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尾聲

關燈
紅袖織綾誇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

四月初一,梨花如雲,餘杭十三酒坊煮酒開壇。各坊以匹布書坊名並酒名,以長竿懸之,掛坊門之外。又設高臺彩閣,請百戲藝人助勢。一時間吞刀,吐火,飛人,舞樂,諸般雜藝應有盡有,好生熱鬧。

坊前車馬如流,閑客簇擁。鼓樂聲中,夾雜著爭嘗新酒的吆喝聲。簡直稱得上累足胼肩,人山人海了。

寧舒坐在酒庫對面的石麒麟上,引頸而望,十分犯愁。照著這個架勢,莫說嘗到十三家的新釀,就是一家,也是沾不到嘴的。他空等了一個多時辰,對面等著買開壇酒的人只是越積越多。他被一片喧囂弄得頭暈,只得垂頭喪氣地爬下來,回醫館裏頭去了。

今日沒什麽人來抓藥瞧病。櫃上新來的小夥計就著大好春光,已然睡了過去。老夥計慢悠悠地撥弄著算盤,見寧舒進來,隨口道:“估摸著今日不會有人來了。”

寧舒會意,順手將半面門板落了:“明兒倒可以把解酒藥都堆到櫃上來,包管會賣得極好。”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穿過前廳,往醫館後頭來。院中春色滿滿,邵大夫正坐在搖椅上,看一卷《金匱要略》,聽見寧舒進來,擡了擡眼皮:“昨日對面送了一壇新酒過來……”

寧舒喜道:“怎的不早說?”

邵大夫悠悠道:“你成日睡著,沒幾個時辰是醒著的,要如何同你說?我單留了一小壺給你,泡了幾味藥進去。”

寧舒神色一垮,頓時十分沮喪。然而有得喝總比沒有得喝要好上那麽一點,於是他很快又高興起來:“今日天氣很好,我想出去走走。”

邵大夫掐指算了算,點點頭:“也好。不過春水尚寒,不可下水。”

寧舒點頭:“我理會得。”

說著找了個食盒,將那一壺寶貴的新酒,並幾樣小食,一並裝了,提著出了門。

街上人流如織。金車銀鞍上,有盛裝的藝人長袖飄飄,載歌載舞。

寧舒興致勃勃,一路走一路瞧熱鬧。及至行到橋上,忽然在漫天春風裏,覺得心中微微一動。他回過頭去,但見街上一片熙攘,人來人往,並沒有什麽特別。橋下碧水悠悠,幾只鴨子慢悠悠地游了過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倒影,但水波蕩漾,那倒影終究不甚清晰。於是也不執著,轉身繼續往前走去。

最後走到了山上的一處舊木亭,才停下腳步。他坐在亭中,淺淺地飲了兩杯酒,托腮望著湖畔柳浪,眼皮便不知不覺打起架來。

再醒來時,只覺得身上似乎蓋著什麽東西。寧舒迷迷糊糊睜開眼,只看到兩只亮得嚇人的眼睛,在夜色中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

他嚇了一大跳,本能地向旁邊一躲。亭子中的美人靠極窄,這一躲,人便失了平衡,往地上跌去。

卻並沒摔到地上,而是落入了一個寬厚溫暖的懷抱。

那人緊緊抱著他,似是要把他勒死在懷裏。

寧舒掙紮幾下,悶聲道:“你且松一松手,我快喘不上氣來了。”

韓曠聲音沙啞低沈:“不松。”

寧舒靠在韓曠懷中,一時百感交集,竟講不出什麽別的話來。

兩人在山間月色中沈默著。最後還是韓曠先開口,嗓子裏隱隱帶了些哽咽:“你……你這幾個月到底去哪兒了?脈怎麽這樣弱?”

寧舒不自在地往外掙了掙:“就一直在這兒啊。”他身子一縮,從韓曠雙璧中脫出,笑了笑:“我經脈不好,你也不是這一日兩日才知道的。”

韓曠死死盯著他:“不,不對!你又騙我……你分明是將……將自己的內力給了我……”

寧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都過去了。”

韓曠高聲道:“什麽過去?怎麽可能過去?”

寧舒沈默了一下:“你來找我,就是要同我辯一個理麽?”

韓曠聲音低下去:“你為什麽要走?”

寧舒想了想,嘆了口氣:”因為我累了。”

韓曠沈默許久,才慢慢道:“對不起。”

寧舒失笑:”你有什麽好對不起我的?都是我一廂情願。”

韓曠猛地擡起頭,拼命搖頭:“不,不是的!我……我……我心裏……我心裏早已將你當作……當作最重要的人……”

寧舒望著他,慢慢道:”可是你明知我待你的情意,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讓我傷心。我也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在傷心。”他看著韓曠發紅的眼圈,很輕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有你的為難。可我心裏實在難過得緊。”他低下頭:“這樣不好,我不喜歡這樣。人生苦短,我想開開心心地活著。可我又放不下你。後來你的經脈終於平衡,再無反噬之虞,也報了大仇,我就安心了。”他扭開頭:“我現在很好,你也都看見了。”

韓曠急道:“你……你同我說實話!你的經脈到底如何了!”

寧舒笑了笑:“我並不是散功。內力沒了,再練就是了。如今該死的人都死了,有沒有武功,其實並不要緊。”

韓曠閉了閉眼睛:“我不信,你總是在騙我。”

寧舒淡淡道:“我沒騙你。你最初,不是也藏了許多心思麽?”

韓曠直視寧舒:“我最初,確實存了些念頭。想著你……你對我有情,無論如何,都會想辦法幫我。”他露出了難過的神色:“可是我……我對你也是一樣。從……從船上那時起,我便……便有了一個念想……那日我說,若能平安,我要同你說一件事。可是你不等聽我講,便丟下我走了……”

寧舒抽開手:“我憑什麽要等你?”

韓曠一楞。

寧舒冷笑道:“你不曾給過我半分承諾,卻理所當然地要我等你……”他低吼道:“韓曠!你這樣傷我,難道我不該討回幾分?”話到最後,到底沒能忍住,眼眶還是濕了。

韓曠沈默片刻,忽然道:”你說得一個字都不錯。”他單膝跪在地上,一手放在寧舒膝上,一手指向天際,擡頭認真望著寧舒的眼睛:“從今往後,這一生一世,你想……想怎麽討回,就怎麽討回。我以我父母的名義發誓,今生今世,會一直保護你,愛惜你,再也不叫你傷心難過。若有違誓,韓曠死無葬身,魂靈永生永世,不得安寧。”

寧舒萬沒想到他會發下如此重誓,良久才慢慢道:“舉頭三尺,即有神明。一生如何,誰也不能料定。這等話,你還是收回得好。”

韓曠搖頭:“我說道,便會做到。”

寧舒低聲道:“你功夫很好,如今殺了孟連山,正是前途無量的時候。若同我一起,此生便註定只能做一個江湖閑人,還要平白挨上許多辱罵。且不能娶妻,也不會有子嗣。人心易變,過了許多年,或許你會喜歡上了別人;又或許,我會喜歡上別人。一生一世,不過是說得輕巧罷了。”

韓曠慢慢道:“我半生心思,只在覆仇,旁的事,早就拋在腦後。如今大仇已報,你是我唯一的念想。我能與你相伴,便是做神仙也不換。至於你說人心易變……若有一日,你喜歡上了旁人,那定然是我待你不夠好。若我喜歡了旁人……”他搖了搖頭:“我既然不舍得你傷心難過,又怎麽會去喜歡別人……”他笑了笑:“這一生裏,我最痛苦難過,絕望傷心之時,身邊都只有一個你。這樣的你,又豈是旁人能夠替代的。”

他伸手拭去了寧舒的眼淚:“你若應我,韓曠此生無憾。”

寧舒望著他,終於露出了笑容:“好,我答應你。”

韓曠終於也笑了起來。

兩人雙手交握,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片清暉。

春風泛起,月籠西湖,水上萬點銀波,盈盈如星。

——完——

終於完結了。

寫這一篇文中間經歷了很多事,最後決定全職碼字了。

已經和長佩簽約了,番外會入v,所以番外的部分不會在論壇放了。

歡迎大家來新站和微博找我玩兒。

微博id:水在鏡中。

以及由於種種原因,尤其是這篇文題材特殊,希望大家不要制作txt並傳播。

感謝所有支持這篇文的讀者。

真的非常感謝大家的留言和鼓勵。

你們是我堅持的動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