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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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列車。

它載著她的愛人,去了遠方。

安德烈報名參軍,因為他非凡的數學造詣,是戰爭中最缺乏的人才,他被送往處於一線的海軍通信處。她甚至沒有來得及同他道一聲珍重。

遠處白鴿一片,硝煙彌漫。

歐陽離離回到學校門口,人員已經陸續到齊,她面色疲憊地告訴他們:“抱歉,我決定留下來。”

她拜托同行的人幫她帶封書信回國,她寫給她的父母:原諒女兒不孝。

她搬進了安德烈的屋子,周末的時候,她去醫院幫忙做一些打雜的活。

安德烈的房間她卻不想再收拾,亂七八糟的書和草稿紙滿地都是,唯獨鋼琴上的灰塵,她每天都會擦拭。

兩個月後,她收到了第一封安德烈寫來的信。

薄薄的一張紙,上面寫滿了看不懂的數字,然後畫了一片樹葉,別人或許看不懂,但是歐陽離離一瞬間便反應了過來,LEAF,這是他留下的密鑰。

安德烈並不知道歐陽離離沒有離開,他在信裏只是自說自話,“福克斯這天下了一場雨,吃了一塊難吃的白面包”,諸如此類。

郵路斷斷續續,這樣一封信要交到她的手裏十分不易。那天,歐陽離離出門去了一趟教堂。許多教徒都已經放棄禱告,唯獨神父還留著不肯離開。陽光從彩色玻璃落下來,照得大堂裏一片斑駁,耶穌面容平靜,歐陽離離跪在她不曾信奉過的主前,祈禱他平安歸來。

她給他回信,謊騙他說水路已斷,自己不得不留下來,長長的一封信,通過柵欄加密法,一個詞語分為上下兩行寫,最後再總和成一條。破譯也很簡單,將句子不斷地切斷和插入。在信的最後她說,戰爭會結束的。

這一句話,歐陽離離沒有加密。

兩個月一封的書信,一年頂多六封。在這戰火紛飛的年代,歐陽離離獨身一人留在倫敦,就只靠著這六封唯有她能看懂的信,陪著這座城市一天天垮下去。

有一個夜晚,她在夢裏見到了他。她夢見他穿著軍裝的模樣,卡其色的制服被他用皮帶束起來,看起來身材頎長。他戴了一頂軍用大檐帽,遮住了他那雙明亮的眼眸。

她夢見他在深夜裏給她寫信,頭頂的燈光是昏暗的黃色,忽然一枚炸彈投下來,她短暫失明,再回過神來,只能看到被炸為廢墟的海軍指揮部。

她在夢中哭醒過來,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她消瘦了許多,戰亂使人瞬間蒼老。

她決定去找安德烈。

歐陽離離開始著手前往福克斯,喬裝打扮,她裝作男子的模樣混在人群中,她身形瘦弱,別人只當她是個長得秀氣的東方少年。抵達福克斯的時候,她累得快要脫水,倒在部隊駐地的門口。

安德烈再一次在路邊撿回了她。她發著高燒,神志不清。他抱著她沖到醫務處,打針灌藥,手足無措得像個孩子。

軍醫笑著安慰他:“沒有受傷,她只是太過勞累。”

他坐在窗邊,眉頭緊鎖,雙眼通紅,外面是殘血夕陽,爆炸聲遠遠傳來。

歐陽離離醒來的第一眼,便看到了安德烈的眼睛。

黑色的眼眸,好似回到了她的故鄉。她伸出手去觸碰他的臉頰,她的眼淚流了出來。

等她恢覆過來,安德烈的溫柔蕩然無存,他勃然大怒地問她,知不知道這裏有多危險。

歐陽離離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緊緊地抱住了他。

他背對著她,努力讓自己平靜,深呼吸幾次,最後還是顫抖著說:“回去!”

“我只是為了見你一面。”她說。

跋涉千裏,穿越硝煙和戰火,她風塵仆仆,連命都不要了,也只是為了能見他一眼,知曉他平安無事。

他張張嘴,身體一動不動。他說:“你回去吧,我不會再給你寫信了。”

她再一次從身後抱住他,她的淚水浸透了他背後的軍裝,他同她夢中一樣,穿著卡其色的軍裝,他已經從一個心高氣傲的少年,長成了成熟內斂的男人。

安德烈在第二天強行將歐陽離離送走,汽車發動,塵土滾滾飛揚,她沖著窗外大聲喊他的名字:“安德烈,安德烈——”

他沒有回頭。

歐陽離離忽然有一種感覺,她覺得,他一生都不會再回頭了。

05 /

安德烈說到做到,在此之後,他沒有再給歐陽離離寫信。她依然堅持給他寫信,人們偷偷議論戰爭就要結束,她開始清理家裏的蜘蛛網和蟑螂。

她開始制作面條、臘肉、泡菜,那都是他喜歡吃的東西。

她甚至開始幻想,他坐在桌邊同她一起吃飯的情景。他的筷子用得不好,在手上交叉成一個十字,他肯定會一邊被辣椒辣得嘴唇通紅一邊認真地告訴她:“你上一次的柵欄密碼用得一點也不好。”

她開始不斷地做著同一個夢,夢到下雪的倫敦,安德烈穿著厚實的軍大衣,戴著有黑色毛邊的軍帽,風塵仆仆地敲響家中的門。

她飛奔到屋檐下,他沖她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他說:“我回來了。”

歲月和戰爭在他臉上留下成熟的印記,她投入他的懷抱,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

1918年11月,德國投降,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協約國勝利。

五湖四海,全世界為之歡呼,歸來的戰士與顛沛流離的親人在街頭抱頭慟哭。

歐陽離離卻沒有等到安德烈的歸來。

戰爭的最後階段,德軍研發出齊別林-斯塔克R式重型轟炸機,對英法兩國進行最後的報覆。德國人孤註一擲,發動的這場轟炸在後來被稱為“齊別林災難”,成了德英兩國共同的慘重災難。

安德烈所在的海軍部隊,就是在這樣瘋狂的轟炸下被摧毀。

歐陽離離在戰爭結束後,意外地收到了安德烈寄出的最後一封信。拆開這封信的時候,歐陽離離正在參加他的追悼會。這場儀式在劍橋大學舉行,出席的人中大多數都是被讀大學時的安德烈氣得七竅生煙的教授。

“他說了什麽?”旁邊的人問歐陽離離。

“他說,”她看著信上潦草的筆跡,用血寫成的數字,只有她能夠破解的遺言,她不知道該如何翻譯,只能說,“他愛這個國家。”

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這是她教會他的第一句《離騷》,亦是她名字的出處。

歪歪扭扭的數字和字母,他寫得很匆忙,甚至連密鑰都沒有來得及夾在信中。可是她仍然準確無誤地猜到了,他最後的一個密鑰,ENGLAND,那是他祖國的名字。

她的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來,打在脆弱的信紙上,他的字跡被暈開來,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戰後的英國開始緩慢地重建。安德烈的老房子被拆除,歐陽離離帶著那一車的書被趕了出去。在教授們的極力推薦下,她留校任教,同時再次拾起了英國文學專業,可是這一次,已經沒有人再冒出來對她說,英國文學是世界上最無聊的東西。

她半工半讀,在三年後拿到了她在劍橋大學的第二個學士學位。

她甚至學會了彈鋼琴,空閑的時候,她幾乎不出家門,不斷地在黑白相間的琴鍵上重覆當年他寫過的密碼。音階和頻率,是世界上最動人的暗語,他曾經這樣說過。

1939年9月,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歐陽離離自願參戰,密碼學在這次戰爭中起到了扭轉乾坤的作用。

1945年9月,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英國再次取得勝利。可是這一次,日不落帝國,終於開始步步走向日落。

他被授予功勳,烈士墓園裏他墓前的青草,除了又長,長了又除。只剩下她一個人還記得,他璀璨而短暫的一生,以及他那雙明亮的眼睛。

下一個冬天,倫敦的霧氣開始慢慢消散。戰後的劍橋大學重新開課,匯集了全世界的精英,繼續創造神話。歐陽離離給學生講到密碼的起源,最初的愷撒密碼,以及多年前,曾有一個英俊的少年,笑著遞給她一張寫著“YOU ARE BEAUTIFUL”的字條。

她攤開從書架裏拿下的已經絕版的《古典密碼》,放在投影機前投影給臺下的學生們看。翻到下一頁,卻看到書頁間夾著的一縷青絲,用紅色的線系起來,旁邊還有一張已經泛黃的字條。

她顫抖著,將它拿起來。

——ZRDLQL。

墨水已經開始褪色,卻還是能分辨出來上面的字母,那是他來過這個世界的痕跡。

前移三位的愷撒密碼,這恐怕是安德烈一生中寫過的最簡單的一句密碼。

時光流轉,好似回到多年前,最初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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