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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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炎仍舊整齊地穿著白天的那套西裝,還沒準備休息的樣子。他擡手抵住眼鏡中間往上推了一下,笑著問:“打擾你休息了?”

陽藿搖頭。

他遞給她一份文件,很薄,只有幾張紙。

“任總讓我把這個轉交給你,接下來兩天也許會用到。”

“哦好的,謝謝。”

她拿了文件準備退回房間,卻見章炎沒有離開的意思,還站在原地,臉上一副為難的遲疑和……羞怯?

“還有什麽事嗎?”她問。

問話一出口,章炎顯得更加局促,不自在地抓了抓頭發,像某種草類蜷縮起了葉子。這還是她頭一回見他這幅模樣。

這時,走廊有人經過,看到章炎一直站在她的房門口,便一路走一路帶著揣測好奇地盯著他們。人都已經走過去了,還回頭又瞟了兩眼。

章炎興許也意識到了現下的情景很容易讓人誤會,於是清了清嗓子,從窘迫的情緒中掙脫出來,試探地問道:“是這樣的,等我們回去就是聖誕節了,我想在北京給……朋友買點東西,你能不能……幫我做個參考?”

聞言,陽藿露出一個了然的笑容,調笑問他:“女生?”

章炎不好意思地抿嘴,顴骨上泛起一抹可疑的紅潮。

陽藿看他的模樣,嘴角咧得更大,給他吃了顆定心丸:“小事一樁,沒問題!”

“那……謝謝了。”

她好笑地看著他離開時略顯狼狽的腳步,搖著頭自言自語:“還真是挺般配的……”

**

第二天會談過後,所有人下午都在任嘯準房間的小型會議室開會。陽藿的工作是翻譯,她自然沒辦法對公司的決策提出什麽建設性的意見,不過作為公司現任的一員,她當然也不可能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蒙頭大睡。

章炎把她的位置安排在任嘯準的左手邊,然後將打印好裝訂成十一份的資料從任嘯準開始依次發給每一個人。另一個工作人員則把煮好的咖啡分別倒進杯子,陽藿默默地接過來道了聲謝。

“給我拿杯溫水行了。”任嘯準對工作人員說。

工作人員楞了一下,疑惑地瞥了他一眼,迅速撤掉他的那杯咖啡換了溫水上來。

陽藿跟著其他人一道翻看手裏的資料,不過她真的只是“翻看”而已,不需要考慮思量,給出適當的提議。

耳朵裏聽著眾人的討論,思維卻開始從會議上發散開去,很容易就註意到些別的事情。比如,任嘯準房間的暖氣竟然和她的房間一樣高。

她因為怕冷,所以暖氣的溫度通常都比別人的房間要高幾度,她自己感覺正合適,可是其他人會覺得熱。就像現在,除了她之外,其他人基本上都只穿著一兩件衣服,還把袖子卷起來,卻不見有人調低溫度。她覺得有點奇怪。

“……目前來看,英航想要同Qantas合並的可能性已經很低,而新航有之前的良好合作,頗受青睞……”

她一直盯著文件上的“航”字,盯得太久以致於越看越覺得這個字很陌生,腦子裏胡亂地想著英航作為全球最大的航空公司還真是從不停止前進的步伐,可是現在看來它的環球夢很難實現了。

“……新航的資金方面……”

不過,她的心思也只在這上面轉了一小會兒就飛到別的地方去了,一手還捏著紙頁,一手伸向咖啡杯。

任嘯準背靠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腦袋裏快速地吸收消化每個人的話,將有用的信息做出總結,並考慮可行性。在他運用大量腦細胞的同時,餘光也收進了身邊人的小動作。

她半垂著頭盯著資料,有人發言時會望著他,不過只在最開始的幾分鐘還算聽得認真。雖然偽裝成一副“老師上課我好好聽講”的模樣,可眸色已經控制不住地渙散,不知道已經神游去了哪裏。

深栗色的長發柔順地披在背上,有幾縷隨著她低頭的動作滑下來,像是山腰間流動的雲層遮擋住了她的側臉,將動人的風景隱藏在柔軟的朦朧之後,讓人忍不住想要撩撥開雲霧一窺芳容。

在人還沒來得及行動之前,頭發的主人肩膀一動,已經自己彎曲起手指把頭發別在了耳後,露出小巧瑩潤的耳朵。

真的是非常小巧的耳朵。

老人家說,耳朵小的人,沒有福氣。

這句話到底是真是假,沒有人真的花心思驗證過,但憑借著老人的話必定有幾分道理而一直流傳給了後輩。

好像成了什麽鐵石定律一般。

她微垂著眼瞼,遮擋住同發色一模一樣的瞳仁,長長的睫毛在眼尾處微微上翹,仔細看的話會發現顯得人更加嬌俏些。可是笑起來就不同了,會變得格外純凈,格外……溫暖。

如冰天雪地裏一湖去褪寒意的溫泉,任月光再清冷也無法使周身的暖意消減一絲一毫。

隔了一會兒,她大概是鼻尖有點癢,用食指的第二個關節輕輕蹭了蹭。不是那種筆直高挺的鼻子,從山根處緩緩往下,至眼睛中間稍稍凹下去一點,形成一條纖細的弧度,又慢慢升高,反倒精致,將整張臉襯得柔和起來。

然後,他看到她伸手去拿放在右手邊的杯子。

**

陽藿探出去的指尖在觸到杯身時頓住,擡眸飛快地瞥了任嘯準一眼,卻發現他也正好朝她望過來,並且溫和地笑了一下。

飄散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主體,她故作鎮定地抓住透明水杯送到嘴邊喝了兩口。唇上抹了無色的潤唇膏,唇在杯沿處印下淺淺透明的唇印,唇瓣因此沾染了濕潤的水澤。抿了抿唇,溫熱的水伴著吞咽的動作滑入體內,像是饑渴的綠芽終於得到了雨水的眷顧。

她不太喜歡咖啡這件事情沒有幾個人知道。因為若是有人煮咖啡給她,她從不會拒絕。別人自然以為她的不拒絕就是接受,而她覺得這不過是件小事罷了,沒有必要矯情地為她單獨準備些別的什麽。

很多時候,眼睛,耳朵,大腦和心是不能分開的,這樣說不定還能窺見真相的一斑。

只是,沒有想到,這件小事卻有人註意到了,並且很自然地,不動聲色地,交換了兩人的杯子。她要不是口渴,甚至自己都不會留意到這個小細節。

她不由自主地又望向他,他的視線已經從她身上移開,註視著發言的人。

忽然,她很想知道,這個男人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如果有一天,有什麽東西是他掌控不了的,她倒真的很想親眼見識見識。

意識到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心下略微一驚。就在她出神的功夫,任嘯準一連向眾人丟出了好幾個問題,每一個都直戳要害,桌面上立時安靜下來,各個冥思苦想,不時交頭接耳,隔了好幾分鐘才有人遲疑地發表看法。

任嘯準一直保持著相同的坐姿沒有講話,似乎對答案不甚滿意。章炎的手機忽然在貼著胸口的口袋裏不停地震動,他掏出來看了一眼,離開了座位,走遠了幾步接起來。

“……什麽情況……嗯,好,我知道了……傳過來吧……”

章炎沒說幾句就掛了電話轉向傳真機,傳真機一響他就按下按鈕,不一會兒吐出來的白紙上就嵌上了方方正正的黑字。他拿起來快速看了一遍,過來交給了任嘯準。

任嘯準朝紙上掃了兩眼,神色未變地遞給副總,平靜無波地宣布:“英航那邊,談判破裂。”

下面的人聽見這個消息不禁互相看了看,面露喜色。

陽藿也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張還捏在副總手裏薄薄的紙張,看來英航的環球夢碎了。

任嘯準又掃了一圈眾人的神色,淡淡開口:“英航的事情早就已經在預料之中。”意思就是說,意料之中的事情沒什麽值得高興的,眼下的耽誤之急是先解決手頭上的問題。

果然,他話一出口,所有人臉上的喜色立馬消失得無影無蹤,速度之快跟變魔術似的。

副總皺著眉頭,對他說:“只是沒想到這麽快就談崩了,這樣一來就只剩下我們和新航,矛盾更集中。”

任嘯準毫不在意,帶著勢在必得的沈穩語調微微瞇起眼睛:“那正好。”

**

一下午的時間就在會議中沈悶的度過,打電話叫客房服務送了晚餐上來,眾人吃完又談論了一小會兒便都各自回房了。

章炎走在最後,轉頭詢問陽藿:“現在出去可以嗎?”

陽藿看看時間,點點頭:“行啊,早點兒去吧,要不商場關門就不好辦了。”

章炎先下去酒店門口攔車,陽藿回房間穿上厚外套,兩個人一起打車去了銀泰。

今天室外冷得極不尋常,大風卯足了勁兒狠命地刮,吹得臉上生疼生疼的,耳朵都要凍掉了。

陽藿裹緊大衣,擡頭望了一眼,黑幕中映著地上的光亮,依稀可以看見厚實的雲層。她和章炎很默契的腳步極快,這種大風天氣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前方不遠處,兩個包成北極熊似的女孩子仰起毛茸茸的腦袋望著高聳的建築物上各種風格的白亮店名,舉起相機對著於現在的她們來說負荷不起的品牌不停地摁下快門。

一名保全註意到這邊的動靜,按住腰上的對講機,大步走過來制止她們,邊說邊用手比劃,告訴她們這裏不允許拍照。猛烈的寒風將他的帽子都吹歪了,鼻尖通紅。

兩個小姑娘訥訥地收起相機,雞啄米似的點頭,立即轉身離開。走至一半,偷偷回頭瞄了一下,見保全已經不見了便又停下來掏出了相機。

還沒拍幾張,保全不知道從哪裏再次竄出來,對著她們哇哇叫跑來了。她們連忙把相機放回口袋,挽著手不一會兒就跑得沒影兒了。

兩人細碎的嬉笑聲夾雜在風裏飄至她的耳畔,她不禁彎唇。

和章炎一起閃進大樓裏,總算松了口氣。外面的風呼啦呼啦地吹,聲音似猛虎下山。陽藿跟在他後面推開一家店門,立即有店員迎上來。

章炎徑直走到玻璃櫃臺邊,低頭打量裏面折射出銀光的飾品。店員熱情地把這季的新品推薦給他,並且用征詢的目光看向陽藿。

她淡笑擺手,指指章炎表示自己只是陪客。店員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以三寸不爛之舌集中火力對準章炎。

兩個人在臺前黑色的高腳凳上坐下來,章炎隔著玻璃點了幾下說:“把這幾款拿出來我看看。”

店員戴上白手套,取出章炎挑選的幾款耳環擺在鋪著絨布的托盤裏推至二人面前。

他側頭問道:“你覺得哪款更好?”

男人買東西通常比女人快很多。他們不會window shopping,買東西帶著明確的目的性,看準了,一比劃,剛好合適,付錢走人,通常不會在價格上過多掙紮。

在購物這點上,陽藿頗似異性。除非有需要,否則她並不愛逛街。

其實,雖然是章炎請她幫忙做參考,但實際上她明白幫不了他什麽。章炎平時雖不多話,卻是個非常有主見和決斷力的人。出門之前他就已經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他現在只要找到它就夠了。

他請她來,多半因為這樣東西是準備送人的,而且是送給心儀的女生。他需要一個女生站在女性的角度上來判斷他的選擇是否合適。看來他沒什麽送女孩禮物的經驗,要不然一定游刃有餘。

陽藿的目光在幾個盒子上逡巡了一遍,又瞟了一眼章炎,拿起其中一副說:“這款吧,這款不錯。”

然後瞇眼笑了一下,不著邊際地道:“……挺適合黑色的裙子。”

章炎盯著她手裏的那副耳環,眼神一亮,拍案定奪:“是不錯,就這對吧。小姐,麻煩你幫我包起來。”

停頓了下,他接著補充道:“包漂亮點。”

陽藿把耳環放回原處,心裏好笑,明明早就看中這對了,還非要假裝問她意見,不過倒是挺有眼光的。

出了店門,外面已經沒什麽人了,他們最後是坐黑車回得酒店。

章炎送她回房間,向她道謝:“今天晚上麻煩你了。”

“別客氣,我也沒起多大作用。”

章炎抿著嘴輕笑,道了聲晚安便回去休息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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