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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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姐姐,我給你看個好東西。”渺渺捂著雙手跑到玉棠面前,一臉神秘地問她,“準備好了?”待玉棠點頭,她忽地攤開手掌,一只綠色的蟈蟈屈腿站在她手裏,兩翅收起,長長的須子左右搖晃。

小東西叫了一聲,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的眼睛長在略似三角形的腦袋上。玉棠嚇了一跳,向後退步。

“哪來的?”

“祖父給我的。”渺渺怕蟈蟈跑了,朝姊妹叫了幾句話要來一個陶罐。

“別被伯母發現了,她饒不了你。”小女孩乖巧點頭跑到一邊玩去了。

小孩子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玉棠凝視她們許久,等她們跨過月亮門去找老太太後才喚來春鶯和小翠。她拿出一串水藍色的寶石項鏈和一副黑色的法式薄紗手套,交代春鶯二人說,項鏈給三太太,手套給大太太。

幾天之後她下樓來看,二人又坐到了一處,大太太在聽電話,三太太則悠閑地撥弄頭發。女人之間的友情真奇怪,因男人吵嘴,因男人和好。

二伯快回來了。這個消息全家上下都知曉了。她走過街市兩邊的貨攤,有幾個穿開襠褲的孩子圍著攤位跑。箱子裏面裝滿瓜果蔬菜,菜葉上淋了水,太陽的光輝照射下來,反射出耀眼光芒的水珠似乎在盡情跳動。

向西走,百貨大樓高層的玻璃發出七彩色的光芒,那一束光經過各種店鋪的屋頂直沖向遠處的流雲。她擡起頭用手遮在眼睛上方,忽然發現有朵雲的顏色很奇怪,像是雷雨過後的雌霓。應該是直視太陽過久了。

走出一條街,陡然聞到很濃的腥氣,向裏深入見是幾個支著棚架的魚攤。有些碎裂的道路上出現了多條紅線,深深淺淺鋪了半條街。有人搬了小馬紮坐到攤前,一個魚販從簍裏摸出半死的鯽魚,狠力一摔撇到砧板上,抄起鋒利的尖刀,刀刃對著魚的身體,迅速地刮下一排混著血漬的鱗片。

鯽魚擺動魚尾,魚鰓無力張合,那張像似孩童的還未生一顆牙的嘴巴大大張成O型,死白的眼珠向上翻,像一個在黑暗中苦苦尋找光芒的盲人。它不動了,魚鱗刮到尾部,簌簌掉下。它是因窒息還是因傷口而死?或許兩者都有呢。

冷白的魚身。它瞪得凸起的眼睛是否看得到頭頂的藍天?那是和大海一樣的顏色,那為什麽不能在裏面自由游動?明明都是同樣的顏色,同樣的望不到盡頭。它會這麽想嗎?還是痛苦已經使它忘記了思考。

它的身子成了兩半,魚販血淋淋的大手伸進它的肚子裏摸索,掏出魚腸、魚泡,抽出魚線,那些肝臟被甩進臟桶裏,它流出的血水緩緩滑向碎裂的道路,陽光依舊灼熱,它還未滑入實硬的土地便幹涸了,徒留下一條深深的紅線。

大開的魚肚子,雖然還是讓人感到和太陽一個溫度的紅色,裏面卻全部都空了。冷白的身體,她想到孕婦的肚子,撐得鼓鼓的,破開一個大口子,醫生的大手伸進去,抱出一個血淋淋的嬰孩。可是嬰孩不會被丟進臟桶。但孕婦和這條魚一樣,再翻不動眼珠,留下一具冷白的身體。

買魚人不會要無用的肝臟,門外湧入的人們卻要看嬰孩緊閉的雙腿。其實都一樣,只留下冷白的身體。

一行血線流了過來,她繞道走又見水盆裏艱難游動身子的鯉魚。

它們知道什麽是死亡嗎?會的。誰都知道死亡。她幼時就聽說過這兩字,也放由想象力帶她去懵懂地猜想。

一條長毛狗搖著尾巴去撲咬半空中的蝴蝶,那是擁有一對白色翅膀的花間精靈,在陽光下翩翩起舞,一團美麗的光芒環繞在它身邊。遠看還好,近看就發覺它翅膀上的磷粉了。

人的眼睛真是剛剛好,大的看不全,小的看不見。

陽光穿過了嫩綠的柳枝,幾只毛毛蟲在粗糙的樹皮上行軍,這大概是支散漫的小隊,每只蟲都走得歪七扭八。紅色的身軀一高一低的聳動,長長的有如松針的毛布滿全身,一種極惡心的生物,卻被賦予花間精靈的美稱。

被人類稱讚的是它的本我還是另我?拖著臃腫的身軀,頂著醜陋的樣貌,去蠶食一個生命。而它費勁氣力蛻變為蝴蝶後,只是為了與另只精靈交配,誕下幾條使人憎惡的、沒有完全把握化蝶的蟲子。

這究竟是美麗還是醜惡?它變為蝴蝶,扇動一對翅膀,中間掩藏起來的小小身體依然是那個醜陋的樣子。

啊!花間精靈啊。你究竟是美麗的化身,還是醜惡的化身?人們讚揚的是你的翅膀還是你始終不變的肉身?

有一只蟲子掉了下來,好多條腿。它抽動一會兒才翻過身子,繼續歪七扭八地行進。她將視線移到別處的花草叢中,由衷感嘆一句:多美麗的花啊。

她喜歡美麗的事物,人類喜歡美麗的事物,所有生命都是如此嗎?美麗的東西終會消亡,生命終會消亡,所以才要延續下去,如何延續?唯有交配嗎?

她的視線重回原點,蟲子行出好長一段路了。她的眼睛四處搜尋它的身影,淩亂的葉片,她從這些樹葉裏發現了一團奇怪的東西。正在交配的蟲子。是甲蟲還是臭蟲?它們緊緊相擁,趴在一片翠綠的葉子上,交配,延續它們的生命。

其實她也見過蒼蠅間的交配,蟑螂、蟋蟀、老鼠、貓狗……人類。

一具身體壓住另一具身體,看似靜止狀態,卻偷藏隱秘。一個性器刺入另一個性器,重覆,射出,生命的交替。一個楔子嵌入另一個物體,契合,完整。

精子與卵子,費洛蒙,腎上腺素。並沒有愛。愛體現在哪裏?射出精子的那一瞬?誕下生命的那一刻?從始至終,都沒有愛。沒有人類命名的那種情感。

它們完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環,分開了,再不相見。

她擡起右腳邁過這可憐的小東西,繼續右拐走入另一條街。

愛,愛可以使一個人孤獨。她念起弗吉尼亞書裏的某句話。是的,使一個人孤獨。這是否只存在於人類之中?愛是費洛蒙的代名詞嗎?她對於另一個女人的情感是費洛蒙還是愛呢?她學到的知識是費洛蒙用來吸引異性。

她的腦中不得不出現佛教常說的前世今生。她與她,其中是不是有一個為男呢?是生理還是心理?她愛的是男人的她還是女人的她?

這是不是一種矛盾?接受男裝的她異常容易,而本來的她,需要給心理做好多準備和假設。

世界上存在絕對純潔的愛戀嗎?

水晶般清澈,青果般酸澀。她對另個女人的愛是絕對的嗎?是如水如雲的純凈嗎?她憶起女人的眉眼,一顰一笑都令她心動。這是愛對吧?費洛蒙用來吸引異性。

絕對純潔的愛戀啊,她敢說只存在於女人之間。男女到了一定的年紀,走到一起便只知交配了。和世間大多生物一樣,延續生命。生生不息的川流裏,飄滿了女人的血液和痛苦。冷白的身體,冷白的身體啊。

她愛女人,她愛一個女人。一個生理心理皆為女性的人。她的愛不以繁衍後代為目的,不以生理上的爽快為目的,她要的是名為“愛”的情感,擁吻另個女人時的欣悅。相互尊重,相互照顧,兩具肉體裏的一個靈魂。

她要的是靈魂上的水乳交融,不是一個器官進入另一個器官。

這般神聖的愛戀,不會誕生在男女之間。她多麽想再見她一面,說些稀松平常的話,看她羞澀的臉,澄澈的眼;聽她動聽的歌喉,使人心顫的視線。

水晶般的愛戀,神聖的愛戀,純潔的愛戀!

見不到她,她是多麽的孤獨。這壓抑不下的愛多麽炙熱,多麽美好!她流下的淚水似乎來自那孤寂的心房。多想見她,多想見她,愛人羞澀的微笑,愛人藏匿憂愁的雙眉,一切都是那樣的美好!

愛可以使一個人孤獨。她佇立在兩棵樹前,遙望遠處的樓,遠處的天,她的愛人也一並融入那之中,多麽美好,多麽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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