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童忌-2

關燈
任嘯準打開門,首先看到的是淡淡微笑的陽藿,接著視線一路下滑定格在一個正經八百的小包子臉上。小家夥同他對望,嚴肅地拽著書包帶子。

他挑眉。

“鄰居奶奶有事,托我照顧她的孫子一天。”陽藿牽著東宇進屋,家裏沒有小孩子的拖鞋,便找了雙大人的鞋子給他,囑咐他小心摔跤。

這是一間三居室的房子,裝修簡潔硬朗,冷色調,屬於非常任嘯準的風格。一個人住,顯得很大,但這個人若是任嘯準便顯小了,畢竟她是見過老宅的環境的。

他今天褪去了精良修身的西裝,穿著深灰色的休閑毛線外套和純棉長褲,平時的迫人氣勢收斂不少,整個人多了些慵懶隨意。

東宇自己換好拖鞋,規規矩矩地站好問禮:“叔叔好。”

任嘯準點頭應了,邊走邊問:“你們要喝什麽?我這裏有咖啡……”他看了看冰箱,裏面只有牛奶,沒有孩子喜歡的花花綠綠的甜飲料,繼續說,“……茶和牛奶。”

陽藿低頭詢問地看著東宇小朋友,他抓著她的手說:“小藿姐姐,我想喝水。”

任嘯準聞言,動作一滯,瞥了一眼這個小不點兒,喊他叔叔,卻稱呼陽藿姐姐,黑葡萄似的眼睛警惕地望著他,對他的敵意顯而易見。

他無聲地掀了掀嘴角,這小鬼有點意思……

“那就兩杯水吧,謝謝。”

陽藿帶東宇往客廳去,任嘯準端著熱水跟在後面。

“文件呢?”她問。

“在書房。”

“那我們開始工作吧,時間不早了。”

任嘯準朝東宇揚了揚下巴:“他呢?”

“東宇可以在這裏看電視,或者你有沒有暫時不用的電腦?給他看看動畫片什麽的。”

他想了想說:“有一臺筆記本,裏面沒有東西,我幫他下個視頻軟件。不過,他一個人在這裏沒問題?”

這回沒等陽藿出聲,東宇就自己一字一句地回答他:“叔叔,東宇能照顧自己。”

陽藿莞爾,摸了摸東宇的腦袋,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東宇很能幹。”

任嘯準從書房的櫃子裏翻出一個盒子,取出筆記本開機。電腦看上去是新的,系統已經安裝好了,桌面上倒真的沒有別的圖標。他很快下載了視頻軟件和一些東宇感興趣的游戲:“電腦是廠商送的,一直沒用過,看來運轉還正常。”

“洗手間在哪裏?”

“那扇門就是。”

她頷首,彎下腰對東宇說:“你在這裏玩,不要碰尖銳鋒利的東西,洗手間在那邊,有什麽事情就到書房來找我,知道了嗎?”

東宇小朋友乖乖地點了點頭,自顧自地看起了動畫片。

陽藿這才跟著任嘯準去了書房。書房的陳設同樣非常簡單,靠墻的書架,大書桌以及對面的沙發,再沒有別的擺飾了。

書桌上堆了很多文件資料,中間的頁面是攤開的,電腦也是亮著的,顯然房間的主人剛剛還在埋首工作,在本該休息的周日。

在外人眼裏,任嘯準先生總是運籌帷幄,從容不迫,就那麽輕輕松松地站在了金字塔的最頂端。但是,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能夠輕松成功的事情。

有人說,你只有非常努力,才能看起來毫不費力。

似乎,就印證在了他的身上。

她和他對面而坐,問道:“我從哪裏開始?”

他看了她一眼,從資料堆裏抽出一份文件遞給她:“先看這個。”頓了頓,又說,“抱歉,休息還叫你過來。”

她笑笑,翻開第一頁:“你也在工作。”呼風喚雨的任總都這麽努力,她有什麽理由只顧享樂呢。

任嘯準漾起一抹笑容,低下頭專註於手裏的工作。

陽藿看了看文件,通篇都是法文,有關於法國某家電力公司。這家電力公司貌似打算出售它在英國的電網業務,而恒天有意收購。它作為英國最大的配電商,供應其四分之一的電力。假如收購成功,這將是恒天史上最大的收購項目。

不過,現在暫且還都處於初步預想階段,那家電力公司也並沒有將這個消息公之於眾,只是給一些大公司透露了些口風,是機密文件。這個項目,大概要歷時好幾個月。

她不敢有絲毫懈怠,全神貫註於文件中,偶爾同任嘯準交流幾句,或是解答他的疑問,房間裏安靜地只餘打字聲和紙張的嘩嘩聲。

天空中的太陽傾斜了角度,陽藿結束手頭上的工作時已經四點多鐘了。她長籲了口氣,捶捶背,將文件打印出來交給任嘯準。

他接過來,見她一臉疲色,問道:“累了?”

她活動了下打字僵硬的手指:“有點兒。”

他含笑望著她,溫和地說:“你休息一下,有問題我再叫你。”

陽藿點頭,端起水杯去廚房添水,順便瞧瞧東宇小朋友。東宇好像很喜歡美術,他看了會兒動畫片,就把電腦推到一邊畫起了畫。她沒去打擾他,轉身回了書房。閑下來沒事,她便仔細端詳起任嘯準的書架。

書架被裝得很滿,基本上都是經管類的書,還有很少量的人物傳記。她有些意外地註意到頂上一排塞了幾本這些書裏的“異類”,像是孫子兵法,博爾赫斯的詩歌集,莎蘭斯基的島嶼書,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一本心理學書籍,甚至還有東野圭吾的白夜行。

她一直愛書成癖,涉獵廣泛,從作為無神論者卻研究過聖經便可見一斑。架子上的這些“異類”她基本上都拜讀過了,唯有那本島嶼書沒有印象。

她指著島嶼書黑底白字的書脊問他:“這本書可以看嗎?”

任嘯準順著她的手望去,點點頭:“當然。”

抽出書坐到沙發上,封面是白底黑字,島嶼書三個字是繁體,下面有一排小字:天堂是島,地獄也是。底面有三段話,第一段寫著:

島嶼

寓言,謊言

烏托邦,無有鄉

現實本身,現實之隱喻

她覺得挺有意思,細細讀起來。書的內容很吸引人,只是她剛剛長時間盯著電腦,沒看兩頁便覺得眼睛很累,不得不放下書按壓兩眼之間的穴位。然後目光調往窗外,發散地望著藍天白雲,放松視覺神經。

外面起了微風,輕輕地搖晃樹葉,她的視線不自覺地便落在了任嘯準的身上。

他低著頭,眉宇間微微蹙起,睫毛遮擋住了深幽的眼眸。薄唇抿著,而講出來的話卻一點兒也不淺薄。左手食指與中指、中指與無名指之間分別夾了兩頁文件,右手則用食指和中指夾著簽字筆,筆的上端架在虎口處,手指張開按在頁面的右下角,拇指好像隨時準備翻到下一頁,看得出思想很集中。

他那麽驕傲,大概是從來沒有低聲下氣過的,

這樣的一個人,想要和她在一起,可是她卻遲遲無法給他一個痛快的答案。他如承諾般不逼迫不催促,委屈地、耐心地、沒有埋怨地等待,甚至無法確定這個等待有沒有盡頭。他那麽好,那麽包容,究竟為什麽喜歡她,喜歡她什麽呢?

**

任嘯準對文件上的一句話有點疑問,擡起頭打算詢問陽藿,卻發現她倚著沙發背睡著了。他坐了一會兒,站起身拿下她腿上的書,又從臥室找出一條毯子輕輕蓋在她的身上。然後,他坐在她旁邊的沙發上,撐著膝蓋靜靜地凝視著她,眼裏百轉千回的溫柔滿溢出來,要將人溺在其中。

如果有第三者在場,大概會非常驚訝,任嘯準也會這樣幽迷地看著一個人,眸光裏的情緒並非濃烈,而是靜謐的深沈,似是要沈進骨子裏去,或許他本人都尚未意識到感情的深度。

她睡著的樣子很安寧,長長的睫毛密實地覆在眼下,軟軟的,像某種小動物,傍晚的陽光都舍不得來打擾她,在距離她半寸的地方生生止住了腳步。

其實,他第一次遇見她,並不是在那家刻意安排的西餐廳。

去年夏初的某天下午,會談結束後他驅車經過一片極少去的城區,道上的車輛和行人都非常少。路徑一家叫做1929的咖啡館時他臨時改變主意,停車進去點了一杯咖啡。偌大的店裏只有兩三位客人,他挑了個位置坐下,等咖啡的空當裏環顧周圍的環境。

於是,他看見了陽藿。

她坐在落地窗邊的沙發上,腦袋略斜地倚著靠背,睡著了。微卷的深褐色長發,幾乎及腰,柔順地垂落在胸前,隨著輕淺的呼吸起伏,折射出誘人的光澤。白玉般的臉上眉頭微皺,雙頰泛出淡淡的粉色,仿若無骨的雙手輕握成拳,似乎睡得不是特別安穩。腿上攤開著一本很厚的書,看了三分之一的樣子,前面的桌上還有一壺喝了一半的紅茶。

昏黃的夕陽斜斜地灑進幽靜的室內,漂浮在她的四周,覆著一片藍暈的金黃,渲染出融融的光圈。微塵圍繞著她起舞,光點在她的發上跳躍,整個人像是透明了般,令人不敢伸手觸摸,怕她就這樣消散在空氣裏。

那是一幅美好的如油畫般的畫面。

說來奇怪,各種漂亮的女人他見過很多,早就習以為常,可他竟然無法將目光從她身上挪開,直楞楞地註視了很長時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不應該出現在成年人面孔上的漂亮眼睛。它太純凈,太清澈,毫無雜質,整幅油畫都因此而流動起來。

那一刻,他聽見腦海裏有一個聲音說:找到了,終於。

他忽然覺得再也無法掌控自己的心。

後來,他去了很多回,總是在一旁默默地觀察她。她很喜歡這裏,經常來,除了看書,有時在筆記本上打打停停,而桌前永遠是一壺紅茶,從來沒有點過任何一款咖啡。

期間,黎昕來找過他兩次,也見到了她。

不過,沒想到他正打算有所行動的時候,卻在西餐廳裏和她相遇了。

她說。

你好,任先生。

任嘯準彎唇一笑,從回憶中剝離出來,手指慢慢將陽藿臉頰上的發絲拂向一邊,卻沒有抽回。他的動作頓了頓,隨後,屏住呼吸,緩緩俯□子,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輕柔柔的吻。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