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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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媽媽開始語速飛快地盤點起來。

“十三隊你那個同學劉明飛,上學時候樣樣不如你,考的大學也不如你,人家後來又考研讀博,現在去了深圳,年薪60多萬。”

“六隊鄧良家的小閨女比你低兩屆,人家讀了研究生留在了北京,進了國家單位,一月工資好幾萬,各種福利發下來都沒啥生活成本。”

“十四隊老曹家兩兄弟都上了研究生,人家在建築院一年幾十萬。”

“八隊鄭海你記不記得,初中時候是你同桌,讀了博士現在是造火箭的……”

“你是咱村裏第一個考上名牌大學的閨女,你上了學有啥用?賣機器誰不會賣?你白讀恁多書,成天混社會有啥出息?我都覺得你丟人!”

陳實目瞪口呆,賺幾十萬高人一等嗎?姜念爾賺得更多呢,可是在她父母眼裏,別家孩子都是光耀門楣的金枝玉葉,自家閨女卻是那爛泥地裏的一根野草。

姜媽媽幾乎是不歇氣兒地把村子裏有出息的人給點了一遍,姜念爾坐在沙發上死死地咬著牙,只覺得腦子裏似乎有一鍋巖漿在沸騰,脆弱的頭骨已經被炙烤得只要伸出一根指頭戳一下立馬就會炸個開花。

滿胸腔裏都是舊傷在憤怒,在嘶吼,在叫囂,在發瘋,拖著她奔赴死地。

姜念爾怒極反笑,冷冷地質問道:“媽,你真的是愛錢?那我給你錢你為啥一分都不要?你不就是想讓我和如男念碩士念博士進國家單位,好讓你臉上有光?看,我一個絕戶頭養出了兩個女研究生!這個光就這麽重要?”

“你恨自己沒機會念書,一生辛苦。現在又嫌棄我和如男讓你丟人,如男畢業嫁走兩年多了,一個電話都沒給你打過,你還不知道你錯在哪兒?”

掌風迅疾,陳實摟著姜念爾偏了偏身子,硬接下了老丈人甩過來的一個巴掌,老頭子不虧是當兵出身,這一巴掌震得他肩膀發麻。

陳實難以置信地回頭看姜爸爸,這老姜到底是用了多大的勁兒,是要打死姜念爾?

轉念一想姜念爾自小就挨打,那時候老姜年富力強,下手只怕是比現在更重,一個小女孩兒是怎麽平平安安活這麽大的啊。

陳實終於忍不住脾氣上頭,知道這老兩口這會兒壓根兒也勸不住,也不管禮貌不禮貌,直接拉著姜念爾上樓進屋了。

樓下傳來叮叮咣咣敲打和吵架的聲音,姜念爾呆楞楞地坐在床邊手裏玩兒著助聽器,眼睛裏居然沒有眼淚。

陳實第一次領悟到什麽叫哀莫大於心死,他覺得姜念爾沒瘋真是她頑強,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父母,要活活逼死孩子嗎?

過了一個多小時,姜媽媽上來叫他們下去吃飯,陳實興趣缺缺,菜也沒怎麽吃,就盯著姜念爾吃了滿滿一碗餃子。

呵,打成這樣鬧成這樣,她還能面不改色地吃飽飯,這也是個本事。

氣氛很尷尬,兩個人洗了澡就早早進屋歇著了,農村自建小樓房間面積大,房頂還高,空調熱不起來,都不如在淋浴房裏曬浴霸暖和,陳實縮在厚厚的棉被裏摟著姜念爾聊天。

“同樣是北方,你們這兒比華都冷多了,你小時候都怎麽過的?”

“小時候家裏還是老平房,還有兩間瓦房,連煤爐都不舍得燒。睡覺前用熱水燙燙腳,趁著那股熱勁兒趕緊躺下暖被子。我和如男打小就手腳冰涼,半夜被窩都冷透了,她睡相不好還擠我,凍習慣就那樣了。”

姜念爾似是想起什麽,在黑暗裏笑起來:“我從小就不服管,自記事兒就一直挨打,挨了打也不認錯,就梗著脖子挨著。上小學時候還貪玩兒,但是我覺得學習很容易,稍微一聽就會了,可我爸媽就覺得我叛逆。”

“有好多次,就冬天這樣的夜裏,他們把我拎出去凍著,我就穿著個秋衣秋褲在院子裏縮著,直到渾身凍僵了再被他們拽回屋裏,反正就是不認錯。”

陳實腦門直跳,不知道這事兒有什麽好笑的,只覺得心驚肉跳:“你犯了什麽錯?”

“太多了,記不清。說話頂撞,作業寫得不好,跟同學打架……什麽都有。現在想起來,只覺得可笑,當父母是個很難的工作,遇上我這種冤種孩子,他們也是沒奈何。”

陳實嘆一聲氣:“就不能好好說嗎?管孩子一言不合就打,放到國外是要剝奪監護權的。”

姜念爾又笑:“分孩子。我妹妹就沒挨過一指頭,因為她從小一直都很聽話。我爸對她連說話都不大聲,怕嚇著她。”

陳實哼一聲:“最聽話的一走就不回頭,想來那些年在家裏過得也很痛苦?”

“是沒打沒罵,但我媽說話那樣子,哪兒疼紮哪兒,乖孩子也受不了。”

過了零點鞭炮聲炸響,城市裏禁燃禁放管得嚴,農村就自由多了,陳實覺得這裏年味兒還挺濃的,就是人味兒稀薄。

姜念爾似從夢中驚醒,又像被噩夢深魘,抱著頭痛苦地嗚咽著,陳實怎麽也叫不醒她。

懷裏的人使勁兒掙紮著,感受到他的懷抱後又瑟瑟地縮起來,口齒不清地念著些什麽。陳實湊過去仔細聽,聽見她一直在說“我上不去,上不去,我真的上不去!”

陳實輕輕地拍她的背,溫聲問她:“姜姜,醒醒,你要上哪兒?”

還是一句含糊其辭的“我上不去”後,姜念爾忽然醒過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一摸自己的額頭,“刷”地冒出一層細汗。

陳實把她摟進懷裏,細細地掖好被角,心口疼得直發緊:“怎麽了,哪兒上不去?”

姜念爾沈默了一會兒,才低低地說起來:“老鳥飛不起來了,讓小鳥使勁飛。我就是那只小鳥,我用盡了力氣飛,精疲力盡地幾乎要扇斷了翅膀,我找到一處枝葉繁盛的樹杈,一根一根地銜來小樹枝給自己做了一個溫暖的窩。”

“可是老鳥只想讓小鳥飛,飛到樹冠的最高處,站到最高的枝丫上,讓所有的眼睛都能看見,看,小鳥飛得多高!可是最高的那根枝丫最細,做不得窩,無遮無擋。”

“別人家的小鳥有老鳥護著,我沒有。”

“我上不去,我飛不動了。”

陳實低頭輕輕地吻住懷中人,滿心滿懷都是愛憐:“姜姜不怕,小鳥有家了。”

說起這麽沈重的話題,兩個人再也無法入睡,姜念爾似是把積攢了將近三十年的委屈和不甘都倒了出來,一口氣不停地訴說著她那不見天光的悲慘童年以及少年時代。

整個村子將近千戶人家,沒有兒子的家庭一只手都能數得過來,偏偏老姜家的幾個兄弟姊妹們格外不是東西,上門指著姜念爾還未出月子的媽媽的鼻子罵他們家死絕戶。

姜媽媽抱著還未滿月的小女兒咬碎了牙,當時就托人要把小女兒送人,還撕了幾尺紅布給小女兒做了一身紅彤彤的新衣裳,不料所托非人使小女兒落到了人販子的手上。那年月十裏八鄉誰家是幹倒騰孩子這種事兒的大家都知道,姜媽媽當時就悔了。

姜念爾哭著喊著要找妹妹,父母終於軟了心腸把小女兒要了回來,然後紮了輸卵管,從此以後再也不想生兒子的事兒。

姜家兩口子瘋了一樣地逼著女兒們好好學習,姜念爾這個不省心的潑皮孩子天天挨打,見天掛著傷瘸腿耷眼的,連村裏人見了都忍不住直咋舌,這麽打也不怕把孩子打壞了啊。

那麽打,打壞自然是早晚的事兒,姜念爾硬是一聲不吭,活脫脫把自己拖成了半聾子。上學那麽多年,就是靠著尚能湊合的一只右耳過來的。

她甚至早早地學會了看唇語打手語,早早地預備著過徹底失聰以後的生活。

陳實捏著姜念爾的耳朵,除了揪心,沒有別的感受。

姜念爾往他懷裏鉆了鉆,撚著他領口上的一根線頭往外扯:“大概是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寒假我考了第二名,我爸在院子裏修自行車,剛好把車胎扒了下來,聽著我的成績就來氣,順手抄起工具箱裏的錐子紮我的手心,紮的滿手都是血,當時只知道怕,嚇得嗓子都哭啞了,都忘了疼,哭完兩三天都說不出來話。”

“挨打挨罵的時候也會怕,過去那個勁兒我就繼續犟。長大以後我自己都想不明白,我到底是在犟什麽,毫無意義。”

“四年級升五年級暑假的時候,我從年級第一跌到了第三名。那時候有個粗心的毛病,明明會做的題就是會搞錯。我媽讓我跪在大門口反省,鄰居們人來人往地有人笑我,有人心疼我,有人勸我爸媽趕緊把孩子帶回家,沒有這個必要。”

陳實緊緊地摟住了姜念爾,感覺他即將聽到一個駭人聽聞的舊事,整顆心都提著。

姜念爾深吸了一口氣:“我媽把大門關了,眼不見心不煩。有同校的學生聽說了以後,特意跑到我家看笑話,還有人沖著我吐口水,就是從那時候起,好多人都喜歡欺負我。因為他們知道我的父母不會給我撐腰,我在外面和他們打架,打輸了爸媽說我是廢物,打贏了他們就再打我一頓,說我只會闖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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