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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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混蛋畜牲,絕不能讓他影響我們家。老太太可是還在呢,他當我們都是死的嗎?”

王媽遞過去一件襖子,大太太拿到手裏正要穿時忽覺不對,“王媽,天這樣熱你拿來襖子做什麽事啊?”

“太太真是對不起。”她匆匆遞上手包。

“好了好了。告訴那幾個小子別讓席二進這個門,誰讓他進來小心我剝了他的皮。”

玉棠站在樓梯口目送她們出去。偌大個家除卻她便只剩幾個下人了。

“我想見個人。”春鶯端來茶水,她冷不丁道出這句話。

“小姐是要去見蘭姑娘?”

“啊……正是。”

三太太叫住她,面色凝重。她慢慢轉回身,心裏似乎料到了什麽,就聽母親問道:

“你最近總跑去戲園,是看上了哪個小白臉?”

“我愛看戲,母親。”

“從前跑得哪有現在勤?你要是看上了哪個小白臉,玩玩還是可以的,但不能這麽引人註目,你忘了你總歸是嫁到王家去的。”

半晌後,她自言自語道:“我去不了了。你將她請來吧。”

窗外陽光正好,一對飛燕穿過前堂,她安靜坐著,把等蘭杏來的時間用來數花瓣。她摘下所有首飾,脫了旗袍,赤裸立身於鏡前。這種幹幹凈凈的狀態,這白皙無瑕的身體就是她的所有價值。

她輕聲呼喚蘭杏的名字,幻想著蘭杏站在她身後,用那一雙纖細、光潔的手圈住她的腰肢,額頭抵住她的脖頸,呼吸噴灑在外耳廓。

對方的衣料輕輕擦過她的肌膚,很輕柔地取走一根肋骨,這被拿走的肋骨造就了缺失的靈魂的另一半,從此她們赤裸相對,靈肉交合。

蘭杏好像比她矮一點,可那溫暖的懷抱只會使她感到心安。她眼含熱淚看著模糊的鏡面,一株玉蘭纏上一株木棉,紅與白,靈與肉。糾纏不休。

她找出一件圓形領口的紫紗夾衣,緊小的腰部系一條青灰長裙,絲襪過膝為止,杏色繡花鞋套在腳上遮住了踝處的繡花。她對著鏡裏的人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笑容裏略帶幾分酸楚。

聽著細微的摩擦音,她來到門邊,“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她抓住蘭杏的手進了房間,順手關緊門。

“好多天不見了,我好想你。”她的眼睛從蘭杏的臉頰移至脖子,“你戴著那條絲巾。”

“對。你瘦了。”蘭杏仔細看她,從頭到腳看個遍,“是哪裏不舒服嗎?”

“沒有,沒有,就是有在見到你後也不重要了。”玉棠深呼吸,想著那枚珍珠發夾,激動得聲音顫抖。

“我叫你來不耽誤你別的事吧?”

“怎會,一點都不。”

“你坐下,坐在這裏,我想給你看個東西。”她拉著蘭杏到桌旁,臉頰變得緋紅,說話前言不搭後語,令人費解。

“多漂亮,放在你烏黑的頭發上。代替我,代替我……哪怕我們以後分開了,它也能陪著你。”

“我能抱抱你嗎?”她垂眼問蘭杏,得到準確的答覆後一只手覆上人的肩,她將自己冰涼的上身湊過去,汲取宜人的溫度。“你好溫暖,真想就這樣一直到天荒地老。”

淡淡的皂莢香氣在她鼻尖浮動,她跪在地上用嘴唇輕吻對方的領口,她的睫毛、鼻梁、發絲皆都觸到那粉紅的耳廓,白凈的脖頸。

“你今天好奇怪……是遇到什麽事情了嗎?”

“蘭杏,你愛過誰嗎?”

“……沒有,你呢?”

“我不清楚,我是愛她還是愛他。這種矛盾,折磨人的想法應該是愛,但是我怕過早下了結論會讓自己受傷。”

“他……是誰呢?哪家的少爺?”

“不不不。怎麽會是少爺?我不愛男人。”

她感覺到蘭杏的身體忽然僵硬好多,連呼吸都在某一瞬間抑制住了。她似乎說錯了話。

從蘭杏懷裏起來,她面帶笑容地問:“怎麽了?”

“沒有……我想起一個人來。”

“誰?”

“林先生。”

“他怎麽了?”玉棠的心慢了半拍。

“我把寫著詩的那張紙還給他了。”

“是嗎?他怎麽說。”

“他什麽都沒說。倒是我,”說到這裏她停頓了下,“倒是我想看看你的。你不是說會寫個比他還好的嗎?”

“你還記著呢。對了,我說要給你拿個東西的。”

玉棠急轉身到五鬥櫥那取出一盒子,盒子上放了幾頁紙,當盒子被放在桌面上後,玉棠忙著翻找東西沒註意到紙張被袖管拂下了桌子。她欲下腰拾起來不料蘭杏先她一步。兩只手撞到一起,後又快速抽離。她那打著鼓點的心又快了不少。

蘭杏撿起紙張,正要歸還回去,哪想這紙裏露出一行字來,定定一看,方知是一闕詞:

昨時長夜孤寒,雲遮月、扶欄羞啟言。意藏千千萬,玲瓏心轉,誰知餘語,覆又難眠。

玉瀣何來,熏風過牖,欄桿拍遍淚眼幹。望雲闕,此身怎相守,揾愁惜年。

她琢磨這闕詞,心中很是驚憾。玉棠拿走了它隨意壓在茶盞下。

“我想這枚發卡很適合你。”她的掌心裏靜放著一枚珍珠發夾,在白日裏散發著瑩瑩的光。“本來想找裁縫給你做件衣裳,但不知你需不需要或是喜歡什麽樣的款式。”

蘭杏搖搖頭,低聲道:“不用為我做這些的。”

“你值得。”

“我?”她霎時怔住,不曉得該怎樣接下這句話。

玉棠的手搭在她指尖,冰涼的手指使她動彈不得。對方輕輕敲了她一下,那動作既遲疑又直接。

她反應過來,向後退了一步。喉嚨幹渴,兩頰發酸。她的兩只手毫無規律地亂揮,心跳也徹底亂了。

玉棠看清了她的態度,沈默半分鐘後小聲說:“我能給你戴上嗎?”

她沒有回答。腳下一陣旋轉,站立不穩。

“或者,你接下它。”這一回她紅了眼眶。

她沒有回答。手腳發麻,說不出話。

“你都知道了。你討厭我嗎?”她哽咽著繼續說,“會嫌我惡心還是認為我是個壞女人呢。”

“拜托,告訴我吧。請告訴我。”哪怕結果讓人絕望。淚珠落滿腮,她轉過頭用一只手遮住,盡量裝作無事。

“玉棠,我可以這樣叫你嗎。”她終於開口了,眼睛卻不轉向玉棠。“我不理解。我一點都不理解。但隱隱約約知道一點。”

玉棠的心極速下墜。她想阻止對方繼續說下去,可滿是淚水的臉讓她如何也張不開那個口。

“玉棠,只可惜,你是崔鶯鶯,我卻從不是那張君瑞。”她撂下這話疾步出了房間。

發卡滑下掌心,掉在地板上發出輕響。似乎有東西碎掉了,她聽不真切。萬千蠕蟲噬嚙心臟的痛感再一次出現,她捂住嘴避免洩出聲音。

誰是崔鶯鶯,誰是張君瑞。她咬緊牙躺在地板上靜靜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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