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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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結束時,已經有點晚了,陽藿順路買了習慕童愛吃的鴨翅和奶茶給她當宵夜。

空曠的街道只零星地分散了幾個行人,走在路上能清楚地聽到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噠噠聲。這一帶多為居民區,不見霓虹,到了夜晚便籠罩在橘黃色的路燈下,呈現出一片靜謐的安詳。頭頂黑色的天鵝絨幕布上綴滿帶著青光的星星,像是女王優雅的領口鑲嵌的一粒粒鉆石,比別處更為閃亮。

她忽然就心情愉悅起來,走得更慢了。

她想起小時候的夏天,媽媽幫她洗完澡,爸爸就會牽著她去小賣部買一根娃娃頭,路上也會經過這樣一條小道,是她一天中最開心的時光。

小學之後搬了家,整棟樓都是她的同學,晚上吃完飯爸爸和媽媽在小區裏散步,她則和同齡的小夥伴穿著旱冰鞋四處亂竄。到了差不多的時間就會看爸媽站在路燈下等她,她便如回巢的鳥兒一頭撲進他們的懷裏。

再後來上了中學,她與季濛和郝深深放學後辦黑板報,一轉眼外面就全黑了,整個校園只有幾間教室亮著燈,裏面是同樣留下來在黑板上畫畫寫寫的同學。走廊裏漆黑一片,她們害怕地大聲說笑,邊走邊沿著墻壁打開廊燈。飛快地從車棚裏取出腳踏車奔回家,遠遠地就能看見家裏的燈為她亮著。

還有,她和爸爸媽媽探完姥姥,晚上散步回家,江邊的風徐徐吹在臉上,高高的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是生活最完整的模樣。

……

那些記憶都太過久遠,偶爾回憶起來竟一時都分不清是夢,還是真實存在過。

她斂了斂思緒,看見前方停了一輛黃色的搶修車,一盞路燈失了光彩,車後的機器像一只巨人強而有力的手臂穩穩當當地把一位工作人員托舉到高處,他許是非常習慣了,站在那麽高的地方卻一點也沒有驚慌害怕,從容不迫地捯飭了幾下,路燈便又恢覆了光亮。那只臂膀再次動了起來,以非常緩慢的速度下降,最後折疊在車後。

她忽然覺得這幕有一種奇異的美感,明明完全不搭邊,可是那種感覺的沖擊完全不亞於親眼目睹米開朗基羅的驚世畫作。

這個世界上本就沒有理所當然的事情,就像這盞路燈,它並不是理所當然地給行人歸家的路途添加些許光亮和安心,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有人為此做出了辛勞與努力。

小區裏的光線則要暗淡許多,只有大門口的白熾燈特別明亮。

聽到腳步聲,保全大叔從窗口探出半個腦袋朝外瞄了一下,見到她眼裏一亮,連忙喊道:“陽小姐,等一下!”

說完,腦袋就縮了回去,從裏面傳來悉悉索索一陣響動,保全大叔又再次出現在窗口,手裏托著一個挺大的灰色方塊盒子遞給她。

“你的包裹,傍晚的時候到的,好像是國外寄來的。”

陽藿低頭一掃,就知道是誰寄來的了。

“謝謝。”

保全大叔搔搔腦袋:“不客氣。你下班這麽晚,一個人路上要小心哪。”

她笑了笑,對他點點頭:“辛苦了。”

抱著包裹經過花壇邊大大的綠色垃圾桶,突然感覺桶蓋上有什麽東西動了動,她腳下一頓,定睛看去,才發現是兩只幾乎看不出身形的灰色.貓咪。一只仍然俯著腦袋輕嗅桶沿,另外一只大概察覺到了她,擡起頭和她對視,泛著綠光的眼睛一動不動,仿佛是一尊雕塑。

她舒了口氣,猶豫了片刻,從包裏掏出一塊面包。有時忙起來顧不上吃飯,她偶爾會帶上點吃的以備不時之需。

上前了幾步,另一只貓咪也驀地擡起腦袋警惕地盯著她,好像下一秒就會驚嚇離去。她掰開面包撕成小塊放在地上,然後站起身走遠了一點,兩只小東西半點挪步的意思也沒有。她只好回家,半路回頭看了一下,灰貓已經從桶蓋上跳了下來,圍著面包屑繞了兩圈,其中一只膽子大些,湊過去聞了聞,然後張口吃了一個,另一只見狀也舔了一口,滿足地喵了一聲。

到了樓底下,擡眼看了看家裏的燈光,卻被不遠處的動靜吸引了視線,一高一矮的兩個身影在暗處互相拉扯,低聲爭吵著什麽。

她定定神,心道大概是小情侶吵架了,正欲走進門,一聲壓抑的“童童”卻止住了她的腳步。

果然,她緊接著聽到了一個熟悉而隱帶惱意的聲音。

“童童也是你叫的?”

她想了想,離遠了一點,抱著手臂默默地註視著黑暗中的兩團陰影。

二十幾分鐘過去了,那邊顯然有沒完沒了的趨勢,她卻已經沒有足夠的耐性,看看時間,思索了幾秒鐘就朝二人走過去。

“習慕童。”連名帶姓。

兩個人身形一滯,習慕童有些僵硬地扭過上半身,望著對面的人呆呆地喊:“小……小姑。”

陽藿不言語,目光在還拉著習慕童手臂的清俊男孩臉上轉了一圈,又回到她身上。

男孩也許沒想到她的小姑這麽年輕,先是有些詫異,但很快就鎮定下來,松開手垂在身側,似是斟酌了一下,開口喊道:“小姑,您好。”

習慕童轉頭怒視:“她是我小姑,又不是你小姑,亂喊什麽!”

男孩無奈地望了她一眼,朝陽藿尷尬地笑笑。

陽藿淡淡地瞟了瞟習慕童,習慕童打了個激靈,立即收聲閉嘴。

她打量了一下年輕男孩,身形清瘦,背脊挺得筆直,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游振南。”

陽藿對他溫和地笑笑,道:“現在已經很晚了,你先回去,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游振南點點頭,離去之前深深看了習慕童一眼。

陽藿轉身走進樓道,習慕童順從地跟在後面,陽藿不說話,她也不敢搭腔,心想這下可糟了,撒謊被逮個正著,不知道待會兒該怎麽挨罵了。

進了家門,陽藿把宵夜和包裹放在桌上,徑自拿了睡衣去浴室洗澡。習慕童留在客廳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來回踱著步,腦子裏打了無數個草稿,想著等她出來怎麽解釋。

陽藿一打開浴室門就看到習慕童局促不安地抓著沙發靠背,偷偷地瞄了自己幾眼。她暗自發笑,面上卻不動聲色,裝作沒看到走過去打開電視,坐在沙發上調了一圈頻道,停在一部最近正在熱播的港劇上。

她拖過桌上的包裹,拆開盒子。裏面整齊地碼著三大包她愛喝的英國紅茶,起碼夠兩三個月的量。底部躺了一本半個中指厚度的法文書,並不是全新,書頁間有很明顯翻看過的痕跡,但貌似被人壓平了。以它的磨損程度來看,應該幾經轉手。

隨手翻開,一張小信封大小的白色紙片飄了出來,上面只寫了簡單的一句話。

I finally found it.

落款是E.F.。

她把紙箋夾回書頁,將東西放進房,坐回原位,兩指捏起一只鴨翅回頭朝還楞在原地的人晃了晃:“你不吃?”

然後便轉回頭盯著屏幕,沒再理會她。

可是習慕童卻更加不安了。如果陽藿一回來就質問她,那她不管是繼續瞞天過海也好還是吐出事實也好,最後她都可以撒嬌博同情,將這事兒帶過去。但現下倒好,陽藿非但沒有質問責罵她,還好像什麽事兒都沒發生。這下,她倒不知道該怎麽應對了。

她雖然和陽藿年齡相近,關系親密,總是跑來煩她,不過心裏卻是挺害怕她的,有時甚至比怕她那個一絲不茍的老爸還要怕陽藿。她長這麽大從來沒見過陽藿真的和誰紅過臉吵過架,和陌生人講話溫和有禮,和熟人調笑隨意。她犯錯她從來都是直言訓斥,她改了也便沒事了,之後絕不再提。

可她了解,陽藿是極有原則和底線的人,如果真的生氣動怒,那絕對比方便面裏沒調料,上了太空發現沒帶氧氣還可怕。

越黏她越怕她,越怕她越黏她,這種奇怪的感覺只能意會,就像看恐怖片。

她小心翼翼地挨著沙發沿在另一頭坐下,顫巍巍地拿了根翅膀索然無味地啃了幾下,又偷偷瞄了眼陽藿的神色,沈默了好一陣,幾番張口欲言都咽了回去。

最後實在受不了了,心一橫,把鴨翅一丟,問道:“那個,小姑,你沒有什麽要問得麽?”

陽藿心裏暗笑,終於忍不住了吧,不答反問:“你有什麽要告訴我的麽?”

習慕童吞吞吐吐了半天,然後壯士斷臂似的一口氣大聲說道:“好吧,我承認之前是騙人的,我確實交男朋友了,就是剛剛那個游振南!”

接著又怯怯地說:“小姑,你別生氣……”

陽藿撇撇嘴:“我為什麽要生氣?難道我看上去像老古董?你都這麽大了,交個男朋友怎麽了,還藏著掖著的。”

習慕童不太相信地試探:“你真不生氣?”

陽藿沒好氣地白她一眼:“真沒有。不過,你是個成年人了,做事要懂得自己把握分寸。”

聞言,習慕童高呼一聲,從沙發一端倏地滑向她,抱著她蹭了蹭:“我會的,果然是小姑最好!”

“那小子是欒市人?”

“是的。”

陽藿冷睨她,怪不得不肯回家非要死乞白賴地到這兒來,原來是這個原因。

“你老爸那兒我會說的。”

臨睡前,習慕童在床上翻來覆去,憤憤不平地想,自己膽戰心驚了一晚上,某人卻能高枕無憂,真是氣死人了。

抓起床頭的手機,想了想,編輯了個短信。

【都怪你!小姑知道我們的關系了,要我和你分開,所以……】

顯示發送成功之後,她關機扔回去,嘴角帶著邪惡的笑容蒙頭睡去。

**

上午陽藿先發了一封郵件到倫敦,然後給習霖打了一個電話。他同意習慕童過來也是希望她能把事情弄清楚,習霖知道猜測沒錯之後,果然非常不滿。

她只好勸慰道:“哥,童童是大人了,明白自己在做什麽,你自己的女兒自己還不了解嗎?這個年紀談個戀愛再正常不過了,童童能掌握好分寸,我相信她。”

“她已經有獨立的思想和能力,我們現在不能告訴她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只能以自己的經驗提點一二。她的人生總該是她自己走下去的,誰也不能替代,也替代不了。”

“就像小時候,她跌倒了,自己拍拍灰塵爬起來,繼續往前走,你們在旁邊給她鼓勵和力量,這就行了,我覺得這就是長輩最好的位置。”

“哥,該放手的時候,就要放手啊。”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陽藿知道他正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和心理建設。

當有一天意識到孩子已經長大,不再依賴自己,而自己能做得只有放手讓她懵懂地闖蕩,告訴她家裏的大門永遠為她敞開。這個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這個艱難的過程並不好受,甚至是剜心刻骨的殘酷。

“我……知道,我知道……”

“那個孩子我見過一面,你要相信童童的眼光。”

經過陽藿的一番安慰,他已經好了很多。習霖對她的話還是深信不疑的,既然她說那孩子還不錯,就是真的還可以了。雖然心裏的那股失落感還陣陣抽搐,但是她說得沒錯,他的女兒已經長大了,不再是總拽著他的手撒嬌的小姑娘,她的羽翼早就展開,無論是艷陽還是風雨,她都需要也只能自己飛出去經歷,他不可能護她一世。

陽藿旋過椅子,註視著窗外被微風吹拂得作響的樹葉,無聲地嘆了口氣。

正準備掛電話,就聽到習霖的聲音再次響起。

“小藿,你……有空多回來看看。”

握著電話的手一緊,又緩緩松開,半垂的眸暗了暗,清淺的呼吸傳至遠方:“……我會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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