始與你們對話。”

高煥生叫道：“我們什麽也看不見。”

“抱歉，光線頻率不在你們的可視範圍內。”

高煥生努力回憶了一下初中物理，似有所悟，又問：“你們是誰？”

“多維空間智能生命。”這句話是用宋代官話說的，接下來卻是21世紀中國國語：“非常抱歉，由於我們做實驗時的波頻震動，令杜女士轉移到未來時空；又因另一次失誤，將高先生帶到目前的世界。現在，高先生不反對的話，我們可以將您發送回去。但先請幫我們一個忙，這個實驗站即將關閉。”

聽到能輕易地返回21世紀，高煥生腦子一片亂。在死亡谷無數次盼望能回去，果然來了，卻偏偏在心已失落時！還回去幹嘛？爹媽鐵定已經知道自己死了，反正又不是只有自己這一個兒子。正想拒絕，冬兒已開腔：“等等！諸位犯起錯來像家常便飯。你們的能量寶貴，咱們的小命也寶貴，總要讓我們搞清狀態。聽起來，像是要我們幫忙，你們才糾正失誤，否則拉倒。這個不計較了，我現在擔心我徒弟在發送回去時，不知給你們發送到哪塊去了，或許陰曹地府。你們的發送準確率多少？”

“放心，點對點發送不會有失誤。”

冬兒笑道：“姑且信你們吧，反正我們也沒法檢驗。死無所謂，人總會死的，但得做個明白鬼。第二問題，那兩個古怪的道士道姑是你們的人嗎？”

“可以說是。按照你們的概念，他們原是一對修道的夫妻，希望長生不老。我們正好要做實驗，經他們同意，將他們改造成仿生人，不是能量生命。現在，雄性因違背程序操作物質生命結束，雌性根據自己的意志結束了生命。”

原來如此！有件事冬兒一直納悶：養母練成了大連環功，此功隨著對手功力增高而增高，打不過道士也應該能自保，怎麽會敗得那麽慘？沒想到那道士不是真人是假人，那自然吸不成它的功力。

“他們叫什麽？”趙成是宋人觀念，感覺中這兩個人是家仆，已經死了，總不能連名都不知道。

那聲音報出了兩個人名。讀書太少的高煥生沒反應，冬兒、趙成皆全身一震：我的天，兩顆赫赫有名的戰國星辰啊！居然無聲地消失於地下了！

收斂了一下心神，冬兒又問：“那條密道是你們所建，還是他們所建？”

“他們尚屬人類時造的，我們幫了些忙，有時借用。”

冬兒問：“為什麽他們獵擊我們，卻不敢冒犯趙成？”

“在他們的程序密碼中，我們輸入了不能傷害我們的信息，趙成含有我們的生命密碼。這正是我們要請兩位幫忙的事情，趙成現在的知識結構，無從理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但又必須做出選擇，希望你們能幫助我們溝通。”

冬兒怎麽也想不到事情會是這樣，鎮靜了片刻，言：“請講。”

“在這個三維空間，距今三十個地球年前，我們中的一位，於東經111度11分、北緯19度17分之間做了一次特別實驗，將自身的雄性精子與一位人類女性卵子結合，置入其身體中。孕期是五個地球年，這個新生命成功誕生後，將會根據事先留下的生命密碼，在度過二十五個地球年後來到本實驗站。二十五年是人類生命成熟期。剛才經檢驗，這個新生命成長狀況良好，超出了我們的預期，能夠轉變生命形式。現在此生命有權做出選擇，是繼續做人類，還是轉變為能量生命，進入我們的世界。”

這番話冬兒聽是聽懂了，可要翻譯成讓趙成能明白的話卻大大不易。她不由抓抓頭，沒話找話說：“徒弟，剛才那個經緯度好像是海南嘛。”

高煥生從沒背過什麽經緯度，幹脆問趙成：“你娘是海南人？”

趙成回答：“不知道，我娘還沒記事就在人販子手上，換過好幾家主人。但她是在海南被柳莊主買下來侍候夫人的，後來侍候九姨太。九姨太是曉青生母。我爹原配過世後，柳莊主將我娘許給了我爹。”

高煥生福至心靈，搖頭晃腦曰：“這個就簡單了。你娘一定告訴過你，懷你懷了五年。但是，你爹並不是柳家莊那位趙管家，而是一個仙人。你娘也沒有不守婦道，都是那仙人幹的好事。你不是說這兩年感到冥冥中有一股力量牽著你往這兒來嗎？是仙人們讓你來的。好了，現今仙界的人問你，你是繼續當凡人呢，還是去當仙人？”

冬兒大喜，拍了下高煥生的腦袋：“誰敢說我徒弟笨？大好聰明小子，不愧是我小狐貍的徒弟，就是這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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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自己能成“仙”，好一會趙成沒出聲，再開口時講的話離題萬題：“我15歲時，娘替我收了一房妾侍，她是我娘的婢女，跟人私通有了身孕，按家法輕則發賣重則處死。當時我雖然順了娘的意思，心裏卻大是不滿，想不到我自己也是這樣子來的。我一直沒娶正妻，娘幾次跟我商量要把那小妾扶正，想來娘是擔著一番心事。馬跟驢雜交生騾子，我娘準怕我是一個騾子。”

“他在說什麽？”那聲音很疑惑。

冬兒道：“他說他母親一直擔心，他這個雜交生命沒有性別，是中性。”

“是的，成年之前為中性，這有一個好處，所受的教育不會有差異。不必擔心，現在可以選擇了，無論做人類還是轉換生命形態，都可以自己選擇性別。”

高煥生不由暗叫荒唐，多維空間的什麽能量生命社會可能是這種情形，但在人類世界所受的教育怎麽可能會沒有差異？趙成雖然沒性別，他母親卻老早替他挑好了性別：能承接香火的男性。這女人一定極有心機，一切都做的天衣無縫，連承續趙家血脈的孫輩都泡制出來了，外間誰還會懷疑趙成並非男兒？

冬兒想的卻是另一件事，滿臉熱切地問：“太妙了！我可不可以選擇性別？”

那聲音道：“不行。你不是我們的後代，成長發育和我們不一樣。”

冬兒悻悻然，用大是嫉妒的語氣道：“趙大俠，您今兒可以自己選做男人還是做女人，做仙人還是做凡人，快一點罷，少磨蹭啦！”

趙成皺了下眉：“小狐貍，記得你說過你並不想去尋生身父母。”

冬兒良心發現，笑道：“餵，這可不是一回事，你有成仙的機會呢。”

“世人都道神仙好，神仙卻思凡。”趙成笑起來，初聞能成仙還有些猶豫，細想想，扔下萬丈紅塵才叫傻冒！

他擡起頭道：“我有娘親，還有曉青。曉青跟我一塊兒長大的，他跟各房兄弟都合不來，柳莊主也不見待他，親娘又去了，我說過會永遠帶著他。”不過這話有點不盡不實，此刻他腦瓜裏分明還轉著另一個靚影。

“哇，真是情深意重！”冬兒抑揚頓挫地翻譯：“你們留下的後代說，他是在這片土地上出生長大的，這裏有他的至愛親朋，他希望生命結束的時候，依然安息在地球三維時間的藍天下。趙大俠，是不是這個意思？”

“是。”挺幹脆的。

對方並不勸說，仍用那種例行公事的聲音問：“那麽，選擇什麽性別？”

這一回不用翻譯了，趙成飛快地接道：“男。我娘一直是將我當男人養大的。”

紅光微閃，一團極淡的光影罩住了趙成。

片刻趙成覆現。那聲音又道：“你雖然選擇了做人類，使用已留在你記憶中的方法，在你這個身體的物質機能消失之前，依然可以轉變為能量生命。地球人類柳曉青的靈體能量不弱，他不是我們的後代，讓他參照仿生人留下的修煉方式修習，他也能在他身體的物質機能消失前轉變為能量生命。”

趙成呆站那兒，一點反應沒有——沒法反應，方才輸進他腦袋的東西太多了，啥都沒消化。高煥生拍了一下他：“還有一次成仙機會！柳曉青也有希望成仙。”

冬兒照葫蘆劃瓢給了徒弟一下：“輪到你了！前路保重。”——拖了這麽長時間，高煥生是去是留她已經想清楚，收這個徒弟，她最大的目的是傳承後代，留在宋代除了便宜柳小子再沒別的用，趕緊送走上上大吉。

卻聽高煥生大喊大叫：“你說啥？我可沒說要回去！”

他不大想走，回去意味著繼續過永遠在找工作、再為保住工作發愁的生活。上班下班，吃飯睡覺，然後娶個沒什麽感覺的姑娘當老婆。但留下來又能如何？趙成的老婆是假的，又有了新的身份，八成不在乎宋代觀念，自己要成為杜美美的丈夫希望太渺茫了。最頭痛柳曉青，定會來纏自己，這家夥能成仙，無所謂，自己只有一輩子，真的跟一個男人鬼混一生？再則他也不喜歡充滿血腥味的江湖生活，相當懷念21世紀的法制社會。

高某人的心思全寫在臉上，冬兒瞟一眼猜個準準，含笑勸道：“高煥生，我可告訴你，你要是為我娘留下來，準後悔。你也看到，她未見得中意你，就是中意你也不會為你安定下來，她做不回好女人的。回去吧，我很想千年以後還有我們狐貍門的傳人，能相傳千年的門派不多呢。”

高煥生低頭無語，冬兒拍了下他的手：“傻子，回去了起碼可以用牙膏天天刷牙，不必拿鹹死人的鹽擦牙。”

大道理說一千道一萬，不如小享受來得實在。高小子立馬想到21世紀的生活雖然枯燥乏味，可以享受的東西亦不少，有牙膏牙刷，有自來水，有電視機……

趙成看了他一眼：“煥生，你也有家人吧？”

高煥生心一酸，對親人的強烈思念湧上心頭，家鄉雖窮，可那仍是他的家啊！

他定定地望著冬兒，啞聲道：“師傅，你要多保重。”

這是高小子第一次明確認師，喜得冬兒連連搖他的手。

他低下頭，使勁忍住淚：“代我問杜姑娘好。”此言一出，淚水再也忍不住，急忙從懷裏掏出修道小絹冊：“送給柳曉青。”

冬兒目光一閃：“你背下來了？”

高煥生苦笑：“你不是抓我學過速記嘛，只是我們修不修都那麽回事。”

冬兒盯了他一眼：“修！不許把功夫拉下。”

趙成接過冊子，卻替他塞回腰間：“你帶走，我一會回地下宮書房再找。”

那聲音忽道：“地下宮將關閉，你不能再回去。柳曉青的修煉方式也留在你的記憶中了，回去後開啟記憶便能提出來。”

冬兒心裏打了個突，都說人不為己天殊地滅，看來“仙”也一回事，他們的寶貝後代不說回地下宮，半個字不提！十之八、九，柳小子的修煉方式和狐貍門三個是一樣的！怪，即道士道姑的修煉之法能轉變生命形式，他們為什麽會成仿生人？莫非是這班“仙”蒙了兩個傻瓜做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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