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煙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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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惠聯連鎖超級市場被爆出以價格低七倍的油魚冒充鱈魚事件……多名消費者因此感到不適……油魚含有人體不能消化的蠟酯……造成腹瀉和排油……所有惠聯超市的急凍鱈魚全部停售……食品安全中心正與惠聯跟進這批魚的來源地與標簽,並可能提出食物物質與購買人要求不符以及虛假食物標簽等檢控……我臺將進一步跟進……”

本地的晚間新聞裏正在播報惠聯這次的油魚事件,事實上今天得到的消息,食品安全中心不是“可能”提出檢控,而是“已經”提出了檢控。

今天上午食品安全中心正式向惠聯超市的上屬凱恩斯集團提出了檢控,凱恩斯已經收到了法院的傳票,案件將於下個月開審。

“海文說這個案件雖然鬧得街知巷聞,但其實是個小案子,惠聯打算在預審的時候認罪,最終判決的賠償不會超過這個數。”季濛立起一掌,兩邊晃了晃。

“這個我倒是知道的。這幾年食品安全鬧得沸沸揚揚,所以才會這麽受關註,再說出事的還是惠聯。”陽藿在廚房把熱好的雞湯裝了三碗,端出來放在餐桌上。

隔壁的王奶奶老伴兒走得早,兒女都成了家,整間房子只有她一個人住。她的兒子女兒周末會回來陪她吃飯,要是工作忙回不來,就派小孫子小孫女來陪她。可這畢竟也只有周末兩天,一周大部分時間還是王奶奶自己一個人過。

陽藿她們見她只有一個老人家,所以平時對她噓寒問暖,只要王奶奶有需要,她們都會盡量幫忙,有時候一整天沒看見她出門還專程去按她家的門鈴直到她來應門,以防不測。她們三個的家人都不在欒市,也算是一種移情作用。

如此一來二去,王奶奶和她們變得非常熟稔,視她們為親孫女。知道她們獨自在欒市打拼,每餐都在外面解決,怕她們營養跟不上,所以間或煲些湯品給她們補身子。

剛開始她們不太好意思,硬要塞錢給她,可把她給氣得,一整天都不太搭理她們。後來沒辦法她們只好收下,但每次逛街的時候碰到不錯的老人家用的東西,她們就買下來給她,她也不能不收了。時間一長,兩戶人家都習慣這樣的相處模式,關系非常融洽,倒是應了那句古話:遠親不如近鄰。

“王奶奶煲得湯材料夠,火候足,就是好喝!”深深喝一口湯嘴巴就吧嗞一下。

“那是,我們王奶奶的湯那是姥姥的味道。”季濛繼續剛才的說,“我們公司裏的幾位阿姨就對怎麽分辨油魚和鱈魚這件事上了癮,跟祥林嫂似的見人就說,我都能倒背如流了。”

“誰讓事情被揭發之後,一經調查發現這麽做得不僅只是惠聯,好幾家超市都存在油魚當鱈魚賣的情況,能不讓她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嘛。”

“是啊,不過海文說恒天處理得很好,這件事情很快就會過去的。”

**

晚上七點多鐘,陽藿還在辦公室的電腦前敲擊鍵盤。她的工作並不繁重,相較之下可謂輕松,遠沒有到需要加班的地步。

快下班的時候從法國發來一份文件,本來只需要明天上午翻譯出來就可以了,但是她大致翻閱了一下,篇幅不是太長,加會兒班就可以做完。

從頭至尾重新檢查無誤,她保存好文檔,點擊打印,打印機便嗡嗡作響地啟動,預熱了兩秒鐘就吸進一張白紙哢嚓哢嚓工作起來。

她踱到窗戶邊,抱著胳膊望著外面的景色。冬季晝短夜長,天暗得很快,七點多鐘的夜幕黑得如墨汁般化不開的濃郁。路面上燈火輝煌,蜿蜒的路燈像兩條細長的光帶,中間川流的汽車在這種高度看來只是一個個的小光點,附近高立的大樓如通體發亮的魔術棒聳立著,把天上的星星全都變沒了,想必從對面看起恒天大廈來也是這般模樣。

其實這個畫面在所有類似欒市的城市都不稀罕,並沒有什麽特別好看的,可她就是喜歡站在這裏一直看,一直看。她不知道她究竟是在看窗外的景色,還是在看這座城市,這裏的人,亦或是在看生活在這裏的自己。

室內明亮的燈光將她的倒影投映在窗玻璃上,化成一個模糊的輪廓。這個輪廓披散著微卷的長發,穿著精致的著裝,卻看不清楚表情。即使離得這樣近,依舊看不清,令人無端生出一種兩個自己對視的錯覺。

正準備將打印好的文件整理成冊,忽聽見敲門聲,擡眼望去見到任嘯準立在門邊。

“還沒回去?”

白色襯衣外面只穿著一件非常合身的深灰色西裝馬甲,手插在褲袋裏,從挽起的袖口露出一小截精壯的小臂。

她快速地把文件訂成一疊,說:“這就要走了。正好,這份文件是要交給你的。”

任嘯準接過來隨手翻了兩頁,眉梢一挑:“這麽快?我記得章炎說,下班之前這份文件才從法國發過來。”

“是啊。我看內容不是特別多,反正今天也沒有什麽特別的事,就幹脆做完再走。”

他從文件中擡起眸看她,笑道:“看來,我果然請了個好幫手。”

陽藿微微一笑,轉身回到辦公桌邊收拾東西:“如果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利索地把最後放在外面的手機塞進包裏,拉上拉鏈,取大衣的動作被他的話有效制住。

“一起吃飯吧,算是額外的……員工福利。”他說話的同時下巴稍稍側了一個角度。

陽藿幾乎是一路渾渾噩噩地跟著他坐進了車裏,每次和他接觸都沒來由的有點失方寸,好像就是沒辦法拒絕他似的,雖然並沒有覺得厭惡。

周易不在,是任嘯準親自駕車。他調整了一下空調的出風口,以免正對著陽藿的臉,車內的溫度很快就升了起來。

“想吃什麽?”他問。

她想了幾秒鐘,可惜一片空白,只好說:“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吃吧,我不挑食的。”

他的眼睛仍然盯著前方,裏面卻浮現出一絲笑意:“那……我們就邊走邊想。”

車頭方向一轉,駛上另一條車流量較少的大路。除了中控臺發出瑩瑩的藍光,車內一片黑暗。一閃而逝的霓虹光亮交替滑過隱匿在暗光裏的臉,晦暗不清。

任嘯準漫不經心地挑起話題:“你是江城人?”

“對,”陽藿偏過頭看他,“你知道江城?”

“耳聞,還未有幸去過。”

她望向前方,得到這個回答並不意外:“嗯,那是座小城市。”

“我很好奇,江城,是什麽樣的?”

他單手抓住方向盤,左肘隨意地搭在窗沿,顯得閑適自在,偶爾變換車道時會掃兩眼後視鏡。

“江城是座很小的城市,開車繞一圈的話大半天就夠了,可是它是座古城,有山有水有歷史。人們去江城,多半為了旅游。江城人沒有什麽娛樂活動,生活節奏不是特別快,算是一個很安靜的地方。”

是了,她對這座南方小城太過熟悉。她出生在江城,成長在江城,喝得第一口水是江城的水,爬得第一座山是江城的山,那裏有她所有的家人,有她的童年,她的年少輕狂,她的過往。在去遠方上大學前,江城是她的全部。

是了,江城是她的全部。可是,她照樣離開了那裏。她在離江城萬裏迢迢的北方城市讀大學,她日夜攻讀,在江城逗留的時日越來越短,加起來甚至不到半年。然後,她離江城更遠了,她飛到了隔了八個時區的遠方國度。

光陰荏苒,她離開江城近十年。它在她的腦海中時而模糊,時而清晰,慢慢變成暗墨色汪洋中的一艘木船,沈沈浮浮。

回國後僅有的一次回城,她發現眼前的一草一木再也無法同記憶重疊,她所熟悉的點點滴滴如同幻化的煙霧慢慢消散。

那裏,已經是座陌生的城市。

陽藿描繪江城的模樣時,神色一直很平靜,形狀姣好的唇張張合合,盡量不帶入感情.色彩,但終究還是纏繞了一絲軟意。

“將來去江城時,希望陽小姐可以做我的向導,我想一定很有意思。”他說江城,語氣篤定,仿似知道一定會去。

她笑了一下,轉頭指向窗外:“這裏,好像不錯。”

任嘯準順著她的話瞥了一眼,換了只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稍用力將檔桿往前推了兩位。

魅力是件很奇特的事情。就好比他只是有條不紊地用左手把方向盤轉了兩下,將車穩穩當當地泊至路邊,就是這麽簡單平常的動作,他做起來卻比別人都好看。

下車之後,陽藿才發現這處其實是一家大排檔,天氣冷,所有的桌椅都擺進了屋裏。

她登時就有點後悔。她只是路過的瞬間瞥見裏面很多人,覺得應該風味不錯,才提議在這裏吃的。

他們從車裏下來的同時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這樣的車子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就像任嘯準和大排檔應該是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平行線,而她卻硬生生地將他拉離了原定軌跡。

他卻沒有顯示出異常,在眾人的註目禮下走進大排檔,尋了一處空位和她一起坐在紅色的塑料四腳凳上。她無語地盯著他剪裁精良的西裝和看上去油膩膩的桌椅親密接觸,覺得像是給Armani配了一雙花布鞋,有點好笑,又覺得自己不太厚道,憋住了,卻沒留意自己的著裝與當下襯起來也如同給Chanel鑲了朵大紅花。

服務生拿著一張同樣看上去油膩膩、過了塑的菜單放在兩人中間的桌上,站在旁邊握著圓珠筆虛停在貌似是把一張大紙裁成長方形的小塊裝訂成冊的記菜本上。

這家店他們都是第一次來,在服務生的推薦下隨便點了幾道招牌菜。服務生麻利地下了單,給他們端上一壺熱水,布置兩副碗筷,又擱了一個小塑料盆子在桌面上。

陽藿猜想他對這樣的地方不太熟悉,正想解釋下小盆子的用途,誰知他駕輕熟路地把熱水倒進碗裏將餐具仔細洗了一遍,接著把臟水又倒進小盆子。他將洗好的餐具推至她面前,取走還沒有清洗的碗筷照剛才的樣子洗了一遍。

陽藿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其實目瞪口呆。她默默地在心裏裝回下巴,倒了杯熱水捂在掌心——店裏沒有空調,坐了一陣便覺得有點冷。

“你常來這樣的地方吃飯?”服務生拿走小盆子後她問。

“讀書的時候常來。剛開始留學那段時間,也在餐館打過工,不過時間很短。”

“因為辛苦工資又低?”

任嘯準笑了笑:“應該說,是因為找到了更好的養活自己的辦法。”

周圍的人在他們剛坐下時好奇看了幾眼後,也就沒再搭理他們,各吃各的。大排檔裏面的墻壁高處懸了一個小電視機,播得是欒市的本地頻道。畫面一轉,竟然又是惠聯的油魚事件,店裏的客人也隨之議論起來。正面的,反面的,甚至難聽的,說什麽的都有,各家之言。

此刻,陽藿更後悔了。大boss正坐在這裏呢……

任嘯準不鹹不淡地開口:“明天就要預審了。”

陽藿若無其事地點點頭:“我聽說惠聯打算認罪。”

“錯在惠聯,不認罪就會變成砸自己腳的石頭。現在需要速戰速決,重建惠聯的形象。”

“嗯。”

大排檔的飯菜做得很快,沒一會兒就端上來了。

“你怎麽認為的?”他淡淡地問。

“什麽?惠聯該不該認罪?”

“不,”他停下筷子,望著她,“你怎麽認為的,我是無良商人?”

他的臉上是真的在等待答案的表情。

陽藿沒有立即回答。

半晌,她才非常客觀地說道:“你不能免責,不管知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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