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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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進入欒市上空,窗戶上突然出現許多斜向後的水痕,一條還沒消失,另一條又立刻覆蓋上去,艙內廣播說欒市正在下著大雨。窗外黑漆漆一片,與溫暖安靜的機艙內形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陽藿緩緩睜開眼睛,身邊的同事戴著眼罩還在睡夢中,她小幅度地伸了個懶腰,換了個姿勢。艙內這一面的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連帶著內外的景象都模糊起來。她擡起左手在窗玻璃上畫了一個歪七扭八的笑臉,自己也忍不住彎了彎眉梢。

機場大廳的自動門慢慢打開,冷風盡數灌進來,一行人站在門口全都打了個哆嗦,連忙裹緊外套,聳起肩膀縮了縮脖子,抱著雙臂直呼“好冷啊”。

並不是暴雨傾盆或是雷電交加,只是大風刮得厲害,雨絲都傾斜成四十五度,雨傘絲毫不起作用,身上照舊濕個徹底。陽藿瞧了瞧這勢頭,顯然沒有停雨的意思。好在客戶公司有車來接,順道將她一起送了回去。

等她披風帶雨地站在家門口,已經接近十點鐘。拍了拍衣服趕走一身風塵,打開門卻愕然地看到季濛和深深兩個人哭得梨花帶雨。

聽到門響,季濛和深深非常吝嗇地飄給她一個紅通通的眼神,就又捧著抽紙盒對住電腦屏幕一個勁地抽泣,電腦邊已經堆起了兩個白色的小山丘。陽藿瞬間就明白了,這事兒她也沒少幹。

“看什麽呢?”

陽藿換下鞋進屋,將小旅行袋裏的衣物整理出來,又從衣櫃裏取出一套幹凈的睡衣打算洗個熱水澡,去去身上的寒氣。

深深幹脆連頭也不擡,吸著鼻子說:“男女主角太可憐了,明明那麽相愛,卻無法對對方說出口,明明只隔著一扇門,卻誰都不能打開,只能在心裏默默地說我好想你,真是太可憐了!”

季濛一聲哀嚎:“還有什麽比相愛卻不能在一起更讓人心痛的!”

“已經更新了?”

陽藿趴在沙發靠背上探出頭,從兩個人腦袋間的縫隙盯著屏幕,正是她們最近在追得電視劇,已經播到片尾曲的畫面。

深深把手裏的紙巾揉成一團丟進小山丘,轉頭準備詳細闡述一番:“是啊,這一集真是催淚彈啊,女主角她……”

“停!”陽藿倏地直起上身,捂住耳朵,“別劇透,讓我自己看。”

過了幾秒鐘,又忍不住問:“他們分手了?”

季濛白了她一眼,關掉畫面,把桌上的紙團全都掃進垃圾桶,空空如也的圓桶立刻就裝滿了一半。

“自己去看!”

陽藿努努嘴,一副不說拉倒的樣子,趿著拖鞋進了浴室。

她們三個人都有一個極其普遍的愛好——電視劇和電影。中學那陣兒,只有吃飯的空檔和周末才逮著那麽點機會看看電視,為了多看幾眼就差沒有把一粒米掰成兩半來拖延時間,但就是那幾眼也足夠她們討論一整個禮拜。

如果提前知道是悲劇收尾,陽藿和深深便會選擇棄劇或者單單留下最後一集不看,除非是為了宣洩情緒,大哭一場。

深深是這麽解釋的:“生活本來就夠艱難的了,看電視也慘淡收場,還讓不讓人過了。”

而季濛則最喜歡悲劇。

“只有淒涼的結局才夠刻骨銘心啊。”季濛如是說。

這麽講也不無道理。陽藿記得小時候看過一部港劇,男女主角是青梅竹馬,女孩有時候晚上睡不著覺,男孩就背著她在客廳裏慢慢走動,哄她入睡,直到天亮,這一背就背了二十多年。結局因為各種人為與錯過,女孩嫁給了別人,男孩孤身一人。當時把她給氣得大罵爛尾,現在提起來還怨念得很,沒少罵編劇,連帶著女孩劇中的老公也一並討厭了。

電視的悲劇無非是有情人生離或死別,正所謂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未竭,人已遠,是為悲矣。

不過,就像她們對悲劇的態度,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一萬個觀眾對同一部劇集自然也有一萬種理解。有人看到的是楊過苦等十六載的深情,而有人看到的卻是郭襄得有多倒黴,才會在十五歲情竇初開那年重遇神雕大俠,從此芳蹤逐清影,終身不得見。果然是一見楊過誤終生啊,可嘆!

“可見大叔與蘿莉的愛情很早就有了,只是大叔多已成家,即使在小說中也不是時常喜劇收尾的。”深深抱著靠枕倒躺在沙發上說。

“蘿莉喜歡大叔,是因為大叔歷經滄桑,夠成熟,夠穩重,有擔當。女生的心理年齡本來就比男生成長得快,所以在蘿莉眼裏正太當然幼稚得跟孩子似的。”

“有道理。”

“有道理什麽啊有道理,過幾天就是光棍節了,全世界都在脫光,沒道理你還捂得嚴嚴實實的,我會給你安排節目的,你等著好了。”

在她出國前,光棍節就不知道什麽時候突然橫空出世了,但那時候還沒有流行到網店都大幅度優惠的盛況。後來到了英國自然是沒有這個頗帶調侃的現象。恰恰相反的是那天相當嚴肅,因為十一月十一日正是英國的Remembrance Day。隨著古老的大本鐘低沈卻悠遠的十一響,兩分鐘的默哀,降半旗,奏樂,接著皇室與各界人士都佩戴罌粟花到國家戰爭紀念碑前獻上罌粟花圈,悼念在歷次戰爭中陣亡的將士。所以,那一日的倫敦是肅穆和傷感的。

陽藿一個趔趄趴到沙發上,十指交握抵住下巴,癟著嘴可憐兮兮地說:“季大小姐,季嬤嬤,我求求你了,你就放過我吧,嗯?”

“放過你?”她連忙眨巴眼睛直點頭,季濛跟個大爺似的吹了吹指甲,斜睨她一眼,笑得那叫一個欠扁,“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地球沒毀滅前的一秒你也得去!”

回國將近半年,季濛和深深還真沒少給她搭橋牽線,開始的時候她們約她吃飯,結果去了之後發現對面坐著個男人,一起逛個街也能“偶遇”不錯的男性朋友……久而久之,就訓練得她雷達全開,“觀葉知秋”,但依舊防不勝防。最後,她們幹脆也不遮遮掩掩了,直接拽上人就走。

她與陌生人獨處時本來就很拘謹,再被這麽毫無征兆地胡亂一塞更是覺得極其不自在,卻又得勉強牽起嘴角,整張臉都僵了,只能盼望時間趕緊過去。

她實在不太適應這種相親模式,如此目的清晰地坐在一處,將自己的條件一一呈現,再審查、探究對方是否符合自己的要求,像是明碼標價的商品,只待看對眼了便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倒不是說這種方式不好,有好結果的情侶不在少數,只是不適合她罷了,僅此而已。

見面之後再和她聯絡的人不少,可是因為最初始她就帶著反感情緒,自然便如避洪水猛獸,推搪婉拒。

看來軟磨硬泡都不能使她們倆打消主意了,只好到時候隨機應變,這段時間多接點工作,讓自己分.身不暇才行。

想到這兒,不禁兩眼一翻,她這哪兒是找了兩個好友,她這是找了倆媽啊……

不過季濛和深深卻沒猜到,她們精心烹制的“脫光”大餐還沒開吃就結束了。

**

連著下了兩三天的雨,氣溫驟然降了許多,新聞上說北方有些地區已經迎來今年的第一場雪。陽藿今天本來休息,臨時想起點事就裹著大衣到了公司,踏進公司大門的時候已經十點半了。一進門就察覺公司的氣氛不大對勁,各人都專心埋首做自己的事情,但總感覺哪裏怪怪的。

陽藿有點疑惑地微微偏了偏腦袋,把長柄傘放進茶水間,抖落身上的水珠,又回辦公室取出紅茶泡了熱騰騰的一杯喝了,胃裏的暖意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這才緩緩舒了口氣。

她一手握住冒著熱氣的白色骨瓷杯,另一只手夾在臂下,斜倚在門邊上,目光在整個公司裏轉了一圈。

馮曉捧著一疊資料經過她身邊,被她一把抓住。

她擡擡下巴,示意道:“這是怎麽了,怎麽怪怪的?”

馮曉和“二十四孝”的父母在國慶進行了雙方會晤,兩邊家長一拍即合,查了下黃道吉日,打算先在春節訂婚,然後五一再辦婚禮。誰知道一問各大酒店,明年五一的婚宴竟然已經全部預訂滿了,不得已又往後推了兩個月,正是夏天最熱的時候,而在婚禮前的這段時間正好用來裝修新房。

裝修新房是一項極其繁瑣的工程,先要走水電,然後要挑裝潢和家具,還要監督進展。若是兩方的意見相左,免不了一番摩擦。好在“二十四孝”不愧是“二十四孝”,他把所有決定權都交給了馮曉,自己只當陪逛和跑腿,摩擦就小了許多。於是乎,馮曉的休息時間全都用來在各大家具建材商場游蕩,貨比三家,又要和室內設計師對風格進行商討,總之忙得跟陀螺似的。

幸好準備的時間夠長,否則再加上籌備婚禮,她不患上婚前恐懼癥才有鬼呢。

馮曉騰出一只手,指了指劉偉樂辦公室緊閉的大門,小聲地說:“誰知道呢!一大早就來了個男人,和劉總在辦公室談到現在還沒出來,以前還從來沒有過,不知道是不是要有什麽大事發生了,弄得我們也緊張兮兮的。”

陽藿順著馮曉的手指看向劉偉樂的大門,她倒是不擔心會發生什麽事,只是很好奇他究竟會和什麽人閉門喝咖啡這麽久。

正想著,他辦公室的門就開了。馮曉連忙一矮身,抱著資料回到座位上坐好。

從辦公室裏走出兩個人,一個自然是劉偉樂,另一個長相斯文的男人卻是陽藿沒見過的。劉偉樂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與他並肩而行,一路送到門口。

男人見到陽藿停下腳步,朝她欠了欠身,微笑道:“陽小姐,希望有機會合作。”

陽藿一怔,向劉偉樂投去一個疑惑的眼神,又重新回到男人臉上,仔細端詳了一下,確定自己不認識他。為了不顯得失禮,只好露出一個模棱兩可的笑容。

男人卻沒再對她說什麽,轉過頭道:“劉總不必送了,告辭。”

說完朝她點點頭,大步走了出去。

劉偉樂目送走那人,才偏首說:“陽藿,你隨我來一下。”

辦公室的門再次合上,外間眾人你看我我看你,全都松了口氣,氛圍瞬間又輕松了起來。

窗外還在淅淅瀝瀝下著雨,好像永遠也不會停似的,行人舉著傘快步穿梭,路上一片水濘。陽藿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靜待劉偉樂開口。

劉偉樂將一本黑色硬封夾子遞到她面前,兩臂撐在桌上:“你看看。”

她接過來看了他一眼,打開夾子細細讀起來,越讀越詫異,到最後眉梢已經高高挑起。

“恒天?”

“對,你怎麽看?”

她眉心微皺,又掃了幾眼夾子裏面的內容,沈吟了片刻,忽地笑了。

合上夾子放回桌面:“這麽優渥的條件,我們沒理由拒絕。”

劉偉樂也眼角一彎,笑了:“我也這麽想。”

夾子裏的內容簡單說來,恒天需要一名常駐翻譯,綜合各方面的素質和能力考慮,他們希望這個職務由樂譯的陽藿小姐來擔任,除去在恒天的工作,陽藿將享有充分的自由。而為了贏得陽藿小姐這樣的人才,恒天提供給樂譯和陽小姐的報酬一定會使二者滿意。

……不得不說,他們相當滿意。

“沒想到他們這麽……慷慨。”

恒天開出的條件實在太好,所以反倒讓他們有點遲疑,沒有立即應允。劉偉樂和陽藿左思右想沒瞧出什麽不妥,再者,那麽大的恒天會對沒有絲毫利益沖突的小小翻譯公司有什麽想法?答案是沒有。

那麽就是純粹的業務往來。都是生意人,劉偉樂沒有理由不接下來,而對方提供這麽好的待遇,陽藿沒理由不去。

“你在恒天是不是有熟人?”

“沒……”陽藿驀地住了口,歐海文是恒天的法律顧問,難道是季濛央求他的?不會,季濛對她的工作並不了解,而且歐海文應該不能左右人事變動。那麽,難道是……

劉偉樂見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往前靠近了些:“怎麽,有熟人?”

她回過神,想了想笑道:“不是,應該沒有熟人。”

“行,既然我們都沒有異議,明早我就給他們答覆。對一對你的schedule,等安排好,我再通知你。”

作者有話要說:提到的港劇是《澳門街》,相信大多數人都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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