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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阿斯莫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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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前三十年睡不醒,後三十年睡不著。遠山天際開始微微泛著灰白時,敬老院裏的老人開始陸續起床。

窗外時有人影慢悠悠地晃過,輕緩的腳步聲,拐杖觸地聲,另夾雜著老人們千奇百怪的晨練招式在發力時產生的各種聲音。嘈嘈切切,然而這卻並未讓人煩躁反感。

季商醒來,掀開一角窗簾。

院內幾位大爺紮著馬步甩開膀子哼哼哈哈地朝自己前胸後背可勁招呼。幾位大媽躬身垂著手臂觸電似的抖著,嘴裏一呼一吸念念有詞。年紀稍長一點的便靠著院子邊緣靜站吐納,或者慢悠悠打著一套五禽戲,擺個大鵬展翅的動作,比比誰撐得更久。

丁恒遠坐在床邊,看著季商。看晨間溫和的白光給他淩亂的頭發度上一層柔光,看院內老人們平淡無奇的早練讓他忍俊不禁,看他回頭看到自己時,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斂下去。

“小九,我要走了。”丁恒遠將滿腔失落制伏於皮囊之下,仍舊保持著那麽一副溫文爾雅之態。

“啊?”季商悠悠忽忽抓過已關機的手機,楞了楞又放了下去,回頭看了一眼泛白的天空,“道路可以通行了嗎?天還沒大亮,這才幾點?”

“院長說道路已搶通,可以通車。但電路還沒恢覆,信號塔也在維修當中。”丁恒遠邊說邊站起身來,為了克制在季商蓬松的發頂薅一把的沖動,他將床頭的行李包拎在手中,又擡起另一手看了看腕間的表,“六點一刻,不過我下午一點有場手術,現在必須得走了,不然來不及。”

“我送你。”季商整了整頭發和衣服,隨丁恒遠一道出去。

丁恒遠推著丁少東朝停車場走來,季商站在車旁等他。那一老一少再也回不去當初那段歲月了。僅為了大公雞脖子上少掉的那圈毛,丁少東提著掃把半真半假地滿院子追打丁恒遠,但那掃帚卻從未真正落到丁恒遠身上。

季商想起方才出門前丁恒遠跟他說過的話:“我爸本來話就不多,我媽去世後他更加少言寡語,昨天突然遇到你,可能想起了過去的事,一時沒緩過來,希望你不要介意。”

過去的事,當然是指丁思新的死,這是不可避免的,季商看到丁少東同樣會想起這件事。所以昨天丁少東一語不發的冷淡態度,不管是出於何種原因,季商都可以理解。

丁恒遠把父親抱上副駕駛,系好安全帶。季商將輪椅折疊好,丁恒遠便伸手要拎過來:“我來吧。”

季商道:“我都折好了,我來放吧,你上車去。”

“挺沈的!你手還不能太使力,落實了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能行嗎?”丁恒遠臉上的笑容意味深遠。

初見時,那只大公雞從兩人的魔爪中逃脫後。丁恒遠便騎著父親的摩托車載季商去了一趟鎮上的農貿市場,點殺了一只七八斤重的大公雞回來。季商嫌重不想拎,丁恒遠便掛在車頭。從那以後,丁恒遠逮著機會便要嘲笑季商‘手無縛雞之力’。

那段往事裏也有敞亮快樂的地方,季商嗤地笑了出來,終於有了那麽一點點釋然:“我那是懶,你還真以為我手無縛雞之力啊!”

季商抓著輪椅不放,丁恒遠也抓著不放,兩人正客客氣氣一派和樂地對視著,忽然都覺著手裏重量突減,輕了不少。

不知何時何處冒出來的男人,冷著臉將輪椅從兩人手中拎了過來,他轉頭看向丁恒遠道:“都挺客氣的。那我來吧?”

“放哪?後備箱?”

尹灝冷著臉繞開季商朝後備箱走去。一手拎著輪椅,一手在濺滿泥土的後備箱下方找開關按鈕。他摸索了片刻,在中間位置探到了一個圓形凸起。

剛想按下去,便聽丁恒遠道:“勞駕放後座,後備箱雜物太多,放不下。”

季商離後座很近,他趕緊把車門打開。尹灝這才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只能算匆匆一瞥,不露情緒,季商卻感覺這人的氣壓有些低,似乎對自己不太滿意。

關好車門,季商再按壓不住好奇心,對尹灝問道:“你怎麽來了?”

“查案。”尹灝簡單直接。

“查案?”丁恒遠道,“這位是警察?”

季商忙道:“不好意思,忘記給你們介紹了。”

“這位是刑偵隊警官,尹灝。”

“這位是市二院丁恒遠醫生。”

尹灝與丁恒遠相互看了一眼,禮貌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丁恒遠笑意盈盈,恍然大悟道:“我好像在新聞裏見到過尹警官,真是年少有為。”

尹灝不茍言笑道:“何止在新聞裏,我們已經見過兩次了。”

丁恒遠遲疑道:“兩次?”

“醫院一次,閑宵一次。”尹灝扯了扯嘴角,“不過丁醫生可能沒註意到我。”

季商目光落在兩人一直粘在一起的手上,這畫面怪異中透露著一絲絲不可名狀的尷尬。

丁少東在車內咳嗽了兩聲,丁恒遠這才回神松開手。

丁少東道:“恒遠,該出發了,別耽誤了手術時間。”

丁恒遠朝季商與尹灝道:“那我先走一步。小九,待會有電了先把手機充上,我好告訴你路況,你不急可以晚點下山,安全第一。”

季商道:“好的,你慢點開車,註意安全。”

丁恒遠將視線從季商臉上移開,正要開車門,尹灝叫住他,問道:“方便問一下,丁醫生昨天是幾點到常平敬老院的嗎?”

“那會剛開始下雨。”丁恒遠若有所思地看向季商,“大約是……”

季商肯定道:“中午一點半。”

丁恒遠附和道:“對,我記得車載午間新聞剛結束,確實是一點半。發生什麽事了嗎?尹警官。”

季商也帶著疑問的神情看向尹灝。

“有一對母女昨天中午從常平敬老院離開後失蹤。”尹灝又道,“不過,你到達敬老院的時間與她們的時間線無重合交叉。目前看來,丁醫生你可以走了。”

丁恒遠楞了楞,他從尹灝那處接收到了一種閑雜人等趕緊驅離的言外之意,只好應道,“如果還有需要,小九可以聯系上我。”

說完話,丁恒遠開門坐到車內。

副駕駛內,帶著口罩,一直置之度外,冷眼看著前方山道的丁少東,突然轉頭看向季商:“小九,你過來一下。”

“丁叔。”季商依言走到車窗外。

“小九啊……”丁少東顫巍巍地將手伸出窗外,季商趕緊伸手過去,被丁少東一把抓住。

丁少東聲音低啞,像是十方苦楚都湧到了舌根:“哎,丁叔我以前在氣頭上說過的話,可不可以腆著臉請求你把它都忘了?”

“丁叔……”

丁少東繼續道:“是丁叔不好,丁叔錯了。你以後多和恒遠見見面。我錯了,我不該那樣責怪你,是丁叔的錯。咳……咳咳……”

丁少東說著又激動起來,收回手捂嘴咳嗽不止。

“爸,你別說了。”丁恒遠蹙著眉,卻不曾去看季商,只輕柔緩慢地撫著父親的後背。

“丁叔,都過去這麽久了,我早就忘記了。你也忘了吧。”季商說完,看向丁恒遠道,“恒遠哥,小心開車。”

季商目送丁恒遠離開,直到車輛消失在蜿蜒的山路盡頭。而尹灝的目光卻一直肆無忌憚地停留在季商臉上,細細地觀察著他的每一個表情。

季商回頭,恰好碰上尹灝直楞楞的眼神,但依舊不動聲色地問他道:“失蹤的母女是不是匡潔和易香雪?”

對於季商的洞察力,尹灝早已不再懷疑,不管如何這個男人總是一點則通推導出正確答案。

收回神識後,尹灝點了點頭。張口卻只問了內心所系之事:“你和丁醫生很早之前就認識?”

季商頷首默認。

“有多早?”尹灝追問道,“研究生時期?本科時期?還是更早?”

季商橫了他一眼:“你問那麽多幹嗎?你是來查案?還是來查我?”

尹灝訕笑道:“不說算了。”

季商但笑不語,朝著院內走去。一進門才發現,小凳子竟然也來了。滯留在敬老院內的學生和小泥巴都起了床,幾個人集中在院外廊下。

向超同鄧登在側面涼亭內談話。向超神色焦急,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想是已經從鄧登處知道了嫂子和侄女失蹤的事。

“這次來敬老院,嫂子原本是不想來的,後來可能因為小雪鬧著非要跟來,嫂子拗不過她就一起來了。我們大家在準備午餐時,大約十一點過,接近十二點,嫂子便帶著小雪一起離開了。你們確定她倆失蹤了嗎?我嫂子以前跟朋友出去,常有不回家的經歷。”

這件失蹤案,雖然易香雪是未滿十歲的兒童,不受二十四小時立案的時間限制,問題是她並非孤身一人,其母親匡潔一直陪同著她。

所以警方原則上是可以暫時不予立案的,但據說疑似失蹤母女的家屬在警局內部托了關系,這事便層層輾轉到了市局,再加上尹灝聽聞後主動請纓,曹衛衛便指派了他與鄧登協助調查。

鄧登對向超的問題置之不理,繼續問道:“匡潔離開時有沒有說接下來要去哪裏?”

向超搖頭:“我送她們到了敬老院門外,嫂子說有點不舒服,把車鑰匙留給了我。然後自己帶著小雪去前面站臺,說是已經叫了網約車。我當時猜想她既然不舒服,應該是打算回家,就沒多問。再說我就算問也問不著。”

鄧登道:“她帶著個小女孩,你好歹應該送到站臺,看著人上車,把車牌號給記下吧。”

“我原本也是這樣打算,但她不讓我跟著,我也沒辦法。”

季商和尹灝到達院內涼亭。

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季商看得出向超在他嫂子跟前說話做事都十分小心拘謹,匡潔當著外人的尚且不給他留情面,背後想必更是沒少給冷眼。所以向超不敢反駁他嫂子也在情理之中。

鄧登又道:“昨天晚上六點你給家裏打電話時,發現你嫂子和侄女未到家,為什麽一點也不擔心?”

“我剛剛說過,嫂子以前經常外出,整晚不回來的事曾經也發生過。再說她去什麽地方,除了告訴我哥,從來不跟父母交代,更別說我了。”

尹灝走到鄧登身旁,拍了拍他的肩,示意接下來的問題交給他。

尹灝道:“你手機為什麽關機?”

向超看了季商一眼:“季老板去給他朋友開門,當時正下著雨,我看他沒帶傘便拿了傘跟過去。走得忙,忘記手機還放在兜裏,就給淋濕了。回來時和大家一起幫著擡輪椅,手機又摔了一下,到現在都還開不了機。”

尹灝望向季商,季商點了點頭。

“既然能借電話打回家,那這之後為什麽不給你嫂子和侄女打個電話確認平安?”

“後來我跟同屋的男同學借過,但是他打游戲打沒電了。”向超指了指廊下一名男同學,又看向季商道,“當時院內停電,大家都睡了,我不方便去打擾女同學。本來想嘗試找季老板借電話的,但怕打擾他和丁醫生休息,我就沒去。”

季商心想這小孩思慮還挺周全,是個不輕易給人添麻煩的人,便笑道:“你忘了,我手機也沒電了。剛插上充電器整個敬老院就斷電了,我還以為是被自己給搞短路的。”

經季商提醒,向超想到昨晚停電時那趕巧的一幕,思緒被岔開,臉上神情輕松了少許。

季商莞爾,眼神下意識找到了尹灝,卻見對方正擰著眉頭,陰沈沈地盯著自己。

季商挑了挑眉,做口型問道:“又怎麽了?”

尹灝重重看了他一眼,隨即移開視線。繼續看著向超道:“把你的手機給我。”

向超不解道:“為什麽?”

“例行調查,檢測完會歸還給你。我們技術組的同事還能幫你免費修覆。”

“你們懷疑我?”向超原本以為警察為了尋人前來西平山找線索,這時對方要拿走他的手機,他方才回過神來。不禁急色道,“她們離開後,我連敬老院大門都沒出過,暴雨毀了下山的路,所有人都困在這裏。你們憑什麽懷疑我?”

向超憤懣不已,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不白之冤,面頰緩緩充血發紅。尹灝依舊坦然而視,甄別他臉部難辨真假的細微表情。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少許,鄧登開始唱白臉:“同學,你不要激動,我們只是在做排查工作。匡潔和易香雪最後見到的人是你,你是目前為止可能擁有最多信息的人,我們當然要從你開始排查。再說你手機摔壞,但匡潔在這期間很有可能給你發過信息,我們不能放過任何一種可能,你說對吧?”

向超沈默片刻,起伏不止的呼吸漸漸平穩。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從兜裏拿出手機遞給鄧登,低聲道,“你們所有人都一樣。”

“你說什麽?”鄧登沒聽清向超的話,邊伸手去接手機,邊隨口問了一句。

向超未答話,卻聽尹灝道:“等一下。”

“怎麽了?”

尹灝低頭看著自己手機。

“曹隊來消息了。家屬說失蹤的母女已經平安回家,這案子,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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