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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外篇-深雪(bg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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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零露不美。

她瘦小枯幹,面容蒼白。因為出過天花,臉上留下了不多不少的坑窪。不至於慘不忍睹,但也足夠讓一個人因此為自己的容貌自卑了。韓零露不在乎這些,但是旁人非要她在乎。小的時候,她被叫做“韓麻子”;待長大了些,嘲諷的方式變得更委婉——他們叫她無鹽劍。

她還有一雙特別大的,有些向外凸的眼睛。那眼睛黑多白少,卻毫無水光,看人時直勾勾的,沒的讓人頭皮發緊。

華山派掌門第一次見她時,就直言這個人不能留在門中。

當時韓零露只有九歲,被景妧牽著手,正扭頭看著慧安堂的窗子。窗外是飄渺的雲海。她想,原來這裏就是神仙住的地方,救下自己的這個姐姐,果然是仙女。

景妧青衣飄飄,與掌門據理力爭。韓零露也沒怎麽聽。

她就一直一直,著迷地望著翻滾的雲霧。

韓零露是景妧在秦嶺一帶采藥時,從一口枯井裏撿的。

她病了,發著高熱,昏昏沈沈。家中九個孩子,八個是女兒。女兒的命便很賤,不值得本來就貧苦的爹娘為她花錢醫治。他們又不想她死在家裏,那樣會浪費掉一卷草席。

便說她去拾柴了。他們商量著。去了山裏,沒回來。

這個說法是很尋常的,總是有人去了山裏,然後再也沒回來。

進山的路很遠。他們沒有走那麽遠。村外有一口枯井。

他們說,歇一歇吧。那個被叫做娘的人哭了起來,說娃兒,你坐過來,娘給你重新梳一梳頭發。

她其實隱約知道,但還是慢慢地坐到了井沿上。井沿很冷,她坐上去就開始發抖。不是怕,只是高燒的寒噤。

然後她聽見那個人說:娃兒,你莫怪俺們。

肩上吃了一記大力,她落了下去。很輕,很快,幾乎有點兒像飛。後來她功夫小成,能第一次運起輕功的時候,就自然而然想起了落井的事,並因此沒能穩住,幾乎跌倒。

眾人哄笑。

她師父景妧溫柔道:頭一回,慢些無妨。

她便又試了一次,師父露出了笑容。無鹽劍的輕功一直很好,但那都是後話了。

天花沒能要了韓零露的命,枯井也沒有。她沒有想到,自己是整個村子裏唯一活下來的人。

景妧在亂軍屠村的第二天經過這口井,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小女孩。事後韓零露問起,景妧說不過是太玄真經有成,耳力比一般人好些的緣故。

說這話時,她正在給韓零露用篦子梳頭。偶爾有一只虱子落下來,她便伸出纖纖素手,面不改色地將其丟入沸水之中。得知韓零露沒有名字,她思量了片刻:那一日露濕重衣,你又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便叫零露好了。

華山自此有了韓零露。

當時的掌門金雲道人一見韓零露,便說她面帶孤辰劫煞之相,性情狠辣,命主不詳,絕不能入華山門中。彼時景妧也只有十七歲,正是年少倔強的時候。她說我知道內外山門的規矩,但外門不成,留她在山下田莊做個小工也好。既然帶進來了,總不能將人從華山再趕出去。她一個孤女,離了這裏,不是要沒命麽?

金雲子很生氣,但不得不承認她講的有道理。

韓零露年紀幼小,身體孱弱,在田莊中其實也算不上如何能幹。有人可憐她,但更多的人不怎麽喜歡她。她容貌有異,寡言少語,活計做得也沒有旁人多。管莊子夥房的大娘倒是待她不錯,因為她發現這個小姑娘雖然做事吃力,卻極精細用心,並沒有半點藏奸耍懶。

所以外門來田莊裏挑夥房雜役時,大娘便把她送了過去。

門裏的活計輕省些。她這麽告訴韓零露。若是你聰明,還能偷著學點兒功夫,強身健體。

韓零露記下了。

能入外門,便算是華山弟子了。但韓零露這種不是,她只是個雜工。夥房的廚工每日天不亮就要開始做事,要到入夜才能歇息。但白日裏兩餐的間隙,卻有許多閑暇。

旁人大都是忙著補眠,或是私自在山上采收些野物,預備著攢得多了,拿到山下換幾個私錢。韓零露卻躲在一旁,偷看外門弟子練功。

這當然是不許的,但她很機靈。人家講的她聽不大懂,就那麽自己琢磨著來。也不知道對與不對,只知道自己的力氣,比從前大了許多。有時她會擡頭往山上望。當然是望不見什麽的。但她很想再看一次雲海,也很想再見一見,那個救她一命的神仙姐姐。

後來她知道了,華山派其實沒有神仙。但她還是覺得,若是當真有仙人,也不過就是景妧那個樣子了。

又一年入秋時,山上下來了幾個仙風道骨的人。外門弟子摩拳擦掌,預備著要大展身手。演武場上內外都圍滿了人。韓零露仗著瘦小,從人群中擠到了臺邊。

場上人打著,她目不轉睛地看著。看著看著,就忍不住笑出了聲。因為實在打得好笑。她是見過景妧的功夫的,與他們有雲泥之別。這樣一笑,自然就引來許多不悅的目光。可看見發笑的人,人人又一派不放在心上的模樣。

一個又醜又蠢的燒火丫頭,能懂什麽呢。

比武從日出持續到傍晚,最後為首那個長須的中年人將名單拿起,一一叫人。被點到的人就到臺上去,皆是在比武中表現優良的外門弟子。最後一個人上臺時,恰被韓零露擋了去路。因著她先前笑過他,所以仿佛要故意給她難堪,飛身而起時,竟然踏在了韓零露肩上。

那弟子輕功並不好,韓零露又是這樣瘦小。毫無防備時被如此一踏,當即就要摔倒。旁人遇到此事,或許只會發楞。但她吃了痛,卻自心底生出一股怒意。當下伸出手去,一把拖住那弟子的腿。那人萬沒料到,竟然就此被她摔了出去,跌在臺上,出了大大的醜。

這一下盡皆嘩然。

那弟子爬起來,對韓零露怒目而視。

韓零露揉著自己的肩,向地上狠狠唾了一口。

這一唾,自然引發了爭執。那外門弟子惱羞成怒,與她動起了手。她雖然有股不服輸的狠勁,可到底功夫沒什麽根基,被打得很慘。千鈞一發之際,又是服喪歸來的景妧救下了她。

一年多未見,景妧的青衣換做了素衣,腰上系著孝帶。她容顏憔悴,神情哀婉。但清麗之色,並不因此稍減。

她將韓零露又一次帶上了山。理由很簡單:這個小姑娘比那些硬選出來的外門弟子資質都好,留在山下,實在是埋沒了。

金雲子很生氣,又似乎不大好說她什麽。平心而論,韓零露的資質在外門中不壞,可是要入內門做弟子,其實是不夠的。幾個長老瞧了瞧,都搖頭不已,表示不願意收她做徒弟。

於是十八歲的景妧自己做了韓零露的師父。

後來韓零露問起過,為什麽景妧對自己這麽好。景妧笑著說看她投緣罷了。她自己從前有個小妹妹,若是如今還在,也就是韓零露這麽大。韓零露說那我不叫你師父,我叫你姐姐吧。景妧就板起面孔,說她沒大沒小。

後來韓零露慢慢知道了,景妧年紀雖輕,但輩分極高。她最大的師兄已經八十多歲,徒孫都開始收徒弟了。

內門其實比外門還麻煩。因為在外門時,韓零露來去自在,無人留意。在內門時,卻是時時要與人打交道的。她的功夫,長相,家世都是末流,處處與人格格不入。景妧待她雖好,但到底有許多照看不到的地方。

韓零露什麽都沒有說。她避開他們,倒不是因為怕,不過是不想給景妧惹麻煩而已。

但她很喜歡練武。太玄真經是正統的道家功夫,講究一個修身養性。雖然按門中一向的規矩,該當找個同輩的弟子與她一同修行。但韓零露獨來獨往慣了,自己就那麽練了。景妧起初不放心,後來見她主意堅定,也就由她去了。只是時時過問進度,要緊時總要在一旁盯著,給她護法。

景妧比韓零露大些,到底並沒有大太多。韓零露叫她師父,日常與她同處,倒更像姐妹。

一切都很好。山中的日子平靜悠長,韓零露別無所求。

直到那一日,有個面容英俊的男子步入流雲軒,將一只鳳穿牡丹金步搖插入了景妧如雲的烏發中。

景妧要嫁人了。男方是洛京九秀山莊的少莊主黃一揚。親事是景妧祖父去世前定下的。江湖上都說,那是一樁門當戶對的好親事。山門裏的女弟子聚在一處,人人語露羨慕。九秀山莊在豫州勢力很大,黃家是真正的一方豪強。也有說景妧高嫁了的,因為景家老爺子過世,景氏早已不似從前風光。

若不是礙於舊約,誰會娶她呢。那個叫歐陽菁的女弟子道。年紀那麽大了,性子也無趣得緊。唉,我真是可憐那黃少莊主。

有人道:娶妻娶賢,娶妾娶色嘛。主母自然要有主母的樣子。

韓零露面無表情,劍柄推了推樹枝。滿樹青杏落下,樹底下的人被砸了個正著。歐陽菁尖叫道:韓無鹽,你又發什麽瘋!

韓零露向杏子揚了揚下巴:沒什麽,就覺得這青杏子,想必很合師姐的心意。

青杏酸苦,這是隱晦的譏諷。歐陽菁理了理鬢發,冷笑道:我勸你還是好生照照鏡子,瞧瞧自己的臉。你師父好歹有人可嫁,你這輩子是不會有人要了。待她走了,門中有你的好日子過。

韓零露古怪地望了她一陣,然後輕蔑一笑,走開了。

景妧在流雲軒中理嫁妝,見韓零露進來,微笑道:這個給你。

是一柄劍,劍銘是“晴雪”。景妧教韓零露識字後,她在劍器譜中見過這個名字。

練劍的人,沒有不愛寶劍的。但韓零露只是看了一眼,便道:我用不上這樣好的劍。況且……這是你的聘禮吧。

景妧嗔了她一眼:給你就拿著,我有自己的劍。你的內功不及旁人,與人交手時,專憑招式取勝。有一柄好劍傍身,我也放心些。

韓零露伏在她膝頭,喃喃道:我不喜歡那個姓黃的。你做什麽非要嫁人呢。豫州離華山又那麽遠……

景妧笑道:孩子話。揚哥與我是竹馬之親,因著種種事,才拖到如今。她低聲道:我只是有些不放心你。

韓零露卻在想別的:那你喜歡他麽?

景妧點頭:自然是喜歡的。

唉。韓零露心想:既然是喜歡,那想必也不會太糟。

太陽很好,她伏在景妧膝頭打瞌睡。景妧的手落在她的頭發上,幫她重新把淩亂的發尾挽起來。

韓零露自夢中驚醒。

這大半年來,她時常夢見從前的事。只是夢畢竟是夢,景妧已經不在了,但黃一揚那個畜生還活著。

她得宰了他。

車聲轆轆,簾外熙攘。她抱著劍,將車簾撩開一道縫隙,冷冷地向外望去。便是這裏了。

邯鄲是北方大郡。入冬了,天上總是時時飄著雪。

她帶著帷帽走進客店,要了一碗素湯面。

街上人來人往,她坐在靠門的角落。輕雪吹進來,打在她身上。面湯冒著氤氳的熱氣,她挑起面,吹了吹,然後大口吃了起來。

韓零露跟在黃一揚後頭,已經有大半年了。不知道是不是虧心事做多了,那人身邊總是帶著重重護衛。別的不提,光是他身邊那四個暗衛就很麻煩。而她只有一個人。且因為歐陽菁的事,長老堂的人也在四處找她。

其實不光是長老堂的人。還有些旁的人。總之,在景妧要和離那日,和稀泥讓她沒能離了黃一揚的人,韓零露有一個算一個,都結下了梁子。

打得過的,她割了他們的舌頭。打不過的,她打算往後再一一算賬。

她不想放過人家,人家顯然也不打算放過她。

黃一揚會怕麽?韓零露吹了吹面,出神地想。歐陽菁與他勾搭成奸,毀了景妧的容貌。自己便也如法炮制,劃花了歐陽菁的臉。黃一揚才得一個新夫人,夫人的臉便毀了……他想必是很生氣的。所以他才給華山去了一封信。

去與沒去,其實也沒有太大分別。韓零露這一次結仇的人,太多了。

不過也有老話講,債多不愁。她便沒怎麽太放在心上。

面吃到一半,店裏出了些爭執。

是個背藥簍的高壯漢子。瞧那打扮,並不是中原人士。他結結巴巴,話講得很不利索,明顯是不太通這邊的語言。但韓零露還是從只言片語裏聽明白了,有個藥行老板想買那人的鹿茸,但給了一個極低的價。那人猶猶豫豫,不知道該不該賣。老板連哄帶騙,幾乎要伸手明搶了。

那漢子高高大大的一個人,抱著藥簍,神情有些無措。

韓零露看了一會兒,不禁皺了皺眉頭。她起身過去,拍了拍那老板的肩,輕聲道:多給他加些錢吧,關外來此不易。做生意又不是打劫。

那老板見她瘦瘦小小,衣著寒酸,便沒放在心上,只是揮手趕人。韓零露被他推了一下,卻沒退後,拂花弄影手自然而然使出,拗住了那人小指。

藥行老板立刻慘叫起來。最後心不甘情不願地將錢口袋掏空了,才拿著鹿茸灰溜溜地走了。

剩下的面已經冷了。韓零露將帷帽正了正,放下面錢,轉身走入了輕雪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停下腳步,向身後道:你跟著我做什麽?

那漢子牽著馬,期期艾艾:你……你是個好人。

韓零露冷淡道:未必。我勸你走遠些,免得受無妄之災。

那人還想說什麽,風中卻有銳器破空之聲。韓零露轉身擡手,劍鞘上當地一聲重響。她飛身退後三步,瞇眼望向來人。

來的自然都是仇家。只是這一回有點麻煩,那群人裏有兩個東海派的高手。

韓零露抽劍迎上,心中卻在思量逃走的辦法。不過這一回對方顯然是摸準了她的路數有備而來。她武功雖好,但內息平常。猛然間以一對群,到底一時有些吃力。沒想到那個賣藥的漢子卻放下韁繩和背簍,不知從哪兒抽出一把刀,沖了上來。

他人一入戰圈,韓零露頓感壓力盡去。對面為首的人怒道:你又是哪個?不要多管閑事!

那人結結巴巴怒道:你……你們怎麽欺負女人!

韓零露沒等他話音落下,已經覷見空檔,出劍如電,轉瞬傷了四人。對方見勢不妙,慌忙逃了。

那漢子還沒回過神來,兀自有些發楞:你……你的功夫這樣好……

韓零露上下打量他一番:真人不露相,閣下的刀法,也很精妙。說完轉身欲走。

卻聽那人朗聲到:姑……姑娘。你叫什……什麽名字?

韓零露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也沒什麽用,還是別知道得好。

那人碰了個軟釘子,摸了摸後腦勺:我叫木仁。

韓零露心想:江湖中有姓木的高手麽?沒聽說過……管他呢。

走出數十步,那人仍然慢吞吞地牽馬跟在後頭。她忍不住厲聲道:你怎麽還跟著我?

木仁擡起頭,好脾氣地笑了笑:我……我也是往這邊走的。

韓零露皺眉:做什麽?

哦,有人,訂……訂了幾支好參……

韓零露深吸一口氣,運起輕功,飛快地離開了。

她在邯鄲布商王氏的家中藏了三天。第四天上,黃家商隊的車馬終於進了王家的莊子。黃一揚每年帶黃家的商隊北上去塞外賣貨,再將那處的駿馬獸皮,寶石香料帶回中原。路過邯鄲時,總會在王家休整。

韓零露等的便是這個機會。

只可惜黃一揚的四個暗衛始終不離寸步。她算計再準,終是無法彌補掉人數與體力的差距。最後肩上與肋下各挨了一刀,拼死從王家往外逃出。黃一揚的聲音尤在耳畔:呸,死都死了,還陰魂不散。

韓零露躲在馬廄,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在一片冷汗中握緊了劍。兇多吉少。她想。都說我命硬,這回倒可以試一試,到底有多硬。正咬牙要提劍沖出時,肩上忽然被人點了穴。

木仁低聲道:你……你不要害怕,我帶你出去。說著,將韓零露塞進他那個半人高的藥簍,拿一堆稻草蓋住了。

韓零露蜷在藥簍裏,看木仁牽著馬,順順當當地走出了王宅。

原來訂參的商人就是王家老爺。他母親身子不好,需要好參溫養,所以木仁家每隔一年南下一趟,為王家送參。從前是木仁的師父,這幾年換了他。

韓零露敷了金創藥,靠在樹上休息。木仁在火裏又添了一把柴。

她沈默了一會兒,忽然道:既然他出價公道,你把鹿茸也賣給他,不就好了。

木仁搖頭:他不買用不著的東西。擡頭看著韓零露:我不懂市價,多……多謝你了。

韓零露淡淡一笑:還是我謝你,救了我一命。

木仁不解道:為什麽你有許多仇家?

韓零露便將景妧的事說了。講一個好端端的女子,如何因為一對賤人男女的卑劣,丟了性命。

歐陽菁說她不是故意毀掉景妧的容貌,那不過是爭執時失手。但韓零露不信。這位好師姐一開始罵她,後來發現她是當真動手,又苦苦求她,說黃一揚如何人面獸心,逼奸於她。她不過一個弱女子,如何能反抗。最後尖聲咒罵,說韓零露醜八怪,看不得別人比自己美貌。韓零露一劍一劍把她的臉劃得皮開肉綻,又在上頭仔細淋了紋身的染料。每劃一劍,她都告訴歐陽菁這一劍是為了什麽。不過那二十多劍裏,並沒有一劍與歐陽菁罵她醜怪這件事有關。

她做這些事時心裏很平靜,甚至有點兒開心。景妧在天有靈,想必會為她的狠毒生氣。但她終究會原諒這個小徒弟,還會在掌門面前挺身相護。韓零露知道,她的小師父其實護短得很,人也善良得很。可是世道就是這麽奇怪,善良的人,往往結局都不太好。因為被傷了,也不忍心傷人。

但韓零露不是景妧。她只記得景妧去世時自己心裏的難過與憤怒。

歐陽菁固然可恨,但縱容情人對妻子飲食中下毒,害景妧小產的黃一揚則更為該死。景妧要和離,那些被黃家叫去勸說逼迫她的武林同道也該死。最後景妧容顏盡毀,郁郁而終,選擇“只管門中事”的華山長老堂同樣該死。

但他們都好好的活著,所以韓零露不得不辛苦一點,親自動手。

木仁聽得目瞪口呆。他說我不明白,一個人娶了妻子,難道不是要一生一世好好待她的麽?縱然因為小事生了氣,但難道孩子也不要了麽?既然不喜歡了,那為什麽又不讓她離開?

韓零露說因為景妧不許他納妾。若是正妻不能生育,納妾就順理成章了。如果和離,黃家會失了顏面。總而言之,他既想隨心所欲,又想保有體面,所以一切要在規則下進行,每個人要在自己該在的位置。景妧之所以惹惱他,就是因為她不夠順從。

木仁顯然仍不明白。他說你們中原人太奇怪了。

韓零露望著火光:總之,有人幸運些,有人運氣差些。小師父的運氣,不是太好。

木仁回過神來,皺眉道:可你又做什麽要殺那麽多人?你是瘋了麽?

韓零露說我沒瘋,我只是憤怒。

那你早晚也會給他們殺了的。木仁正色道。仇恨是沒有盡頭的。

韓零露冷笑:殺一個是一個,殺兩個賺一雙。便是我死了,能拖這麽多人下去,也不虧。

木仁嘟囔道:瘋子。

韓零露看了他一眼:你能與瘋子和和氣氣地講話,我瞧你或許也是個瘋子。

木仁神色覆雜地望著她:就不能收手麽,都已經殺了這麽多人了。

韓零露說不能,最該死的那個還沒死,就不能收手。她擡頭看向木仁,目光黑沈沈的,若有所思。

木仁不自在地低下頭。

韓零露說:你功夫很好,幫我一個忙吧。

木仁說什麽忙。

韓零露說:我要去殺黃一揚,可他有四個暗衛。我一個人同時扛不住那麽多人,需要有一個人幫我拖著他們。你功夫很好,願不願意幫我這個忙。

木仁皺眉:我憑什麽幫你?

韓零露說:黃一揚很有錢,殺了他,可以劫一筆財,就不用這樣辛苦地南下來賣藥材了。

木仁搖頭:不是我的錢,我不要。

韓零露起身:那就算了,多謝你救我。說罷她拿起劍,戴好帷帽,從火光中走進了黑暗裏。

後來又過了四年。黃一揚還是沒死,韓零露也沒有。他們一個在明,一個在暗。暗衛被韓零露殺了三個,可黃一揚又補了六個。現在他有七個暗衛了。

這一年邯鄲的雪很大。她孤身一人,在城外又殺了六七個黃家派來的殺手。聽說歐陽菁瘋了,黃一揚娶了新妻。不過還沒能生出孩子。韓零露想,最好能在他有孩子之前宰了他,不然又要多殺一個人了。

她是慣於見血的,所以對殺人沒什麽不安。但是想到要對小孩子下手,總覺得心裏不舒服。

木仁如今每年南下一趟。因為總是在同一個時節,所以總是會與韓零露莫名其妙又理所當然地遇見。韓零露與他喝過兩次茶,兩次酒。他身上的穿戴變得好了許多,講話的口音也順了過來。只是仍然結巴。韓零露這才意識到,他就是天生有些口吃。

她沒笑他。木仁也沒笑過她。

有白頭如新,傾蓋如故。韓零露不知道她與木仁算哪一種。又或許哪一種也不是,不過是普通的熟人。

木仁在邯鄲城外的山林中紮了個帳篷,說是要采完這一季的藥才走。

韓零露坐在地上給自己裹傷。她的虎口裂了,胳膊上新添了一道刀傷。黃一揚不動如山,他的暗衛是最大的障礙。

木仁在喝一碗兔肉湯,韓零露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道:幫我一個忙吧。

木仁搖頭:你……你每年都在說。我是不會幫你殺人的。

若在從前,話到這裏就該結束了。但這一次韓零露道:那如果有人來殺我呢?

木仁皺眉:我……幫你逃跑就是了。

韓零露喃喃道:跑不是辦法。其實我也累了。她看著天上的落雪。我想過了,黃一揚死了,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木仁動作一頓:那敢情好。那……那你……

韓零露扭頭望他:所以要你幫我。你不必殺人,幫我拖住三四個暗衛就行了。

木仁沈默了一下:他們功夫很高,我不想死。

韓零露閉上眼睛,嘆了口氣。木仁功夫很好,但不到萬不得已,從來不與人動手。他和那些同樣習武的江湖客,實在是很不一樣。

卻聽那人低聲道:我……我還沒同女人睡過覺呢。

韓零露匪夷所思地睜開眼:就因為這個?

木仁古怪地看著她:這個還不夠麽?他惆悵地捧起碗,開始喝剩下的湯。

韓零露看著她,慢慢道:那你若是完成了這個心願,會幫我麽?

木仁想了想:也……也許吧。

韓零露起身,鉆進了帳篷。

木仁放下碗,躊躇道:你……你做什麽?他掀開簾子,慢慢瞪大了眼睛。

韓零露背對著他,衣服已經脫幹凈了。

木仁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放下了簾子。隔著簾子,他結結巴巴道:不……不行。

韓零露輕蔑道:你是不是個男人?

木仁說:就……就因為我……我是個男人。

韓零露沈默了一下:怎麽,嫌我不好看?

木仁深吸一口氣:不是。反正不行。他頻繁地吞咽著:你……你把衣服穿上。

韓零露一把掀開簾子,冷冷地看著他。她的目光往下掃去,又飛快地擡起來。木仁與她目光相對,片刻後,看見她笑了。她總是冷冰冰的,偶爾笑,也是冷笑。這一次卻不一樣。她臉是白的,唇是紅的,眼睛是黑的。黑色的眼睛彎起來,也仍然很大,映著新雪的殘光。

韓零露攥住木仁的領子,把人拖進了帳篷。

木仁一開始還微弱地掙紮。但韓零露看透了他,就那麽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叫聲很快在帳篷裏響起。

後來也不知過了多久,韓零露從木仁懷裏掙脫,赤身拾起地上的衣物。半幹的血混著別的什麽,在她大腿內側留下了蜿蜒的痕跡。她扯下一角褻衣,心不在焉地拭了拭。木仁在看她,她知道,但她不在乎。

穿好衣服,她把長發重新挽起,戴上了帷帽:明日子時,同來客棧。

那是黃一揚的商隊這次休息的地方。

說完,就要往外走。

木仁突然道:你便不怕我不認賬?

韓零露沈默了一下:那是你的事了。

第二日的雪下得比第一天更大。這才剛剛入冬,韓零露半跪在客棧屋頂想,瑞雪兆豐年,明年應當會是個好年景吧。

子時的梆子響了。她看見一個高大卻靈活的黑影潛入了客棧。刀劍聲很快響起。

韓零露笑了。

黃一揚被劍架在脖子上時,滿臉的難以置信。韓零露刺了她三劍,都不在要害,但足以讓他無法動彈。兩個人同樣渾身是血,但黃一揚先怯了。他說我放你走,你走吧,我不追究你。我給華山傳信,給江湖朋友傳信……你殺了我,自己也會沒命的。或者我可以給你錢,你後半生會衣食無憂,活得像個公主娘娘。

韓零露搖頭。

黃一揚顫聲道:那你到底要什麽?

韓零露直視著他的眼睛,看見那裏映出了形如修羅的自己:我要宰了你。

她刺了黃一揚很多劍。每一劍都有一個緣由。

這一劍,是為你負心薄幸;這一劍,是為你脅迫於她;這一劍,是為你不肯和離……

最後她看著他,低聲道:這一劍,是為我自己。因為你,我沒了唯一的親人。說完,她一刀割下了黃一揚的腦袋。

許多年來,在心頭咆哮的野獸終於安靜下去。韓零露丟開那個人頭,淚水湧了出來。

木仁半身染血,靠著門框,靜靜地看著她。

她抹了抹眼淚,但卻把更多的血抹在了臉上。

走吧,她對木仁低聲道,快走。要不了多久,黃家的人就要追來了。

他們在城外分道揚鑣。

韓零露的馬揚蹄飛奔,木仁的馬卻留在原處。月黑風高,一點影子,很快就看不見了。

黃一揚身死,江湖震動。

韓零露再善於隱蔽,也不免時不時被發現蹤跡。賞金很高,相幹的不相幹的人都聚攏過來,想碰一碰運氣。

她身上的傷一直未好,更糟糕的是,癸水已經兩個月未來了。

她在雁門關的鎮上曾買了一副落胎藥,但是藥熬好了,又被她潑了。她的手放在仍然平坦的小腹上,對那個未出世的孩子冷冷道:小畜生,你投錯胎了。你老娘未必能活到讓你看見人世的那一刻。

所以那藥,也就不必喝了。

她是對的。一個月後,藏身之處被人發現,她被迫重新拿起劍。因為害喜嚴重,她已經一個多月沒怎麽好好吃東西了。這一戰很艱難,最後她從來都很穩的手開始發抖。劍握不住了。

身後就是懸崖,她想跳下去。

就在這時,肚子裏微微一動。

韓零露很深很深地嘆了口氣,在心裏罵道:小畜生。

罵歸罵,身上卻不知哪裏來了力氣,重新握緊了劍。

老娘命是很硬的。她想。但願你也一樣。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沖了上去。就在這時,有刀光破空而來。她回過頭,看見一個高高大大的背影,在自己眼前一閃而過。

再醒來時,身上蓋著厚厚的羊皮襖。

木仁坐在她身邊,往篝火裏添了一把柴。

韓零露艱難起身:你怎麽會在這裏?

木仁難得沒有什麽好聲氣:還,還不是擔心你。

韓零露重新躺了下去,羊皮底下很暖和。她看著木仁陰沈的臉,覺得有趣:我挺好的,還活著。

木仁搖頭:這不叫好。往後……往後你怎麽辦?

韓零露想了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吧。

木仁擡頭,認真看著她:跟我去關外好不好?

韓零露失笑:不去。太冷了。這裏已經很冷,我不想再往北走了。

木仁辯解道:沒……沒有很冷。帳子裏都燒火的……春,春夏也……也很暖和。他聲音低下去:跟我走吧。

韓零露望著他:憑什麽呢?

木仁一楞,臉飛快地紅了。他慢慢道:憑……憑我喜歡你。

韓零露想,這個道理不對。但是關外聽起來也還不錯。

木仁望著她:你呢?你喜……喜歡我麽?

韓零露沒回答,而是反問道:你喜歡我什麽?

木仁想了想,慢慢道:你……你重情。

這下換做韓零露沈默了。

良久,她摸了摸發熱的臉,終於鄭重點頭:好,我跟你去關外。

木仁的眼睛亮了。

韓零露閉上眼睛,摸了摸小腹。那裏仿佛有一條小魚在游。她心想:要不要告訴他呢?算了,到時候再說吧。

正想著,木仁輕手輕腳地挪到她身旁,讓韓零露的頭,枕在了自己腿上。

雪還在下,但周遭似乎沒有那麽冷了。

韓零露枕在木仁膝頭,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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