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溫顏的低燒終於退了，醫生也同意出院了。

段宸拿著出院單去幫她辦理出院手續。

一位住院女醫生拿著幾張檢驗單進來病房，遞給溫顏，囑咐道：“你的血紅蛋白偏低，會影響胎兒發育，回去後要多註意補鐵。”

溫顏本還微笑地聆聽著，聞言，她突然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麽胎兒？”

“你懷孕差不多八周了，你不知道嗎？”女醫生道。

溫顏目瞪口呆。

“喏，這是你的驗血單子，除了缺鐵，其他挺正常的，不用擔心。”女醫生笑笑道。

溫顏看著檢驗單上的各種名稱和數值，什麽孕酮、絨毛膜促性腺激素、促甲狀腺激素，後面跟著五花八門的數據，她雖然看不懂，但那個“孕”字緊緊地抓住了她的眼球。

“你還沒做B超吧？沒有的話我給你開個單子，你待會去做一下，記得定期過來做孕檢呀。”女醫生囑咐道。

溫顏看著手裏的檢驗單，大腦一片空白。

怎麽會懷孕呢？每次她都做好安全措施的。

她的思緒一團糟，她勉強冷靜下來，根據時間開始推算。

她突然想到什麽，臉一點一點地白了。

應該就是那次吧，她要離開流雲雅築，蕭何突然變得非常憤怒，然後就……

她一直不願去回想那次經歷，可諷刺的是，她竟是在那次懷上他的孩子，一個在強.暴中懷上的孩子。

護士拿了B超單給她，她看了下，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離開病房的時候，她又忍不住折回身把垃圾桶裏的那張單子撿起來。

段宸送溫顏回家，見她一路上都蔫蔫的，以為她是病後體弱，並未多想。

他送她到樓下，溫顏向他道謝，準備下車。

“不請我上去喝杯水嗎？”段宸有點幽怨地看著她。

溫顏楞了下，想到他這兩天不眠不休地照顧她，心裏過意不去，同時，她也覺得，有些話是時候跟他說清楚了。

她輕輕地笑了笑：“家裏估計有點亂，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段宸去到溫顏家裏，發現公寓雖不大，兩房一廳，但收拾得非常整潔，窗明幾凈。

“你想喝什麽，家裏有綠茶、紅茶和咖啡。”溫顏說著就準備往廚房走去。

段宸攔住她，將她安置在沙發上，很溫柔地說道：“你坐著，我自己來就行。”

溫顏笑了笑，知道他是顧慮她剛生完病，也不跟他爭。

“茶葉在第一個抽屜裏，流理臺角度有一臺膠囊咖啡機，膠囊在下面的抽屜裏。”

段宸進了廚房，沒一會就端著兩個杯子出來了。

一杯是紅茶，一杯是溫水。

“我也覺得你應該會喜歡紅茶。”溫顏笑道。

“為什麽？”段宸有點好奇。

“因為你們外國人都喜歡喝紅茶。”她開玩笑道。

段宸一臉無奈，不過溫顏說的也沒錯，他確實是外籍華人。

“慕先生似乎也很喜歡紅茶，所以我覺得你應該也喜歡。”溫顏這回倒是認真解釋了。

段宸笑了笑，在她旁邊的沙發坐下，道：“不全是，但也有關系，我父母愛喝茶，尤其是紅茶，以前去段爺爺家，他們一天到晚都品茶、論茶，我也算是耳濡目染。”他頓了下，問道，“你呢，聽琛哥說你對茶也頗有研究？”

聽到這話，溫顏有點心虛，幹笑一聲，道：“都是臨時抱佛腳學的，當初為了……”她突然想起當初看那些茶道都是為了幫蕭何談成和慕家的合作，想到段宸和蕭何的矛盾，她忙止了聲，轉移了話題，“以前我爸媽也喜歡喝茶，我和小玥都不喜歡，覺得苦。我爸便說，人生如茶，以後你們就知道了。”

“人生如茶，”段宸重覆她的話，笑了笑，道，“令尊真是睿智。”

“那當然，我爸可厲害了！”提及父親，溫顏有溢於言表的驕傲。

段宸側頭望著她，眼神意味深長，低聲道：“若是我能早點找到你就好了，那樣就能親自和你父親談談了。”

談談？談什麽，他沒明說，溫顏卻是懂的，這也是她想跟他談的事情。

“段宸，”溫顏的聲音淡淡的，她垂眸看著手裏的水杯，眸光亦是淡淡的，“謝謝你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

段宸凝眸註視著她，知道她後面還有話要說。

果然，溫顏擡頭望向他，神情很是嚴肅：“我一直都把你當朋友，我很珍惜我們的友情，但也僅此而已，你明白嗎？”

段宸面色深沈，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為什麽，我們現在是朋友，不代表以後不會改變。中國不是有句話叫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嗎？河尚且會改變，更何況是人？”

溫顏不禁失笑，但是笑意也是淡淡的：“這句話不是這樣用的……總之，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更不需要因為當年的一句承諾而無法釋懷，”她頓了下，意有所指，“你說你要履行當年的承諾，可你有想過為什麽你那麽執著想履行那句承諾嗎？”

段宸很明顯地楞了下，顯然，他沒想過這個問題，又或者是，他逃避去想。

溫顏不知道自己還該不該繼續往下說，畢竟那是段宸的心結，可不說開，她又擔心他會一直鉆牛角尖。

“因為滿滿。”段宸卻主動開口。

溫顏一臉疑惑。

段宸失笑：“滿滿是慕雲錦的小名，她是慕雲琛的小堂妹，就是……”他頓了下，似乎有點難過，“當年和我訂娃娃親的小女孩。”

溫顏點了下頭，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那個失蹤的小女孩的名字。

“慕雲錦，滿滿，聽起來似乎頗有寓意。”

段宸嗯了一聲：“慕家的小孩的名字都是慕爺爺取的，只有慕雲錦最特別，她的名字是慕奶奶取的，你別看慕爺爺好像很有威嚴，其實在慕家最有地位的是慕奶奶，她要是不高興了，慕爺爺都得哄著她老人家。慕家的孫兒是雲字輩，慕奶奶喜歡李清照的詞，滿滿出生前，慕奶奶剛好在看《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裏面有一句是‘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慕奶奶就說，那就叫雲錦吧，小名滿滿，寓意她一生錦繡繁華，幸福圓滿。”

“她的家人這麽疼她，她肯定是個很乖巧可愛的小女孩。”溫顏微笑道。

沒想到段宸卻笑著搖了搖頭：“可愛是很可愛，但一點兒也不乖巧，特別調皮搗蛋，天天把家裏鬧得人仰馬翻，就差上梁揭瓦了，她三歲的時候還曾經把我的眼睛打腫了。”

溫顏聽得目瞪口呆，那麽小就這麽暴力，長大了還得了。

她突然想到那個小女孩三歲就失蹤了，現在都不一定活著，不禁唏噓不已。

段宸察覺到她的神情變化，面色也黯沈了下來。

沈默片刻，他主動開口：“我承認，滿滿的事情對我有影響，但這和我對你的感情無關！”

溫顏安靜地看著他，神色淡然道：“你是因為慕雲錦才離家出走，也因此你才會遇到我，怎麽會無關呢。”見段宸似乎急急地想解釋，她突然轉移話題，“段宸，你知道秦知意對你的心意嗎？”

段宸神色一怔，明顯沒想到她沒提到秦知意。

他垂下眼眸，神情有些許不自在，半晌，才低聲開口道：“一開始不知道，後來……知道了。”

後來是指上次在寧江邊那時候。

他一直都把她當成妹妹，以前她孤僻倔強，後來任性妄為，段宸至始至終都覺得她還是個沒長大的妹妹，直到在寧江邊她說了那番話他才明白，原來只有他一個人是這樣想的。

“那你現在知道了，有考慮過自己對她是什麽樣的情感嗎？”溫顏嗓音淡淡，不指責，亦不鼓勵，倒像是心理咨詢師在同咨詢者溝通般溫和中肯。

段宸眼眸微閃，他沒想過，或者說，他不敢去想，似乎一想，就背叛了自己過去的執念。

溫顏似乎知道他所想，她望著遠處，目光悠遠，說道：“佛家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其實屠刀不一定是指真的刀，起心動念即是屠刀。放下屠刀，也就是放下執念，才能發現自己真正的心之所向。”她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笑了起來，“這也是我爸說的。”

段宸卻沒有笑，她沒有明說，但他知道她指的是什麽。

“你是不是擔心被我糾纏，連佛法都搬出來了。”段宸苦笑。

溫顏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猶豫了下，從袋子裏拿出幾張紙遞給他：“我懷孕了，是他的孩子。”

段宸愕然，接過那些檢驗單。

他不懂那些專業名詞，可B超單的影像圖上有個圓圓的黑點很是突兀，報告結論清晰明了地寫著：宮內早孕，孕約八周，建議覆查。

他瞠目結舌，好一會才反應過來。

“你要和他結婚？”

這句話直接紮到溫顏內心最疼的點。

她搖了搖頭，嗓音帶了一絲苦澀：“全建寧都知道他訂婚了，估計也快結婚了吧。”

“那你是打算生下這個孩子，一個人帶？”段宸問道。

溫顏苦笑：“我都不確定要不要生下這個孩子。”

段宸默然了，溫顏以為他終於放棄那個執念了，沒想到他突然握住她的手，鄭重其事道：“無論你有沒有懷孕，我都不介意。你如果想生下這個孩子，那我就是孩子的爸爸，如果你不想生，我也會尊重你的意見。”

這下輪到溫顏愕然了。

“你在說什麽胡話？還沒見過有人搶著喜當爹的。”

她原以為這件事可以讓他死心，卻沒想到進一步加深了段宸的執念。

“段宸，”溫顏無奈地嘆了口氣，“你不欠我什麽，你也不欠慕雲錦什麽，你應該問問自己，你心裏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段宸卻避而不談這個話題，而是道：“他不可能和你結婚，你又為什麽要這麽固執，就是不願意接受我？”

說到後面，他的音量都提高了。

溫顏垂著眸，沈默片刻，幽幽地開口，聲音有些疲憊：“因為我愛他，從八年前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我就愛上了他。”

段宸默然，她當著他的面說她愛另一個男人，他以為自己會難過，但並沒有，只是覺得悵惘。

“我比他更早認識你，卻那麽遲才找回你……”他似乎在為她解釋，又仿佛在說服自己。

溫顏看著段宸，心裏嘆了口氣。

他不明白，愛情從來與遲或早無關，只與對的時間有關。

在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是一種幸運，在不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卻是一場災難。

她和蕭何，曾經是前者，現在，她和他，是後者。

如若可以，她多希望時光可以重返，回到十八歲那一年，那一年，她剛遇到他，而她的父母也還在。那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可惜時光機只存在科幻電影裏。

段宸離開後，溫顏一個人在沙發上坐了許久，她勸他的那些話，又何嘗不是她想對自己說的。

她勸他放下對過去的執念，可她自己卻陷在執念中無法自拔。

真的是入局者迷，旁觀者清。

她苦笑地搖了搖頭，看著冰冷黑暗的手機屏幕，心情也黯淡下來。

自從那天收到那些照片之後，她就沒有再聯系他，整整三天，她沒有聯系他，他也沒有聯系她，一個電話，一條微信都沒有。

冥冥中，溫顏似乎預知到了什麽。

晚上，她突然收到虞瑜轉發給她的一篇文章，是個財經賬號，文章內容寫的卻是雲城集團和宏業集團商業聯姻的事情。

看到標題的時候，溫顏就有預感了，點開一看，果然，是蕭何和唐欣宣布結婚的通知。

咚的一聲，手機掉落在地。

她低頭撫摸著自己的肚子，不禁苦笑。

這難道就是天意，在她得知自己懷孕的這一天，蕭何和唐欣宣布結婚，這是否預示著這個孩子她不該留。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溫顏依然沒有接到蕭何的任何電話，她也不打算把懷孕的事情告訴他。

她每天依然去上班，開會、畫設計圖、見客戶、出差，一切似乎與從前無二，只是她明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瘦了。段宸每天都來接她上下班，她拒絕，但他卻說只是出於朋友的關心，後面她也沒再抗拒。

公司的同事看到了，都以為段宸是她的男朋友。溫顏懶得解釋，也就由她們說去了。

別人都看不出來她的變化，只有溫顏自己知道，這段時間她一直失眠，每天塗粉底霜都掩不住她眼下的青黑，精神狀態每況愈下。

終於有一天下班，她剛站起身，突然眼前一黑，而後就不省人事了。

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又到了醫院。

段宸見她醒了，忙按鈴叫來了醫生。

巧的是，還是上次那個女醫生。

“上次告訴你血紅蛋白偏低要註意補鐵，怎麽不聽？這次數值更低了。這是鐵劑，按時喝。”她頓了下，看向段宸，道，“小夥子，你是第一次當爹吧，是不是工作太忙了，要多照顧好你太太，胎兒發育不太理想，再這樣下去，都不一定保得住。”

段宸有點尷尬，但並沒有解釋，態度甚是恭謙：“謝謝醫生的提醒，我一定記住。”

女醫生點了點頭，又叮囑了一些註意事項，然後才走了。

溫顏低垂著眼皮，神情很是疲憊，聽到女醫生說胎兒不一定保得住的時候，她才猛然擡起眼，手不自覺撫上肚子。

肚子依然平坦，並摸不到什麽，但她卻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同了。

段宸送醫生出去，回來便看到溫顏垂著眼皮一臉怔楞地看著自己的肚子。

“醫生是故意說得嚴重，她說胎兒沒事，只是要多註意營養和休息。”段宸知道她在擔憂什麽。

溫顏的神情依然怔怔的，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蕭何就要結婚了，她還在糾結這個孩子到底該不該留。

事到如今，她到底還在糾結什麽。

段宸看著她了無生氣的模樣，心裏也很是難過。從前她多麽張揚肆意，現在卻像一朵蔫了的花兒一樣，日漸枯萎。

雲城集團和宏業集團聯姻的事情整個建寧乃至全國都知道了，社交媒體的傳播就是快速，連佟姨這麽一個甚少上網的人都知道了。

佟姨從小被佟家收養，一輩子不婚不育，無兒無女，照顧了佟家兩代人，知道了不少秘密。

有些秘密她本打算爛在肚子裏帶進棺材的，可當她看到這則新聞之後，心裏開始糾結。

溫顏有好一陣子沒來了，佟姨雖然沒聯系她，卻也知道二人很可能是分手了。

蕭何是她看著長大了，她打心眼裏疼愛他。她知道他從小到大有多不容易，能有今天的成就，完全是靠著他自己的努力。可她也知道，他並不快樂。強勢冷漠的父親，敏感傷情的母親，他們給他的只有壓力，對他只有一個比一個嚴厲的要求，從未在乎他過得快不快樂。

只有佟姨才是那個真正在乎他是否開心快樂的人，可惜，她只是個仆人，心有餘而力不足。

當佟姨看到溫顏出現在流雲雅築時，她既欣喜又欣慰，因為那段時間是蕭何最開心的日子。

溫顏走後，蕭何變得更沈默了。

佟姨不知道兩個人為何會走到這一步，然而，有些話她卻是再也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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