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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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葫蘆是濟如清買回來的,陳實還捎帶著收到了濟如清發來的兩張照片,一張是他凝視著姜念爾手持煙花的情景,一張是姜念爾猛轉頭兩個人在煙花前對視的樣子,兩個人眼睛都盛著溫柔細碎的光芒。

濟如清在那兒長籲短嘆:“姐夫,教教我唄,怎麽馴服我姐的。我家如男從來就不那麽含情脈脈地看我,現在更是讓濟雲鳴那小子給獨占了。”

姜念爾沒好氣地撇撇嘴:“敢說如男沒盯著你看過?”

濟如清一臉生無可戀:“那當然也看過,不過接下來就是要訓我。”

陳實笑著勾勾手指,濟如清把耳朵湊過去,聽見了三個字:“順毛捋。”

煙花不經玩兒,放完回家才九點多,姜媽媽在堂屋裏看著電視腌肉絲,打算明天給他們炸酥肉,姜爸爸在換一根板胡的弦。姜念爾稍稍坐遠了些,盯著電視裏的小品看了半晌也沒笑一聲,許久才低低地叫了一聲媽。

姜如男立即扭頭看她,臉上一副警惕的神色,陳實握住了她的手像是在鼓勵。濟如清還在給小家夥剝幹果,客廳裏時不時響起一點幹殼開裂的聲音。

“媽,我從常淩辭職了。”

所有聲音都低了下去,小品裏一句臺詞冒出來,您大點聲兒不費電。

姜媽媽手上還糊著芡粉,臉色頓時沈了下來。

“姜念兒,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姓啥叫啥了?”

“你進常淩才半年多就不幹了,你讓陳家人咋看你?你有啥本事挑三揀四的,那麽大正規集團的正經工作,你說不幹就不幹了?”

“你就是好折騰是不是,你這你尊重人家長輩嗎?人家用你是看得起你,你以為是你自己行呢?”

“你知道不知好歹四個字咋寫嗎?給你這麽好的安排你撇了不要,讓人家咋看你?”

姜念爾淡淡地掀了掀眼皮:“你罵夠沒?我就是跟你說一下,不是征求你的意見。”

陳實捅捅姜念爾的腰:“你好好跟媽說話。”

陳實頭疼,姜念爾就跟個程序似的,設定條件是見爸媽不會好好說話,明明婚禮那會兒都和解了,這一朝又回到解放前。

“媽,這事兒是我們認真考慮過做出的決定。念念有更好的發展機會,常淩倒是耽誤了她。”

“小實你別給她說話。我還不知道她?從小就一門心思地給你找不痛快,她壓根兒就不知道啥叫沒臉,別人給她三分好顏色,她就以為自己很能。”

姜媽媽疾聲厲色地沖著姜念爾訓斥道:“你能幹啥?當銷售幹了這麽多年,你除了會喝酒說大話之外,你還會幹啥?你還能幹啥?你還想一飛沖天?你有那能耐嗎?”

“你有那能耐當初你咋不使出來?”

“因為你一直都不行!”

姜爸爸木然地在邊上調試新換的弦,一段《穆桂英掛帥》的前奏響起來。

濟如清拽了拽姜如男的袖子,姜如男臉色蒼白,緊緊地把濟雲鳴摟在懷裏,小家夥兒也呆呆地看著屋裏劍拔弩張的氣氛。

陳實忍無可忍:“媽,你不能一口一個的說她不行。念念不行她怎麽過到今天的?我不樂意你總這麽貶損她,人心都是肉長的,她心疼你們也沒圖什麽回報,你們能——”

“嘩——”,說話不及,一直在邊上沈默不語的姜念爾突然毫無預兆地嘔吐起來,她胃口不好進食不多,很快就吐空了胃,可胃部還在劇烈地翻湧著,繼而又大口大口地吐出滾燙的胃液,然後是一陣小孩兒哇哇大哭的聲音,她這才看清面前那一片猩紅的嘔吐物。

她伸手抹了抹自己的下巴,又是一口燙到燒心的血湧上來。

陳實瞬間魂飛天外,上次聚餐後她就是這樣吐了一地血的嗎?可他一時意氣被她的話擊昏頭腦,在她住院的第二天就按時出差了,當時她的手腕兒還有傷。

他茫然地扶著姜念爾,腦子裏飛速地閃現著那次幼稚而蠢笨的賭氣行為,一邊隨手抓了茶幾上的紙慌亂地給她擦著染血的口鼻,把她沁出來的眼淚沾幹凈。

陳實在這個瞬間突然想到男人至死是少年這句話真他媽胡扯,分明就是蠢,就是笨,就是他媽缺心眼兒沒腦子。

姜如男已經跨過來攙住姜念爾,寒聲叱道:“帶上證件,現在就去醫院。”

濟雲鳴還在哭,姜家父母滿臉焦急地說話都不利索了,濟如清一把拉住姜如男:“如男,雲鳴離不了大人,你在家帶好他,我和姐夫送姐去醫院。”

姜念爾面色慘白,說不清到底是什麽痛法,只覺得整個腹部都在絞著疼,這個時候沒有爭論的意義,陳實這種狀態不好開車,姜如男又不會開車,等救護車來那要熬雙份時間,只能濟如清來安排。

大半夜趕去縣醫院,大夫拿著CT片子神色凝重,還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建議他們連夜往上級醫院轉,聽說他們是華都來的,更直接建議他們轉回華都,因為思城一個四線小城市的醫療水平自然比不上華都,況且姜念爾是職工醫保。

胃穿孔是次要的,關鍵是懷疑胃部有腫瘤。

CT檢查並不是檢查胃部腫瘤的主要手段,但姜念爾的情況從CT片子上來看已然很糟糕,連濟如清的臉色都沈了幾分。

胃部腫瘤需要胃鏡檢查確定,並做切片活檢,可是胃穿孔不能做胃鏡,像她這種情況,打開之後才能做判斷。

縣醫院安排救護車轉院到華都,陳實一路上抱著手機越看越心驚,姜念爾的癥狀實在是太像惡性腫瘤了,他又看各種帖子,看惡性腫瘤治療後的存活率,看得渾身冰涼。濟如清神色凝重,不知道在微信上跟姜如男說什麽,大抵也是些安慰的話。

轉到華都辦好入院已經是初三下午,胃腸外科的主任拿著片子說了和縣醫院醫生差不多的話,在等待檢查結果出來的空隙裏,陳實回家翻箱倒櫃地找出了姜念爾過往的所有病例,發現一份大前年因為胃潰瘍大面積出血的住院記錄。

陳家父母得了消息,立刻托人找了專家會診。胃穿孔必須立即手術,腫瘤自然也要切除,但如果情況更糟糕的話,胃部切除也是不可避免的。

關鍵要看病理檢查,只要不是惡性的,什麽都好說。

姜家父母和姜如男趕來華都的時候,姜念爾已經進了手術室,此時是夜間九點。

手術切除了四分之三的胃,病理檢驗要等隔天出結果。

陳實在ICU外面守夜,姜如男帶著孩子暫時歇在病房裏,姜家父母一臉木然地在長椅上不言不語,直到次日清晨姜念爾出ICU,姜媽媽才痛哭出聲。

姜念爾刀口疼痛,睡也睡不安穩,不知在做什麽夢,一直在迷迷糊糊地哭著叫媽媽。陳實貼過去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她,爸爸媽媽就在你身邊,可當姜父姜母過去握著她手的時候,她又很是抗拒地說不要。

說完不要,又一聲一聲地叫媽媽。

低燒不至於頭腦糊塗,可姜念爾總是很難叫醒,陳實左右為難,又問她是不是要老陳和老顏來,姜念爾不要,她要糖紙。

幾口子人都大眼瞪小眼的,姜媽媽紅著眼睛嗓子都哭啞了:“她說要啥?”

陳實不是很確定:“糖紙?”

姜如男淡淡地應了一聲:“是糖紙。”

“什麽糖紙?她這時候別說吃糖了,水都不能喝一口。”陳實疲倦地托著頭,整個人都有些茫然。

連隔壁病床的人都好奇地往這邊看。

姜如男神色覆雜地看了一眼姜父和姜母,又看看陳家父母,猶豫半天才看向陳實:“姐夫,我姐的錢夾呢?”

陳實打開她的拎包取出錢夾,從夾層裏發現一張青綠色的薄荷糖紙,“是這個嗎?”

姜如男接了糖紙湊到姜念爾右耳邊揉了幾下,塑料摩擦的聲響奇異地讓姜念爾安靜下來,“姐,糖紙在這兒呢。”

姜如男掰開姜念爾的手,將糖紙放進她手心裏握著,姜念爾安心地睡了過去。

夢裏,她回到了剛畢業時因為業務去老家思城出差,辦完事後就近回家一趟,結果媽媽好臉色都沒給她一個,冷冷地問她你回來幹什麽,還不停地抱怨她工資這麽低,工作太丟人。她啞口無言,別說吃飯,水都沒喝一口就被媽媽趕了出來。

天色幾近黃昏,她因為趕時間差不多一天水米未進,工地上來來回回跑下來,腳都磨出了水泡。她到了縣裏搭公交車去市裏火車站,突然的低血糖讓她在站臺上一頭栽了下去,也許當時心裏還覺得沒有離開家鄉,所以在昏倒前下意識地叫了一聲媽。

幾位乘車的阿姨也顧不上搭車,就蹲在站臺上扶著她,給她餵水餵糖。糖是薄荷糖,餵糖的阿姨一直抱著她,還拍著她的背說媽媽在,媽媽在。

她緩過勁兒來在站臺上哭得像個傻子一樣,覺得萍水相逢的阿姨都像媽媽一樣親切,可為什麽自己的媽媽總是說她不行。也許她媽媽遇到這種事情,也能好心地幫助一下別人家的孩子,可怎麽都不會是她。

餵糖的阿姨哄了她好久,告訴她出門在外遇到麻煩的時候就叫一聲媽媽,只要你叫一聲媽媽,就會有好多阿姨來幫你,因為阿姨們都是媽媽。

她一直留著那張糖紙,每當絕望到想死的時候,就會在心裏無數遍地叫媽媽。

這張糖紙的故事,只有姜如男知道,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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