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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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著趁人多偷偷溜出去,再從窄門外叫輛人力車,哪想才到門口就被三太太叫住。三太太一身清底大朵花旗袍,兩邊耳垂掛著的大珍珠折射出廳裏晃眼的燈光,她擦了好幾層白粉,笑起來面龐發僵。

“不用猜也知道你要出去,不想著過來幫忙,凈想著出去玩樂。”

“我去買些點心。”

“你以為我會信嗎?”三太太喊住打身邊路過的小丫頭,“瓶裏的花換成玫瑰,要什麽郁金香啊。”

小丫頭低著頭抱緊花瓶道:“可是大太太吩咐過,插一束月季的。”

她停頓幾秒鐘揮揮手,“月季玫瑰都一樣。”

“不一樣,那是鮮切花……”小丫頭住了嘴,急忙跑走混入人群。

餐桌餐椅被人來回拖動,大家跑來跑去亂作一團,有人摘下一副山水畫,立馬有人掛好一副耶穌受難圖;這人聽了主人的話取來一套銀餐具,那裏有人聽主人話換上一雙烏木筷子。玉棠顰眉瞧著眾人,對面前的所有都無感。就好像她只是空氣,始終是個圍觀者。

“你爹呢?不會還沒回來吧?”

玉棠回想一下方才的事,扯起嘴角道:“他太累了在房裏休息呢。”

三太太立即擰緊眉頭,咬緊白牙罵了幾句家鄉話便噔噔噔跑上樓梯。玉棠有心叫住她,卻無力開口。她到了青石小徑上,跨過月亮門,玉蕓正和姑娘們玩跳皮筋。

她站在一旁看,姑娘們咯咯地笑,一邊跳過皮筋一邊不成調地哼唱歌曲。她起先只顧著看她們玩,到了後面玉棠忽然覺得這調子有點熟悉。她跟著哼了一段,心臟莫名抽痛。

樓上一陣吵鬧,玉蕓轉頭望去給她個眼神,她原路返回進了廳裏,只有幾人留在這,更多的則爬上樓梯半伏著身體昂首張望。

她咳嗽一聲,大家作鳥獸散。人走光了,她正要轉身卻見三太太右手拽扯著個女孩子從房裏憤憤出來。

“你這個沒心肝的小賤皮子,我讓你伺候他不是叫你伺候到床上去的!吃了雄心豹子膽了,跑到我頭上撒野!”她氣急敗壞地咒罵那人,盤好的發髻散了一半,要掉不掉地堆在肩頭。

女孩子被她推到欄桿前,兩手扒著欄桿以防意外,她的頭發散亂,臉蛋漲紅,一道口子橫在眉毛之間,上半身穿的短褂解了扣子露出裏面的裏衣,下面的麻布褲子不知蹭了什麽東西濕乎乎的。

三太太啐她一口,轉向房間罵道:“你個狗改不了吃屎的玩意兒,隔幾天就想著幹褲襠子裏的那點破事兒!二兩臭黑肉還真當個寶了!

“我說家裏來客不下來接待,原來是躲到房裏幹窯子裏的臟事!你是逛窯子狂慣了,到我屋裏買窯姐兒!”

她喊聲太大,傳到樓下引起一陣低笑。玉棠捏緊帕子心臟直突突。

席三爺坐到床邊,裝模作樣嘆口氣,抖兩抖那物什後提起褪到腳邊的褲子,系好扣子他到桌邊倒杯茶慢悠悠喝起來。

三太太瞅他這樣子,怒火無處宣洩只好指向那女孩。“賤皮子!說你上沒上他床?你脫了個幹凈進他被窩裏去了吧?暖他腳去了,舔他——”

她更難聽的話還未出口,玉棠已受不了幾步沖上來將其打斷。“別說了,王少爺快來了,您去收拾收拾。”

三太太張嘴呆楞住,玉棠又推她一把這才捂著臉快步跑走。房裏靜下來了,那女孩子大睜著眼望天花板,臉上的血流到嘴邊,吧嗒墜地,砸出一朵血花。

玉棠試探地伸出手,女孩子抻長的脖子紅紫交加,她沒轉過臉來,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像死了的魚。

“春鶯!春鶯!”玉棠偏過頭發出尖細的喊叫,春鶯慌亂上樓到她身邊,她慘白的一張臉面向地板。“拿件衣服來,拿件衣服來。”

一件夾衣到她手中,她馬上披在女孩身上,和春鶯合力扶起對方,朝這層樓最深處走去,漫長得似夢。直到搖搖晃晃進了自己的房間。

她委托春鶯照顧女孩兒,自己則準備下樓離開這裏。誰知她正好在樓梯口撞見父親,父親的身材依舊那般偉岸,戴著他們男人常戴的黑絨帽,一身長袍馬褂,褂子下露出一雙布鞋頭。

他那如鷹隼的犀利目光落到玉棠頭頂,使人呼吸一滯,好在他沒什麽話要說,撣兩下衣袖便下樓去了。玉棠在樓梯聽到他喊小廝,說要去牌館。

玉棠來到青石小徑上,玉蕓帶領姑娘們在念劉半農的詩歌:

天上飄著些微雲,

地上吹著些微風。

啊!

微風吹動了我的頭發,

教我如何不想她?

枯樹在冷風裏搖,

野火在暮色中燒。

啊!

西天還有些兒殘霞,

教我如何不想她?

她雙手捂住臉躲在樹後,恐懼和悲傷侵襲著她,過往的回憶打開籠蓋飛了出來。教我如何不想她?

晚餐真豐盛,就在王少爺大談特談英國之旅時,大太太開了兩瓶Casillero del diablo來助興,深紅的酒液跳入杯子,濺起的碎末從杯壁凝結成珠子再滑下,像一滴眼淚,一朵血花。

席大爺喝口酒,舌頭抵住上牙嘖嘖品著。“他們洋人會使用筷子嗎?我見一些洋人吃飯都是用手抓。”

“很臟吧。”

“受不了。”太太們一致附和。

王少爺笑了笑,身子向後仰靠住椅背,他剛想用手捋頭發,卻猛地想起自己已打過發蠟,於是那只手自然地探進褲袋,摸出一盒煙。桌下的雙腿十分愜意地伸開,鞋跟踢打地板。

“他們可不像中國人,吃飯穿著很講究的,人家用刀叉啊,系著領結,旁邊放好餐巾,十來個執事站邊上,想吃什麽打個響指……”王少爺啰哩巴嗦一陣子,從煙盒裏抖出兩根煙來,分別遞給席家男人。

席大爺接過煙將其橫在鼻下嗅聞,讚嘆道:“好煙那!香!”

“那是了,老刀牌嘛。”

“什麽老刀牌?”席三爺問。

“這都不知道,唉喲兩位先生,你們真是孤陋寡聞啊。時代在進步,可不能一直抽煙袋鍋啦!”他說著把煙盒沖著他們,解釋道,“那那那,英美煙草公司的新貨,瞧瞧這排面!”

桌上的人一齊將目光移去,除了玉棠。她有點心不在焉。

“海盜!”低頭喝湯的玉蕓小聲咒罵道。

玉棠隨著她憤恨的目光看去,一個兇神惡煞的海盜站在桅桿前,手拿彎刀,身後是炮筒,炮臺上擺放著一小堆炮彈。下面寫著幾行小字,她看不清,無例外凈是些什麽狗屁廢話。

她瞧了幾眼,一瞬間,腦海裏閃過“甲午”“鴉片”“八十萬”“辛醜條約”“八國……”“八國啊”!

“嗯,味道好!洋人就是會享受。”

“在哪買的,我得屯幾條。可比煙袋鍋夠勁兒。”他們吞雲吐霧,討論這個討論那個,幾位女士忍著難聞的煙味賠笑夾菜倒酒。

“我吃完了。”玉蕓擲下筷子,拉開椅子就要離桌。

大太太叫住她,“再坐會兒,喝杯果汁。這麽早上樓你又睡不著。”

“我不想和假洋鬼子待一塊兒了不行嗎?”

六雙眼睛齊刷刷看向她。

“我受不了這味兒,我看不慣這人,我忍不了這氣!”她簡短說完在父親未來及發火前跑上了樓。

大太太三太太立馬賠上笑臉,又是遞酒又是上菜好一頓招待。玉棠咬口酥肉,心裏暗自發笑,王少爺可是要當科長的呢。

王少爺一杯酒下肚,醉意上頭。“這貴小姐修養不怎麽高啊,我看這玉棠小姐就很不錯嘛!有英國淑女的氣質,這身段這臉蛋,名門閨秀啊!”

他的手欲要往玉棠肩上拍,三太太忽然站了起來,“王科長,我先敬您一杯酒,預祝你立即走馬上任。”她不會拽什麽詞,這種場合也不該由她說話。席三爺皺眉擺弄腕表,席大爺瞥眼大太太,那眼神使太太垂下頭。

“不敢當不敢當,三太太就是會說話,不愧是有名的交際花啊。”此話一出,所有人的臉色都難看起來,王少爺後知後覺咳嗽兩聲試圖將話題拐回來。

“依我看英國淑女都不及玉棠小姐三分啊。玉棠小姐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

他後面說了什麽玉棠真不想再聽,擡眼就見伯父和父親哈哈大笑,大太太左看這個右看那個點點頭是是是,她好像一剎那矮小了許多。她真不喜歡這種場合,所以能躲就躲,但現在……母親的手放在她手背上,她感受不到一點溫暖,兩人的手同樣冰涼。

大笑聲蓋過了耳鳴,玉棠驚醒過來。

“玉蕓小姐還得多教育教育,如果由著她的性子,哪個‘科長’能看得上啊。”他說完又飲了口酒。

席家男人點頭應和,張口就是“管教無方”“頑劣難改”。突然,在所有人都不設防時,玉蕓噔噔噔跑到樓梯口,彎下腰對著桌上的人大喊:

“姓王的,老娘學你爹的教養!滾你爹個蛋吧!”語速很快,話音未落她就竄回了房間。一陣沈默後,大家按住即將要發火的“王科長”,責令玉棠敬酒。

玉棠垂眼端起酒杯,心裏止不住的笑聲越來越大。真好。她除了這兩字再不想說別的了。

“洋妞長得怎麽樣?”酒過三巡,他們徹底聊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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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評論都木有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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