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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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毛雨,下個不停,微微風,吹個不停,微風細雨柳青青,哎喲喲,柳青青……”

柔媚婉轉的女音乘風襲來,把這方天地從悶熱無聲中解救出來。此時好像一條冰封已久的河忽然破了縫,河下游魚蝦蟹頓時活了過來;又如三月細雨,輕灑田窪浸潤了嫩柳禾苗;是在那灰撲撲的畫板前,不知何時有了佇立不前的看客,屈起手指,輕敲窗板,驚動萬物。

霎時間,流雲前行,風起天藍。所有的生命汲取了足夠的朝氣,從夏日的炎熱火海中醒了過來。

插在烏發上的珠釵微微下滑,掉到桌面砸出一聲悶響。玉棠緩緩醒來,才睜開的雙眼正與窗外的驕陽對視上了,那熱烈的旭光瞬間就灼了人的眼。她慌忙擡手擋住,連連眨了幾下後才敢視物。

房外的歌聲還在繼續,她凝神靜聽了會兒子起身到了茶桌邊,倒了杯溫茶啜飲幾口。一杯茶下肚,玉棠摸摸臉,擡頭望眼五鬥櫥上的自鳴鐘,知是午後兩點。用毛巾擦臉的工夫兒,她聽到房外席大爺那屋有陣說話聲,聽聲音像是大太太,應該正在氣頭上,音量完全不同於平時。

她掛好毛巾,到桌邊關了半扇窗又取出本書來,坐於一處小心觀看。看了不多久,一陣風吹進,不大,剛好撩起她臉側一綹發,她便伸手將其給捋到耳後,再打開書頁,一張道林紙蓋在了上面,光滑的紙面在陽輝下泛著點點金光。看這字跡,準是她那個冒失的堂妹,錯不了。

“先生讓帶的大字倒遺落在我這兒了。”她放下書拿著紙張環顧四周,終是在那紅酸枝的博古架上找到了其餘的。“說她是個冒失鬼,她還反駁,前兒一夜落在這裏,還是沒拿了去嘛。”玉棠輕笑兩聲,找袋子裝好,攜了這卷紙出了臥房。

下樓前兒恰逢在院後洗完衣歸來的王媽,玉棠想了想出聲叫住她:“王媽媽,可見我房裏的丫頭?手下剛好有件事要交給她們做去。”

端著一大洗衣盆的王媽當下撇撇嘴,倚著欄桿說道:“二小姐,您那屋裏的丫頭啊個個都養野了,前兒刻鐘見了我不說問好吧,連幫把手都不肯。我一個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能說什麽?可她們那野性子,您真得管管……”嘰裏咕嚕一大串話夾雜著方言,玉棠便是想聽也聽不懂多些。

“是是是,您慢些忙,我趕著辦個事去。”玉棠笑著搪塞完,下了樓直奔後院。

踏進月亮門,垂柳和幾棵銀杏樹後有幾個家生丫頭正說笑著玩鬧,衣服在搓板上搓洗的聲音和著濺出盆的水珠,斷斷續續的,只那清脆的笑音不曾斷過。

“小翠,你來下。”

玉棠立在樹後,朝小翠蹲著的地方一招手。丫頭們知是主子來了,都低首下心老實洗涮起來。小翠忙在盆內甩甩手,於圍裙上蹭了幾下後,小跑著到人近前兒。

“二小姐,我洗菜呢,盡是菜市新上的。”她一邊說,一邊壓下臉側亂飛的發絲,“晚飯三太太說是做粉蒸肉,我就又弄來幾片荷葉。”

“瞧把你嚇的!我不是來問罪,我是找你辦事的。”玉棠掩唇輕笑,將手中的紙袋遞去,“渺渺慣是那丟三落四的主兒,這不,先生叫寫的大字。寫是全寫了,可她偏落在了我房裏。你去差個小子給送去,若是晚了,少不得挨頓手板。”

小翠連連應聲,急著解下了圍裙奔前院去。玉棠看她的背影莫名覺著好笑,可又不好笑出聲來,只得扭過身,放眼望向別處的花圃。那一簇簇月季開得正好,紅、黃、白、藍多色摻雜,顏色鮮明。自那年種下,每日都有花匠小心照看,如今長大開花,心裏難免會覺得是要比外面的好上幾倍。

回房的途中,她攔下一個丫頭,問詢三太太幾人是否出了公館到哪兒逛去了。小丫頭怯生生的,不敢看人,搖搖頭,說的話聲兒聽來比蚊子都小音。

“到大太太屋裏……打牌……”

“行,知道了。別低著頭,這個給你。”她叫住將要離開的小丫頭,把手裏新摘的黃月季給了人家。“花兒多香,拿著吧。”丫頭看著不大,十五六歲的樣子,滿頭黑發編成辮子,發尾用根大紅發帶紮好,穿身姜黃色的夾衣,淺藍綢褲,一雙老北京布鞋。她眼窩淺,面皮薄,紅起臉來就像五月裏悄然綻放的石榴。紅彤彤的圓臉。

“折花送佳人?”樓上那毫不掩飾的大笑將玉棠驚住,目光自從小丫頭的背影上離開,轉到了玉蕓身上。“可惜你不是個男人,要是個男人,這一幕就有趣多了。哎呀……笑死人!你何不問問她姓名?”她倚著欄桿搖團扇,笑得合不攏嘴,塗了口紅的唇一下咧個老大,活像是那些個連環畫裏剛吃完人還來不及抹嘴的妖精。

玉棠無奈看她幾眼,有話不待說,已有人先她一步,“玉蕓,你個姑娘家家的,怎地這般孟浪?不許和你姐姐這樣說話。”

她撇嘴瞥眼玉棠,不情願地應了聲。

“還孟浪,什麽年代了,這樣說我。”等玉棠上樓,她靠過去低聲耳語。

“什麽年代了,不論什麽年代,母親不還是母親?”

“我……你……唉!不與你們說了,說了也是白說。”

走近屋子,骨牌在桌上被人推動發出的脆響嘩啦啦不斷,玉棠拉住妹妹進了去,滿屋都是刺鼻的煙味兒,束起的帷幔內,太太們圍桌坐一塊兒,煙霧罩住她們的面目,朦朦朧朧,什麽也看不清,只聽得陣陣笑罵,狠力的咳嗽。

隔著桌子和煙霧,也不知哪位是三太太。玉棠忍不住用手帕掩住口鼻,才推開緊閉的窗,就聽三太太道:“贏了錢就往外跑,不怕手氣沒了?”她正疑惑這話對誰說的,便見門口的玉蕓擠進人群,坐下後開始洗牌。

“我不像您,那麽迷信。”

“三小姐這話說的,不像三太太還俏像三爺不成?”

“那不要了命?”

三太太手拿著水煙管吸上兩口,斜睨那穿著花線春盤扣旗袍的胖太太。“三爺怎麽了?讓你這樣取笑。”話了,嘴裏噴出一縷煙來。

“說不得,說不得。你們夫妻啊恩愛的很。”

又是一陣大笑伴著骨牌的瓏璁聲,惹人頭痛。玉棠扭臉望向窗外,席大爺屋裏的留聲機還在播著歌曲,婉轉動聽的歌聲裏摻雜了些大太太和他的爭論聲,遠遠傳來荒誕得很,使人不覺間露出苦笑。

“年輕的郎太陽剛出山,年輕的姐荷花剛展瓣,莫等花殘日落山……心難耐等等也不來,意難捱再等也不來,又不忍埋怨我的愛……你這是病!

毛毛雨,打得我淚滿腮,微微風,吹得我不敢把頭擡,狂風暴雨怎麽安排,哎喲喲,怎麽安排。莫不是有事走不開,莫不是生了病和災,猛擡頭,走進我的好人來,哎喲喲,好人來……胡說八道……”

收了心思,臨走前她問起席三爺的去向,輸了錢的三太太沒興致應話,倒是旁邊的玉蕓哼笑著給回了:“喝花酒去了唄!他能有正事?”

“玉蕓!”三太太瞪著她,“越來越不像話。怎麽說你爹呢?他那是應酬,應酬知道嗎? 算了,你個女孩子,我就是和你說你也不懂。”

玉蕓忍著滿腹悶氣打出一副牌,聽著對面的三太太喋喋不休,連帶著一桌女人都在打圓場,這場面往常看是平常,今兒再看頓覺刺眼,她索性不忍了,一甩牌,道:“應酬?騙鬼呢!去窯洞找窯姐兒,那叫應酬?我可不是傻子,三言兩語是哄不得的!”

“你!”三太太把手裏的水煙管一下摔在桌上,拍得桌子啪啪響,驚了眾人,骨牌落地,嘈雜不絕。“你今兒是怎麽了?失心瘋了?這麽說你爹。真是愈發大膽了,沒個女孩樣兒。”

玉蕓紅了眼睛,梗著脖子起身,“我是得了失心瘋了!”

“玉蕓!”娘兒兩個越吵越兇,玉棠忙上前拉出妹妹,一面安撫三太太,一面勸住不停掉淚的玉蕓。“母親,別生氣,玉蕓這是和我窩火了,一家人別這樣……蕓兒,來,去叫個小大姐重沏壺茶,我記得有罐雪芽兒,挺好喝的。給太太們送來。”

她見玉蕓依舊不動,只好賠著笑說些場面話,拽著人出了屋子。稍走遠些,她聽著屋裏有了點話音兒,便放下心轉面看向玉蕓。

“你平日也不是那種沒心沒肺的人,方才是怎麽了,說出那樣的話。”

玉蕓郁氣未消,咬著一口銀牙惡狠狠地說:“她慣愛在旁人面前損我,我不過說回實話,她就這樣。我這是把薄紗撕了,叫她看個明白。”

“你讓我怎麽說你?”玉棠嘆口氣,“房門關了如何說都行,你當著幾位太太說這些作甚?明兒傳了出去,父親不訓你?”

“我顧不得了!你若是明白我,就別再提。”瞧見有人來了,玉蕓用扇掩面,“都是我不好得了,趕明兒讓那風流鬼再給你弄個野弟弟出來,我這樣的野丫頭幹脆在外面自生自滅好了,你們都別管我。我、我幹脆剃了頭做尼姑去,也不在這兒受氣!”

“你這是說的什麽話?什麽野弟弟、尼姑的……”玉棠欲要拉住她,哪想這孩子氣性這樣大,一把扯過衣袖,不顧臉面,車轉身子快步下了樓。

她正要叫停她,可對面的於媽走了來,問她太太屋裏的事如何如何,玉棠聽此按捺下激動的心情,吩咐她立即叫人沏茶,備下茶點、果脯送到太太屋裏,自己則去尋妹妹去。到了樓下,玉蕓早沒了影兒,一連問了幾個女傭,都只說“三小姐氣沖沖跑出去了”,再問不出別的。

玉棠揮退傭人,自個兒坐在圈椅裏發楞,過堂風吹進廳裏,她攏了攏肩上的披肩,很想什麽都不顧,就像玉蕓方才所為。躺到床上胡亂睡一覺。睡到夜幕四合,睡到暮年蒼發,睜開眼走了了事。許是神思走得太遠,小翠在旁一氣叫她四五聲,她方醒過神來。

“小姐,我剛回來,門房說是有封給您的信。我就給拿來了。”

玉棠頜首,接下信封前後一看,無落款無地址,信口是由蠟油封的,簡單至極。來回看了三四遍,她無來由地起了一絲厭惡之意,將信隨手扔在了桌上,喚來傭人交代些事情。

“你回來路上,見到父親沒有?”

小翠仔細想想,搖頭道:“沒。”

“下去吧。父親和蕓丫頭回來了知會我一聲。”

重歸寂靜,她立身來到廊道,望著墻外流雲,那雲似散未散,圍在旭陽周邊,好不自在。她忽覺礙眼,移了眼去瞧別處,但再好的景此時也是俗氣不堪,看著看著她竟發起了呆。有幾個小丫頭前後笑著捧盆洗過的衣服朝這走來,在見到玉棠後瞬時收斂喜色,一齊低首匆匆而去。

玉棠好像在她們之中看到了誰的影子。舒口氣回屋,那封被她扔到桌上的信此刻靜靜躺在地上,旁邊幾寸的位置遺落一朵榆花。她的視線在觸及那朵花時猛然一震,一種難言的情緒如海浪襲來,酸澀、難抑,但卻步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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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毛雨,下個不停,微微風,吹個不停,微風細雨柳青青,哎喲喲,柳青青。

年輕的郎太陽剛出山,年輕的姐荷花剛展瓣,莫等花殘日落山……心難耐等等也不來,意難捱再等也不來,又不忍埋怨我的愛。

毛毛雨,打得我淚滿腮,微微風,吹得我不敢把頭擡,狂風暴雨怎麽安排,哎喲喲,怎麽安排。莫不是有事走不開,莫不是生了病和災,猛擡頭,走進我的好人來。

——出自黎明暉《毛毛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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