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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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念爾默默地念著:“都是假的。”

陳實不接話,只摟得她更緊了。

“根本就沒有原諒與和解。婚禮那陣兒,咱們不在場的時候,我媽打了如男一個耳光,罵她下賤,剛畢業就嫁人生孩子,自己把自己困住,白念書,白活一場。又罵我厚顏無恥,以為找了個有錢婆家當寄生蟲就是人生圓滿,她覺得我們很丟臉。但是所有人為了我幸福的婚禮,都裝作若無其事,強顏歡笑。”

“她一直都認為我不知進取,不知恥辱,爛泥扶不上墻。活著就是人間笑料,為生活蠅營狗茍的樣子很醜陋,跟活死人一樣,讓人看見就倒胃口。”

“她從來都沒有原諒我們,她恨我們。”

“我知道我媽很愛我們,可是她從來都沒有放下過刀子,總是在你以為她母愛回歸的時候,冷不防地給放下防備的你一刀。”

陳實想起她那幾通跟姜如男兩口子的通話,大約就是在講這些事情,那麽難聽的話經人轉達聽來都夠窒息了,當面受著會瘋的吧?

他都不知道該怎麽說了,總不能勸人跟父母斷絕關系?

姜念爾疲憊不堪地捂住臉,兩行眼淚從指縫中擁擠而出:“那些話像刀子一樣日日夜夜都在切割我的心,是我讓如男主動和家裏和解。她可能打一開始就預料到了這種後果,只有我沈浸在假象裏覺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她為了讓我開心,自己伸著脖子挨了一刀。”

“都怪我太貪心。”

“貪嗔癡慢疑我個個都占,卻一個都解不了。”

“我其實真的動了離婚的心,因為覺得把你牽進這樣的泥坑裏很愧疚。就是那種在你們陳家人面前自慚形穢的感覺,像我這樣的醜陋野草,根本就不配進花園,更何況是精心呵護的暖房。”

姜念爾始終都窩著腦袋不擡頭,陳實只能看見被子上一片洇濕的痕跡,心像被攥住了那般,緊張又痛苦,連呼吸都帶著苦味。

他理直氣壯地安慰道:“姜念爾,我警告你,以後再有離婚的想法就給我打落牙齒咽進肚子裏去!還有,你跟如男現在都是成年人,還有老公撐腰,把日子過好比什麽都重要,以後在你爸媽那裏就直接聾了吧。”

“在我這裏,一切都重新開始。”

姜念爾擦去眼淚按了按酸疼的眼角,擠出一點細微的笑意:“陳實,謝謝你。”

憋悶了半個來月的疙瘩瞧著像是解開了,但陳實覺得他們之間似乎還是有哪裏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問題在哪兒。也許是因為背著姜念爾操持的那件大事讓他心虛?

五一假期沒過成,姜念爾忙,回到華都果然剪了頭發,腿還一瘸一瘸的就廠裏和她的私活兒車間來回跑,陳實見她興致高昂也是真心服氣,這家夥頭一天還抑郁得要死要活,隔天就能生龍活虎地掄大錘,的確跟焊槍一樣,一動起來就火花四射光彩奪目,你想不註意到都難。

哪座山頭下來的山貓,這麽勾人!

黃金周過得不好,姜念爾腿腳不伶俐沒幹活兒,但盯活兒居然把自己盯得掛了彩也是奇葩,她這倒黴勁兒是沒完了吧。

陳實接到電話的時候,簡直懷疑時光是不是倒流了,姜念爾在車間盯活兒的時候被甩脫的錘頭砸到!幸而她躲得利索沒傷到別處,但還是因為退讓不及被砸到了左腳,躲避之時又被燙傷了右手臂。

錘頭這種東西這麽容易甩脫的嗎?看來蘭智這個減速機生產車間著實需要好好整頓,連安全生產都不放在心上,早晚要出大事兒。

思及此處,陳實後脖頸嚇出了一層冷汗,姜念爾要是躲閃不及的話,搞不好就已經撂在那兒了!死的幹脆點兒幾十萬塊錢一把賠夠,這世上從此就再也沒那個人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想。

姜念爾腳腫如豬蹄,幸運的是沒有傷筋動骨,消腫以後就沒什麽事兒了。陳實去接她的時候,這人還倚著個拐杖站在床邊跟他們那個梁主任吵嘴。

氣氛不太和諧,梁主任呼哧呼哧直喘氣,恨不能咬這死閨女一口,陳實饒有興趣地立在門外聽一會兒。

“你這閨女是不是聽不懂人話,不是我要你的客戶,是公司要!你這是鬧啥情緒?你賣公司的產品,還不告訴公司賣給誰了,你像話嗎?”

姜念爾輕哼一聲:“客戶是我憑本事談成的,當初公司兩眼一閉屁事兒不管,連差旅費都沒有,有活兒我支使不動人,有貨沒人給我送,我求爺爺告奶奶誰給我面子了,我是怎麽過來的你梁主任不清楚麽?後來說好了的小包幹,怎麽,這會兒兩手一攤就想白白要走?”

“不要臉也得有個限度,這麽理直氣壯的我還就是不慣著。”

梁主任氣得直咳嗽:“你瞅你說的混賬話,這不是強詞奪理?沒有公司的機器,你能賺到錢?幹銷售的那兩下子大家心知肚明,公司也任你去了,你前腳黑公司的錢,後腳罵公司不仁義,敢情你白得不得了呢。哪家公司能一直這麽亂哄哄的,你這麽聰明就想不明白?”

姜念爾嗤嗤冷笑:“梁老三,哄我好玩兒嗎?總辦不是突然想整頓我們搞什麽規範化經營管理,是早就在盤算了吧。如今,在三環動力頭市場上,北方地區幾乎都被蘭智覆蓋,原本只是用來養蟲子的爛盒子如今自成生態,當然舍不得繼續餵蟲子。”

梁主任直嘆氣:“哎,你這知道你還犟?還能犟得過公司?不然再走官司?你這必輸無疑嘛。”

“呵,收了客戶信息,轉頭就一腳把我踹了,畢竟我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姜念爾語調輕慢,“啪嗒”一聲響,應該是燃了一支煙,“老梁,不是我不交,是我太冤。”

“你冤啥你冤,我就發現你這閨女腦子跟別人都不一樣,你是格外地胡攪蠻纏!”

姜念爾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混不在意地嘲笑起梁主任:“盧光義在辦公室裏鬼哭狼嚎,嗷嗷叫喚著說‘別以為我外公要沒了你們姓梁的就能一手遮天,蘭智他媽永遠都姓盧!’那大嗓門兒估計風電車間都能聽見,我這聾子都快讓他吵好了,你說我能不知道是為什麽?”

煙氣從病房裏飄出來,陳實皺皺眉,聽著姜念爾似乎是站累了,把拐杖放一邊坐回床上:“老梁,我是真冤。你們姓梁的不願意再養著姓盧的了,我管不著,但連我也一把清了就很過分。客戶是我的,想要就拿出誠意來,整頓,可以啊,整!整完空降個人來負責,可以!我就問一句,銷售這塊兒,我是不夠格兒麽?”

那可太他媽夠了,整個北方市場都是你小姜哥的客戶,你不夠格誰夠?

可他梁老三又當不了家,他當然能聽出來姜念爾的意思,所謂高薪養廉,公司如果能給她實打實的管理層高薪,她也能規規矩矩地搞工作,把這塊兒業務給你整得漂漂亮亮的,可這事兒有其他內情,他愛莫能助啊。

“……姜啊,別犟了。這事兒你躲不過,硬剛也沒勝算,早晚的。”梁主任頭疼得很,揣摩著回頭怎麽打發總辦下來的人。

聽的差不多了,陳實推門而入,姜念爾動如脫兔一般“咻”地一下把尚未燃完的煙打窗口扔了出去,嘴一閉一口煙兒都沒有飄出來,只剩下梁主任捏著半截煙楞楞地看著陳實。

“梁主任,不像話啊,在我一個病人前抽煙,你熏得我嗓子疼,趕緊掐了。”姜念爾居然大睜著眼倒打一耙,梁主任翻了個白眼把煙摁滅在窗臺上,拿起小桌上的手夾包:“行了,你掌櫃來了,那我就回廠裏去了,好好養幾天。”

陳實笑著跟梁主任打招呼,一路送到電梯口才返回病房,姜念爾還在“呼嚕嚕”地漱口,見他進門“咕咚”咽了一大口。

陳實:“……”

這是當他瞎,還是當他傻?

陳實走過去拉起姜念爾的手,看見她大拇指和食指指肚上一點燙傷的痕跡,半是無奈半是心疼地呲兒她:“喲,你還能講一半素質,從窗口扔煙頭還記得把煙撚了,還挺經燙。”

姜念爾是頭一回聽陳實陰陽怪氣,自覺理虧的她也不敢狡辯,只伸手摁了下呼叫鈴,液體快沒了。

陳實看她右小臂纏著繃帶,精神倍兒棒,能吵能罵的,估計被燙得不重,但一想想也著實心疼得夠嗆,說話語氣裏不免帶了些責備:“安全事故得問責,我看你好像滿不在乎。不打算申請工傷?”

姜念爾不假思索道:“問什麽責,是我栽到人焊工旁邊被燙的,我去怨人家?錘頭脫了又不是蓄意的,工傷就算了吧,沒花幾個錢。”

看這一臉不耐煩的表情就知道她嫌麻煩不想追究,這就不合常理了,這麽愛錢的人能吃這啞巴虧?

護士換了藥出去,姜念爾看陳實面色不悅才勉強道出原委:“我這邊走工傷的話,廠裏會揪著事故重罰他們,那位同事他媽癱好幾年了。”

陳實心下明了,私人企業裏霸王規矩多,姜念爾心善情有可緣,便不再揪著這個問題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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