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蓓蕾

關燈
駕車將村長送回家後,兩人回到季商外婆的小院。

小時候季商並不覺得鄉下有多黑,偶有幾盞燈亮著,他便能摸到隔壁,或者出門到田間地頭、池塘溪流裏四處晃蕩。

在城市裏生活久了,即使花臺村已經加裝了太陽能路燈,依舊讓他覺得這裏的夜很黑很冷。

他不敢朝遠山眺望,也不想轉頭去看隔壁早已易主的房屋,甚至走進外婆的院子時,他都會被淡淡的悲傷與遺憾籠罩著。

他不是沒有理由回花臺村,他是懼怕回來。

餘下的飯菜,和老村長喝剩的半瓶老白幹還留在桌上。老村長讓他放著別管,次日讓季商嬸子來打掃。

季商將碗碟收到廚房,想動手自己洗,才發現廚房空落落的,廚具沒有、碗碟沒有、連洗碗的抹布都沒有。

外婆在時,這小小的廚房被擺的滿滿當當。季商毛遂自薦進來打下手,外婆便讓他幫忙遞調料瓶,他翻箱倒櫃半天沒找著,最後被外婆給推了出去,說他搗亂。

這碗季商洗不了了。尹灝先一步拿行李上了樓,季商便去找他。二樓有兩間臥室,村長提前幫他倆鋪好了床,先前急著去找勾敏,他和尹灝都未到樓上看過。

成年人的傷感,來得快,褪去得也快。

季商去到二樓,心情瞬時來了個急轉彎。兩間臥室只鋪了一張床,另一張未鋪的床裸露著排骨架,讓季商想勉為其難湊合一晚的計劃直接被扼殺在搖籃之中。

尹灝站在鋪好的床邊整理行李,見季商上樓,轉頭看了他一眼又若無其事地轉了回去。

季商把兩間屋的櫃子都打開看了一遍,這麽多年了,料想也不會留什麽床上用品,即使有也用不了。

“我明明請村長幫忙鋪兩張床的。”季商有些尷尬地與尹灝解釋。

尹灝還在翻來覆去倒騰那幾件衣服,他轉頭淡然道:“沒事,可能村長忘記了,湊合睡一晚。”

“要不……”季商遲疑道:“我現在到村長家再借兩床褥子來,把隔壁的床鋪上?”

尹灝道:“我剛剛看村長家就堂屋亮著燈,嬸子可能已經睡覺了,你再過去敲門會吵醒她,不太好吧。而且村長喝了半瓶老白幹,回去還不是倒頭就睡,你也叫不醒。”

尹灝的推理十分嚴密,季商感覺自己挑不出瑕疵,妥協道:“那,只好湊合一晚吧。”

那套被尹灝疊得跟方塊豆腐似的睡衣沒維持兩秒,便被尹灝隨手抓起來抱在胸前,尹灝道:“那我先去洗個澡。”

尹灝臉上有隱秘的興奮之色,導致他的眼睛看上去熠熠放光。尹灝在季商身前一晃而過,留下個背影,腳不沾地飄下樓去。

季商楞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沖樓下喊道:“沒有熱水,你怎麽洗?”

“涼水正好。”尹灝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尹灝洗好上樓,季商放下不知道停在什麽頁面的手機,蹭地站了起來。尹灝看了看他,笑道:“學長,你也趕緊去洗洗吧。”

季商被尹灝瞧得頭皮發麻,抱著衣服膽戰心驚地下樓洗澡。雖是夏日,但涼水還是冰得他一激靈。

季商重重搓了搓臉,回過神後,低低罵了一聲。

他想我在怕什麽?我在心虛什麽?洗澡是件多正經的事,我他娘跟小媳婦入洞房似的緊張幹嗎?還有,他為什麽要怕?要怕的該是尹灝那個大直男才對。

一番心理建設後,季商踩著天不怕地不怕的外八字上了樓。他將臟衣服扔到木椅上,豪氣幹雲地往尹灝身邊一趟。

自己這一連串動作與表現,季商相當滿意,暗自讚了一聲‘完美’。

熄燈不久,尹灝便聽見一旁傳來平穩起伏且有規律的呼吸聲。季商睡著了,而尹灝雖然冷靜下來,卻依舊無法入眠。

月亮升到中天,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卻只能讓尹灝看清季商的背影。這床窄小,季商上床後原本是平躺著與尹灝抵肩而眠,但很快他便側身轉了過去。

尹灝瞧得出季商的情緒有些低迷,他看過季商那本虛實摻雜的書,知道季商的低落來自何處。再也見不到外婆的遺憾,丁思新慘烈的死亡,還有那段無疾而終的感情。

尹灝有些懊惱,甚至不甘為何自己晚了這麽多年,但是他並不畏懼,因為他明白自己與他人的不同之處。

尹灝看著季商的背影,伸手觸了觸他的肩,在黑夜裏慎重地、一字一句地對他說:“季商,我和他們不同,我不需要在你身上找答案,我知道答案。”

季商肩膀忽地一抖,尹灝原以為他沒睡著聽見自己說話了。但撐起身時,才發現對方雙拳緊握,抱在胸前,原本放松的四肢,漸漸無意識地想要蜷縮起來。

季商做噩夢了。他夢到了那段錄音的現場?還是被緊閉房門拒之門外的場景?亦或他在夢裏拿起了刀?

季商沒有隱瞞,他對尹灝講過,他曾希望那四個罪惡之人都能像他書中所寫那樣死去。

尹灝重新躺下,小心翼翼將季商擁入懷中,直到感覺他紊亂不安的心跳,一點點重新恢覆平穩。

韓勳的汽修店很好找,就建在寧安市高速路收費站附近。韓勳不在店內,尹灝出示警員證,找借口說警方查獲了一臺號牌為寧安市的非I法改I造車輛,例行公事進行排查。

店員將兩人帶到汽修店後的一個小房間裏,辦公桌後坐著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女人,見有人進來,女人傾斜身體將半掩的臉從電腦屏幕後全部露了出來。

“什麽事?小黃。”進門前小黃並未敲門,被人貿然闖入,忽地打斷工作,但對面坐著的女人似乎並未生氣,神情口吻都十分溫和。

叫小黃的那名店員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唐突,撓著頭不好意思道:“嘉姐,這兩位是警察,說是要調查什麽東西。我就給帶過來了。”

季商察覺到對方神情一怔,雖然很快恢覆過來,但擰著的眉頭並未完全展開,眉眼間含著的情緒不是緊張,也不是惶恐,更像淡淡的疏離與厭惡。

店員離開後,韓嘉關上門。請季商與尹灝落座後,才道:“我不是汽修店的員工,這店是我弟弟韓勳開的,他出門采購耗材,我就過來幫忙看著幾天,做做後勤記記賬。”

韓嘉將兩杯水放到季商尹灝身前,試探著問:“你們要查什麽?文檔資料我倒是可以幫忙找找,其他的恐怕知道的不多。”

尹灝又將排查的目的跟韓嘉將了一遍,並且請韓嘉幫忙找出汽修店的修車記錄,覆印一份給他。

“韓勳經常出門采購耗材嗎?”

屋內只有老式覆印機吐紙的聲音,季商認為自己的問話方式並不突兀,很隨意,像是在好意打破尷尬的沈默。

但韓嘉的眉頭非常明顯地擰了起來,語氣沒有方才那麽緩和:“偶爾吧,也說不準,什麽時候缺什麽時候采購?”

“每次都是你來幫著他看店嗎?”

韓嘉道:“不是我還有誰,父母年紀大了,他又單身一個。”

季商又道:“麻煩韓小姐幫忙回憶一下,最近幾次韓勳出門采購的時間點,可以嗎?”

韓嘉立刻駁斥道:“你們問這個幹嗎?這案子能和我弟出門時間有什麽關系?”

尹灝接話解釋:“是這樣的,你們汽修廠這麽,大員工也多,我們是擔心老板不在的時候,員工違規接私活。所以先確定韓勳出門的時間,即使以後真查出來什麽,對韓勳來說反而是有好處的。”

韓嘉臉色好了少許,回憶道:“一般來說每個月都會出門采購一次,七月初母親節前出過門,八月兩次,就月初和這兩天。再往前我就記不清了。”

季商尹灝,兩人眼神相觸,心中已隱隱有了定數。

七月八月韓勳有過三次外出記錄。七月母親節前夕那一次出門與王景平案件發生時間完全吻合,至於八月兩次外出,雖韓嘉未清楚交代時間,但也與易少清、張闖的案發時間大致相符。

韓嘉沒有看到那兩位警察別有深意的對視。她站在打印機旁,神情專註地看著一張張紙有節奏地從機器裏吐出來,帶著熱氣和碳粉味道。

她突然想起了她的弟弟韓勳,她無能為力之時也這樣痛罵過他。罵他像臺麻木的機器,每天重覆地工作,除此之外什麽也不做,也不像別的年輕人那樣談戀愛或者出去玩,身上總是帶著一股汽修店裏的機油味。

每年只在夏天到來,那個女孩忌日那天,他才會認認真真地打理自己一番。他也不捧用來祭奠的菊花,每次都是一束玫瑰,像是去赴一場熱戀中的約會。

“能提供給你們的資料,我都毫無保留。你們可查仔細了,千萬可別又再冤枉我弟弟一次。”

韓嘉雖然語氣平和,但臉上又出現了初見時的厭惡感。季商轉念想起十二年前的事,明白了她此刻話中的含義。

韓勳曾被當作嫌疑人帶去警局,雖然後來丁思新的死被定性為意外,韓勳的母親也證實他當天沒有出過家門,但母親為兒子作證,依舊有許多人保持質疑。

縱使警方並未查出韓勳母親在說謊。但家人的證明在法律框架內效力薄弱,在眾口鑠金的圍觀群眾眼裏,更是不值一文。

季商道:“你放心,我們一定會仔細查證,不會冤枉任何人。”

韓嘉無奈地點點頭,像是自言自語:“我們已經從靈溪縣搬到了寧安市,如果再來一次,還能搬到哪裏?搬家也就算了,但是為什麽是我們搬?明明我們才是受害者。”

流言像蒼蠅。

它渺小,卻有著超強的繁殖能力。少有人願意一巴掌拍死他,因為會沾染一手惡心的屍肉,所以大部分人不得不選擇退避、躲開它。

令人欣慰的是,法制更加健全的今天,愈來愈多人學會了拿起法律這柄蒼蠅拍。

韓嘉將資料交給兩位警察,並將他們送出門外。

一輛黑色小車停到汽修廠門外,正在抽煙的幾名店員撚滅煙頭,一窩蜂散開,朝店內走去。

韓嘉笑道:“警官,我弟韓勳回來了。如果還有不清楚的,你們可以再問問他。”

韓嘉說完跑到那名從駕駛位下來的男青年旁邊。

“韓勳,這兩位警官,說是要查一起什麽汽車違法改造案件,你不在,我也不知道有沒有說清楚,你跟他們再談談。”

韓勳沈默著瞟了尹灝季商一眼,什麽也未說,神情十分不待見。

季商尹灝兩人,向韓勳走去。

“兩位警官可是從雲盤趕過來的,你快問問情況,別耽誤他們時間……”

韓嘉話未說完,更確切講在她提到‘雲盤’兩個字時,還未等季商看清韓勳臉部突然變化的表情,對方便折身跳回車內。

油門一踩到底,韓勳慌不擇路地將車開了出去。

尹灝季商駕車追了上去。

這急轉變化的一幕讓韓嘉怔了片刻,心臟飛速跳動起來,她追到汽修店外,朝著遠去的車輛喃喃喊道:“韓勳,你跑什麽跑?”

“為什要跑啊?”

“你給我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