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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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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城郊上,有幾座頗為秀麗的小山丘。

圍著山丘的走勢,錯落的建造著一大片獨棟的大院。這些都是京都城貴人們的別院,俱都種了高大茂密的梧桐樹,比起火球一樣的城中,夏日裏住在這裏別提有多涼爽愜意。

都說家有梧桐樹,引來金鳳凰。

但住在這裏的貴人不知道的是,他們這一片大院中,是真的住著一位鳳雛的。

不巧的是,當他們知道這個消息時,這位尊貴的鳳雛,要回他的鳳凰窩了。

今上新得了大位,面對雕零的皇室血脈,不得不急著找回他的民間遺珠,這不從清晨起,來看熱鬧的好事者,跟來接駕的宮人,將這一帶大院的道路堵了個水洩不通。

“幸治,快些過來。“

阿嫲連聲呼喚著他,將他拉到身邊,不顧暑熱,將一件件面料考究的小禮服往他身上套。

幸治不願穿著厚重的禮服,這些衣服又重又難穿,在夏日的正午簡直是上刑。

阿嫲將他扭來扭去的小身板猛拍一記:“進了天皇府不能再這麽任性了,腰挺直,不許駝背。”

“天皇府遠嗎?”小幸治勉為其難的接受這個說法:“我回來會不會花很多時間呀。”

“胡說什麽,那是你的家,你往後就要住在那裏了。”

身邊幾十名宮侍來來去去的穿梭在院中,將幸治屋裏的東西一件件裝箱運走。

幸治註意到一個問題:“怎麽只收拾了我的東西,母親的東西呢?母親不跟著去嗎?”

孩童懵懂的眼睛像一雙黑水晶珠,將奶媽逼迫的只想轉身。

“你母親身體不好,不能過去。”

“啊?母親不去,那我也不去。”

小孩子一下子不同意了,哼哼唧唧的要哭。加上本來夏天酷熱,人們心中煩躁,奶媽終於忍不住在他身上拍了一下,呵斥著他不聽話。

孩童清脆的哭聲引來院中所有人的註意,立刻有幾個侍女停下來,拿幾個果幹來哄他。

可是在慌亂中的幸治怎麽會聽,含糊的哭得更大聲。

“幸治。”

母親的一聲呼喚打斷了哭聲。

他回頭看去,母親正從後院門口向這邊走來。

她穿著一身淺紫色的夏裙,在眾多侍從之間,更顯的消瘦。

走近時看去,這位尊貴的婦人清瘦的兩頰縮回,更顯得兩只眼睛大得誇張。

“幸治,你乖乖聽話,進了天皇府也要聽你皇父的話,莫要惹他生氣。阿嫲跟著你過去照顧你。”

“可是母親,你為何不過去。”

母親聽罷,嘴唇微微的顫抖幾下,眼眶中的眼淚噠噠濺落地面:“母親身體不舒服,不能奔波。”

“可是,聽宮侍姐姐們說,這裏離天皇府很近的。母親同我一起去吧,若是母親不去我也不去了。”

此時一位宮侍打斷了他們交談:“桐花小姐,四皇子大人,時間不多了,再不動身就要錯過落城門的時候了。“母親聽罷哭的更厲害了,惹得小幸治也嗚嗚哭泣不止,阿嫲在一旁看著這個景象,只得轉身過去,將臉埋在袖子裏。

小幸治被宮侍們七手八腳的拉著按進一個小轎中,便立刻有侍從起轎。

他從窗口看出去,母親被一個宮人架著,已經哭倒在大門口。一個宮人捧著一個木匣向門裏走去,緊接著厚重的木門關起,將小幸治帶離了這個生長的院落。

木頭轎子一起一落,幸治便進了寬闊氣派的貴府。

他被安置在另一處小院中,出乎意外的,他的皇父並沒有來看過他,小院中只有他跟年邁的阿嫲一起過活。

宮人們看人下菜碟,慢慢的就更加懶怠了起來。

有一日小幸治看見六皇子的奶媽正在哄他吃午飯,但年紀小的六皇子不願意吃油膩膩的葷油,一扭身將剛炸的肉丸子掉落地面。

年幼的幸治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每日的水煮蔬菜並不能滿足旺盛的食欲。掉落的肉丸便吸引了他所有的註意力。

於是待六皇子走後,幸治順著地上的痕跡,找到了滾落灰堆的肉丸,也顧不上拍去上面的灰塵,便囫圇個兒的吞了下去。

這件事很快就被身邊人知道了,也被其他的皇子們知道了,便屢屢的拿肉丸子來饞他,故意將丸子跌落地面,讓他來撿。

阿嫲知道了也是不敢怒也不敢言,只得在夜裏教導他能忍也是一種本事,又暗暗的典賣了銀手鐲換一些雞蛋來為長身體的四皇子加餐。

只是小幸治對於此時除了最初的羞恥之外,漸漸的沒了反應,對每日送來的殘羹冷飯都毫無意見,依舊是每日乖乖的吃飯讀書。

原因無他,到了府中,才從日漸怠慢的侍從口中知道了自己見不得人的身世。

自己是桐花神社長女與當時尚為親王的今上私通的產物,只因親王大人後來奪了大位,一高興之下就接了他來與三皇子和六皇子作伴。

自己便是後來居上的,兩個皇室兄弟的眼中釘,來路不明的野種,玷汙了皇室血統的拉不上臺面的四皇子。

同時他也明白了離開別院時,宮人拿進去的木匣是什麽,以及母親為什麽沒有跟著來。

就這樣,幸治慢慢的變得沈默,每日安穩的去讀書,接受皇家的教導。

我們買蘋果的時候,總會發現,很多果子表面看起來沒什麽問題,都是紅彤彤的十分光亮的樣子。

但是你一旦買回去切開來,就會發現,這些光鮮亮麗的果子,不知什麽原因已經從內裏爛掉了。

慢慢的,隨著府中的宮墻一年年的翻新,院中樹葉變黃脫落又新長,天皇府中的小皇子們漸漸的成長成為小少年,又漸漸有了一些青年的樣子。

皇子們之間的追逐打壓卻一點也沒有隨時間而消失,肉丸子作為最初取笑新來的吃剩飯的四皇子的一道菜,被皇子們點名要燒。年覆一年的,竟然成為了皇家宴會上的一道保留菜式。

轉眼間,這幾位都已經是快要二十歲的皇子了,隨著天皇大人的頭風病無法正常理政,幾位皇子慢慢的登上了朝堂。

幸治自從被修理了之後,一直都謹言慎行,一切以三皇子馬首是瞻。

三皇子對這個來歷不明,地位低下,毫無威脅的小跟班也是滿意的,這些年漸漸的給他一點自主處理事情的權力。

只是甘蔗哪裏有兩頭甜,背靠大樹好乘涼,但是大樹被雷擊時,在下面乘涼的便是第一個倒黴的。

這一年,正是幸治二十歲整壽,但他毫無過生日的興致。

原因無他,只因這朝堂上,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

幸治二十歲,三皇子久瑾比他大三歲,已經可以理政了。

兒子們催命一般的長大,將老皇帝驚得在病床上都睡不好,於是找來幕僚商量一番,決定將這幾個大一些的進行分封,更是將最大的三皇子派出去征討前朝的叛軍。

那些叛軍藏在邊陲大山中,哪裏是好找的,往往是時間耗著,軍糧吃著,一點成績都沒有。

三皇子繼承了他皇父的性格,霸道的性格一點就著,對這種情況甚為不滿。

屬下們一點辦法都沒有,眼看著要被發作,此時便想到個好由頭:四皇子負責的先遣軍。

這下便將滔天的怒火一同引到幸治身上。

“不是喜歡吃肉丸嗎?便讓他吃個夠。”

三皇子一聲令下,侍衛們從軍帳中捉來了正在包紮傷腿的倒黴的四皇子。

“傳我命令,將營地裏的所有生肉收集做成肉餡,炸成肉丸讓四皇子吃下,如此才能有力氣為國效命。”

手下人對正在氣頭上的儲君大人沒有辦法,只好委屈沒有任何後臺的四皇子了。

當晚營地中支起了大油鍋,五個廚子圍著油鍋一同炸著肉丸,侍衛們將剛炸好的肉丸熱騰騰的端上來讓四皇子大人享用。

幸治牙關緊咬,感覺血流在他頭上突突的跳著,渾身的意志力都被用來跟他的屈辱感鬥爭。

他勉勵伸手拿起來竹筷,夾起一個肉丸放進嘴裏。

久瑾在一旁冷眼看著,問到:“好吃嗎?”

幸治將肉丸嚼碎咽下:“多謝三皇子大人賜食。”

久瑾看著他扭曲的臉,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滿足感:“好吃便多吃些,來人,餵四皇子大人吃肉丸。”

立刻又來兩個侍衛站在他旁邊,伸手捏起丸子向他口中填去。

幸治勉強吃了兩個,便被熱騰騰的肉丸燙傷了口腔,於是開口道:“不勞煩皇兄關心,愚弟已經吃好了,也給眾位將士們留一些軍糧。”

“吃飽了?這就吃飽了,吃飽了還這麽磨磨蹭蹭的,今日已經是出門一個月了,前面就是都城,讓我怎麽與父皇大人交代,我帶了這麽些兵馬,竟然連一小股喪家犬都抓不住。”

說罷狠狠咬牙:“枉我信任你,將先遣軍交給你,竟然弄成這個樣子。軍士,再多多的餵給四皇子大人,肉餡不用完不許停。”

幸治知道這事沒的商量了,左右兩個侍衛將他肩膀壓住,口中恭敬的說:“上峰的命令,四皇子大人勿怪。”

說罷竟然真的捧了一大盆剛炸出來的油汪汪,滋滋冒著油泡的炸丸子來。

幸治被死命按著,油淋淋的丸子填進口中,將他的上顎,牙齒,喉管統統燙成了死肉。

等到三皇子說可以停了,軍糧要不夠了的時候,幸治已經吃下去滿滿兩大盆的肉丸。

軍士剛放開手,他便撲倒在地,瘋狂的嘔吐了起來。

侍衛說他可以休息了,他有心說話謝恩,但是嘴巴完全不聽他使喚,聲帶已經燙熟,徹底的說不出話來。兩旁站著他手下的將軍,此時面對如此狼狽的樣子,也是面面相覷,不敢上來攙扶。

看著三皇子的士兵們收拾營帳準備進城,他營下幾個軍士才敢將他收拾進帳,灌了一些冰水來鎮痛。

也來不及收拾心情,前方已經傳來了三皇子進城的消息。

於是軍士們也照顧不到自己身心俱傷的主上,連忙收拾了營地的物事,一件件裝上馬車去。

幸治被擡上馬車,平躺在馬車廂裏。

周圍安安靜靜,沒有任何軍士敢過來與他說話。他便靜靜看著車廂上的木頭,聽著耳邊一陣陣的小民議論聒噪。

到了自己的府院中時已經到了後半夜,軍士將他扶進書房,便急急跑去支應事務。

幸治扶著自己剛接上的胳膊,站在窗口。

稍過一會兒,他向院中招一招手,便立刻有一個軍士跑過來。

幸治在書案前抽出一張宣紙,寫下:備馬車,我去一趟三皇子大人的王府。

軍士猶豫一下,像是要開口勸他,被幸治不耐煩的一招手打斷,只得聽令去準備馬車。

馬車廂中黑洞洞,月光時不時的漏進來,打在他的側臉上。

經過一番軍士的通傳之後,幸治破例進了三皇子府,月亮已經東偏。

侍衛長看著自己的主上這樣被怠慢,忍不輕悄悄道:“本就不是什麽大罪,還不知道應該怪罪誰,明日來請罪也是來得及的。”

幸治靜靜的看著他,伸手推開他,將一封信紙交給他。

侍衛看到炭筆寫的:呈給三皇子大人。低頭暗想這一位未免太實在了些。

看著侍衛又去一層一層的蹭臉皮攻關,幸治被三皇子府院的侍女請到會客廳中,上了一杯茶水,然後就去忙自己得了。

真是有夠怠慢。

幸治耐心的等著,等待手中滾燙的茶水慢慢變涼,侍衛才出來。

“三皇子大人已經睡下了,讓您明日再來。咱們白跑了一趟,還不如今日早些休息。”

幸治點一點頭,想跟侍衛說道說道今日來跟明日來意義大不一樣。伸手取出炭筆想在紙上寫一些解釋語句,最終卻寫了毫不相幹的話。

你看院中的花墻,是不是有黑氣。

侍衛奇怪的看完這句話,轉頭去看通向花園的花墻:“好像是有一點,一團黑霧慢慢向墻裏面飄過去了。這霧這樣黑,大約是要下雨了吧。”

他將臉轉過來奇道:“大人對於氣象這樣感興趣的嗎?”

幸治卻沒有回答他,他銳利的視線刺破了沈重的黑霧,正有一只赤色的絨尾巴在霧裏一閃而過。

這裏有妖怪。

幸治在紙上寫:花墻那邊是什麽地方?

“聽侍女們說那邊是女眷住的地方,方才遞請罪信也是遞到那邊就不讓進了。”

沒等到幸治想要如何應對,是不是應當裝作看不見。

當晚,趁著微微亮的天光,尾巴的主人便駕臨他的府院了。

是一個很端莊的青年女子,絲毫沒有妖媚氣息,五官中隱約還帶著一點稚氣。

幸治驚得一跳,連忙坐起。

這女子便在他床頭利落的蹲下行了個禮:“今日我出門著急,沒有將真身藏好,讓四皇子大人見笑了。”

幸治張一張嘴,徒勞的指一指座椅。

女子立刻看懂,發出一陣清脆笑聲:“不勞煩皇子大人招呼,妾身自己招呼自己便好。”

還是個省心的妖怪。

她伸手拉過一只矮凳,盈盈降坐,便自報家門:“也不瞞您說,瞞也是瞞不住的,畢竟是正經桐花家的傳承。在您眼皮子下面弄鬼,豈不是班門弄斧。”

“昨日的事情妾身聽說了,認真分析起來,這件事本就怪罪不到四皇子身上,三皇子與今上父子相爭,拿不相幹的人來作踐,這事誰都能看出來。四皇子大人受苦了。”

幸治看著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女子,看著她盈盈淺笑,口中說著軟話,便將方才的驚懼忘了幾分。

伸手寫下:你是什麽人?

女子拿過紙張看一下,回道:“我是什麽人,皇子殿下很快就會知道。只是您是什麽人您自己清楚麽?”

幸治疑惑,我還能不知道我是什麽人嗎?

“容妾身托大,今日要指教一二了。您是不輸於久瑾皇子大人的,正經的皇位繼承人。”

這女子看他臉色急變,將矮凳拉過,又離床頭近了些:“有些事情沒有人與您說,妾身便為您分辨分辨。桐花家是老姓了,本不輸於任何一個貴族姓氏,只是皇家沒有與術士家族聯姻的例子。只是這又能如何呢?世人多短見,總以出身論英雄,四皇子大人有沒有意願,要爭一個天下第一人嗎?”

幸治被她一番話,驚得滿臉的冷汗,他自己謹言慎行,平日裏只嫌自己還不夠低調,心思這樣被人翻出,將他驚得心裏砰砰跳。

“四皇子殿下低調是好事,只是明珠豈能一輩子蒙塵呢?論出身您不比三殿下差,論品行更是不輸他。我願意助殿下一臂之力,讓殿下心願得償,如何?”

幸治又寫:你究竟是什麽人?有什麽目的,我憑什麽相信你。

這女子好似有讀心術,壓根沒看字,便款款答道:“我是什麽人,殿下很快就會知道,妾身祝四皇子殿下早日心願達成。”她將手從袖中伸出:“這便是妾身的信物。”

見幸治仍然謹慎的沒有伸手去接,便將東西放在床頭,起身盈盈一拜,憑空化作一團黑霧消失不見。

幸治沒有看見黑霧中的尾巴。

這女子的身份確實是很快就知道了。

這件信物是一只宮廷用的令牌,牙雕的小巧一只,上面有旭日出大河的家徽圖樣,便是幾年前迅速衰敗的前朝皇族高川家的圖樣。

幸治無端惴惴,這種東西那在手中可真是燙手,同時也未想到這女子竟然是前朝皇室派來的。

這是要為皇室報仇,還是幹脆將皇權奪回她主子手中,說什麽要為他謀求正經的皇位,恐怕是在誆他。

在第二日的國宴上,年邁的天皇大人為打仗歸來的兩個兒子接風洗塵,幸治便見到了這來歷不明的女子。

說來失禮得很,這女子便是他出身名門世家的皇嫂。

國宴上各式人等紛紛擾擾,根本就沒有幸治說話的份兒,更沒有人提到他被遷怒,生吞了滾燙的炸物,至今都不能開口說話。

反正合不合作都是一個樣,還不如博一把,幸治默默的想著,將他的信物——他自己的出府門令牌用布包好,放在那妖怪指定的地方。

如此,交易便達成了,雙方都捏著對方的把柄,以後的事情就要商量著來了。

於是按照計劃,三皇子自從戰敗後,受了老父親的責怪,便染上了酗酒的習慣。

想要巴結皇子的各路人士見天的搜刮天下好酒送來,從遠洋來的葡萄酒,到從工廠裏提取的蒸餾酒,再到各地的特色陳釀,統統買來為皇子大人嘗鮮。

一時間,各地的酒價都漲了不少。

幸治這段時間更加的沈默,他的喉嚨燙傷還沒有好,為他提供了一個少出門的借口。

那女子再也沒有來找過他,仿佛是將他當作一枚暗籽,將要在最後才放出來。

這猜測讓幸治頗有些不安。

但是變數來的極快。

有的妖怪是沒有性別的,有的則有性別,這位派來的扮演皇子妃的不明妖怪,在某一天被宮廷的老醫士診出來有兩個月的身孕。

這個離出生尚早的不知是不是皇室血脈的皇孫的到來,徹底的打破了局面,讓棋盤上所有的棋子進入混亂。

但不包括幸治。

他這枚棋子像是被遺忘了,得以在覆雜的宮廷中悠閑的度日。

這位神通廣大的嫂嫂隨著懷孕慢慢的消停了下來,久不理政的老皇帝破例出面,為一向水火不容的三皇子晉封了親王銜。

於是大家都其樂融融的等待著小皇孫,久不見笑容的三皇子也每日叮囑著做湯水為王妃保養身體。

幸治無可無不可,漸漸接受了這個結果,這也都不是他能夠左右的,他的力量實在是太渺小了。

於是在口腔的傷口保養好了之後,便勤勤懇懇的每日安分上工,督促著修整京都城的舊街道。

說起來後面發生的事情真是有幾分離奇,又特別的老套。

懷著八個月身孕的王妃,他未來的皇嫂,在一個深夜裏忽然現身他的書房。

窗外電閃雷鳴,暴雨傾盆而下,將他院中的竹叢吹倒了幾回。終於是不負重荷的準備雨過了後再栽種。

轉眼就開始了深夜裏小嫂來訪的戲碼。

但出乎意料的是,這位小嫂肚腹平坦,一點都沒有懷胎八月的樣子。

你們是不是以為又是狐妖之流,真是弄錯了,竟然是一只稀罕的金絲熊。

她就這麽濕淋淋的出現在書桌上,前爪不知被什麽東西傷到了,只得舉起來輕輕舔舐。

若不是她口吐人言,還以為是珍獸館中的靈寵跑了出來。

“四皇子殿下。”金絲熊的臉盤圓潤,好似一個秀氣的荷包,眼睛又大又亮,呈現出一種神秘的琥珀色。

“我因為生產時辰與人族不同,被接生的產婆和醫士認了出來,如今府中請了術士,正在追捕我,只好到您這裏避難。”

金絲熊頗有一副珍獸的做派,在這樣狼狽的時刻仍舊是禮儀大方,將右爪點一點眼淚:“我本是高川家祠堂中供奉的家仙,來到這裏便是為了覆仇的。他們若是追捕我,抓我,都沒有怨言。”

說到這裏金絲熊眼中的淚水不住滾落:“只是他不該拿我的孩子做法,那可也是他的血脈呀。我不該動搖的,當時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就想著反正覆國無望,若是我的孩子將來能得了江山,坐著一國之主。”

幸治耳中聽著種種怒罵渣男的話語,伸手拿了一碟幹果擺在她面前,金絲熊立刻取了一只杏仁小口的啃了起來,估計是逃命耗幹了體力。

可真是有夠離譜的。

“我們的誓言,還做的準嗎?”金絲熊仰臉問道。

這是傷心的糊塗了嗎?我又不是久瑾。

“四皇子大人還想做這天下之主嗎?”

哦,是這個誓言,說實在的有點不太想了。

“皇家薄幸,我早該想到,但是竟然連自己的親生孩兒也不放過。聽說他們要拿我的孩兒煉化成仙童供奉,以助國運,我自己已經深受其害。況且,這種用術法偷氣運的事情傷天和,他們還要用天皇大人剩下的壽數來換——”

“我幫你。”

“什麽?”

“我說,我來幫你救出你的孩兒,但是你要將煉化仙童和轉壽數的事情都告訴我。”

之後的事情順利的不可思議,大約也是這短命的王朝偷來的一點點氣運盡了吧。

進府之前術士們算出的幸治貴人命數得以證明,他確實從茍延殘喘的老皇帝和乖戾殘忍的小皇帝之間得以逃脫,並用堅韌的性格得以證明這天下並非任何人所有。

但其中的兇險和僥幸,只有習慣在刀尖行走的賭徒才能承受。

但是他出乎意料的好運,命運一次次讓他押對了寶。冥冥之中仿佛有神明助他。

金絲熊穿著民間女子的布衣,懷中抱著剛足月的嬰兒,來拜別幸治:“皇子大人心願得償,也該還我們母子自由了吧。”

幸治深深的看向女子消瘦的側臉:“為何急著走,我又不是我皇兄,這府裏總是容得下你們兩母子的。”

金絲熊未敢擡頭:“我可不敢將孩兒留在京都城中,四皇子殿下得了大位真乃蒼天有眼。重新將大位歸還,現在是不是可以讓我母子隱退鄉野。小女子願意拿性命發誓,我母子二人絕對不踏進京都城一步。”

“何必著急走呢?”

幸治踏進一步,從女子手中接過嬰兒。

金絲熊不敢反抗,只得驚慌的看著年輕的未來君主輕掐嬰兒柔嫩的臉蛋。

“真好,小孩子的皮膚真是很柔軟呢。”

“殿下,求求您——”她一邊說著,一邊跪在地上:“雖然這是仇敵的孩子,但他現在什麽也不知道啊,求求您發發慈悲。”

“仇敵的孩子,我也是仇敵的孩子,皇父大人一個不小心,便讓我進了皇府。還這樣的盡心,用帝王的壽數為我增運,用皇子的生魂為我護身。”

“定不一樣的,我不知道您就是皇子大人。”

“我的母親何嘗不是起了將我藏在民間,終生做個富貴閑人的打算。可是千算萬算,未想到竟然被仇人認了回去。多少個日日夜夜,我都不能深眠,生怕有一天自己的身份終於被發現。發現府中有家祠中的仙獸,我特別高興,你來找我時我恨不得立刻將自己身份說出——”

女子哆哆嗦嗦,在地上抖作一團。

“誰能想到,我家的仙獸竟然這麽容易就站到了仇敵的一邊,幻想著讓她的孩兒,去做未來的國君。這跟當初信誓旦旦威脅我合作的樣子,十分不一樣呢,終究是財帛得人心——也得妖心。”

“皇子大人——高川殿下,這時節就要舉行傳位大典了,實在不適合殺生的。我與我的孩兒將終生供奉您的牌位,念萬壽祛病咒,保您身體康健。”

女子希冀的將眼睛緊盯著幸治慢慢垂下的手。

幸治從桌邊上的冷盤中捏出一枚肉丸,向嬰兒粉白色小嘴中填去。

“使不得啊——”金絲熊膝行一步,握住幸治的手腕,哭的涕淚連連:“她還是小孩子,是一個女子,又有什麽本事與您相爭呢。”

“女子又如何,你在祠堂中修行多年,豈不知高川家的軍隊,就是女人當家的。”

“可她並不是高川家的血統啊,區區異姓王,能比白衣強多少,定不能夠的。”

幸治被說服,手上褪去了刀力量:“今日確實不宜殺生,如此便放你們出門。”

金絲熊高興的接過嬰兒,連忙的跪謝不疊,急慌慌的跑出門去。

幸治盯著她出門的背影,從袖中翻出一枚物事,抽出切水果的匕首,幹脆的割開手掌將血滴在了上面。

隨著他手一松,這枚牙雕的令牌落地,摔得粉碎。

女子的背影一僵,不可置信的想要回頭,但一陣鉆心的疼痛讓她站立不得。

幸治趕走兩步,接住了哇哇大哭的嬰兒,看下腳下的金絲熊抽搐不已,漸漸的沒了動靜。

此時門口忽然冒出個矮小的身影。

一露頭便十分不知好歹的問道:“我阿姐呢——”立即被地上的金絲熊嚇了一跳,趴在地上嚎哭不已。

“她被三皇子的死士下毒殺害了,來我這裏跟她的孩兒見最後一面。”幸治低頭,柔聲說道。

新來的女子聽他說罷,猛地擡頭,露出亮亮的一對大眼:“好狠的心,我一定為阿姐報仇。”

是啊,報仇,沒完沒了的報仇。

“我會幫你的。”幸治伸手,將嬰兒交到她手中:“我見過你的,你叫竹子是嗎?”

女孩哭的哽咽,僵硬的點著頭,將臉埋進嬰兒柔軟的脖頸間。

“竹子,你相信我嗎?”

女孩仰頭看著,燭光中幸治臉大部分被隱藏在了陰影中,看不大真切。

但她仍然將圓潤的下巴輕點一下,就像幸治當年一樣。

同年幸治繼位,幾個大臣討論半天,最終稱神羽天皇大人。

傳聞新上位的天皇大人愛好吃炸肉丸,於是禦廚們變著法兒的做各式肉丸,想要討得貴人歡心。

於是肉丸漸漸的進了國宴的正式菜譜,演化出了一道新菜——禦品鳳凰蛋。

(神羽天皇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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