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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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城在這次忽然的爆炸中成了一片廢墟，袍帶街上凡是能冒出尖的建築全部塌了，滿街是殘磚瓦片，倒塌的船柱東倒西歪，城中的撲火隊正在駕著水車走街串巷的打滅火源。
誰也不知曉這場無妄之災為何會忽然發生在王城，這令幾十年安穩居住的各式貴族大為驚詫，急惶惶向城外逃去。
滿街都是驚慌亂跑的小民，拖兒帶女的在倒塌的房屋下撿拾供生活的東西，無論什麽都行，吃穿用全部都缺。更有匆忙向城外逃走的富戶人家，也隨著達官貴人們一窩蜂似的湊熱鬧到處跑，他們的馬車拉著一家老小，帶著金銀細軟前往相熟的世家躲避。
袍帶街是爆炸的中心，也是爆炸引起的地動的震源，此時已經成為一片方圓三裏地的平坦廢墟。
街上的天皇府首當其沖，被炸成了光板，地上的所有附著物通通被炸飛。庭院位置更是炸成了一個巨大的坑洞，焦黑深邃，還冒著渺渺白煙。
這場地動對小民來說是大災，但大家慌亂了一陣子後，驚訝的發現以往環伺周圍的妖怪們不見了，只剩下零零星星的一兩個缺胳膊斷腿的小妖棲棲遑遑的向城外逃去。
雖不知道是為什麽，這一點仍然值得高興，尤其是現在大家都沒有房屋庇護的時候。
正當京都城一片紛亂，群龍無首之時，好消息傳來——神羽天皇忽然蘇醒，宣布打開國庫賑濟臣民，重建京都城。
又說自己蘇醒是因為愛子佳玉做法替尊上應劫，此等孝心感動天神令他提前脫離沈屙雲雲，但佳玉公子應劫後身體不濟，需臥床調理不能參與理政。
尊上輔一上位，立刻一改往日懶洋洋的無為而治的風氣，手段變得潑辣起來。
先是削掉了幾位將軍的頭銜，另提拔了副將，又抽調所有的在冊術士，整理編制成立教務局，主理各宗教術士們。
教務局首當其沖的事務，便是捉拿逃跑的大鬼、重開陰陽之門和再次封印白峰山。
這幾項都是極難的工作，但是天皇大人表示人員物資一律支持不怠，給臨時上任的幾位中青幹事寬了心。
這一忙小半個月便過去了。
每日睜眼就有工作塞進手中，英彥被支使的像一只被抽飛的陀螺，從太陽升起便出去，直到星子西墜才回來。這幾日忙的過了些，此時居然有些睡不著了。
他坐在臨時搭建的小木屋的窗前，借著油燈微弱的光芒和窗外白月光，手拿一只炭筆在草紙上寫寫畫畫。
這幾日出工，發現新招攬的術士們很多是附近的村民和懂一些拳腳的武士，這些人吃苦耐勞是有的，但是普遍不太識字，連基本的陣法都學的吃力。
於是前白峰社家主便打算寫一本掃盲教材，連識字帶教一些入門的術法，但是寫來寫去都覺得還是太深，不如幹脆用順口溜來編吧。
此時四面漏風的屋子居然有客來訪。
青森提著一壺米酒晃晃悠悠，從窗前經過，看他門窗都沒有的慘樣，大大的取笑了一陣。
笑罷了又手腳不穩的從窗戶上翻進來，撲通一聲砸翻了桌椅，將剛寫了一半的筆記打亂一地。
英彥大怒，單手提著青森的鹿耳向旁邊揪著，仍免不得在地上的紙張上留下無數腳印。
青森手忙腳亂的幫英彥拾起紙稿，又花了時間整理順序，拿在手中閱讀：“一平二行三彎鉤——”然後便是一長串不停頓的哈哈嘿嘿聲。
英彥沒好氣的一把奪下，將紙稿在手中攏成型，在桌面上敲一敲整理好，準備明日拿去書局印刷成冊。
“哎我說。”青森笑到不能再笑，將兩只瘦弱的鹿蹄子支在腹部以表示自己笑岔氣了：“你這幾日原來都是在忙這個，就說嘛找了你幾次都沒見到。”
英彥伸手取來酒壇，三兩下捏去泥封，轉身取來兩只粗瓷碗擺在桌上，將酒水傾入碗中。
頓時屋中泛起濃烈的辛辣酒香。
“昨日剛從白峰山回來，看了下封印破壞的情況。”他說著把碗在青森的酒碗上一撞，仰頭喝一大口：“那邊情況不樂觀，滿山都是黑氣。”
“黑氣不黑氣的，也不是一天就能解決完的事。”青森也喝一口，被農家的米酒嗆得直咳嗽：“就是，狐貍那邊，你準備怎麽辦？”
鹿妖酒量很是不行，但酒癮十分之大，常常隨處喝醉。
這個一杯倒向英彥走近一步，明顯的已經被喝進去的十分有限的米酒沖昏了腦子，他搖搖晃晃的推搡著他的酒友：“你都不知道的嗎？今日有一隊馬車來拜訪狐貍，說是要接了他走。”
說罷看著英彥明顯是不知情的冷臉，驚訝道：“你真的都不知道的嗎？趕情的這麽久你都沒有聯系人家？”
接著又是一串嘖嘖聲，什麽真是好膽量，若是換做自己早坐不住了雲雲。
英彥黑著臉問道：“來的是什麽人？”
青森大著舌頭，鹿眼睛向上翻著，回憶了一會兒：“好像是什麽漁場的老板，應當是舊相識，說是明日就要走了。”
酒精在他的鹿腦袋中熏出了無數酒花，正咕嘟咕嘟的將他的思維煮成一鍋菜粥，要開口覺得口中的舌頭厚重非常，恨不得將這阻礙說話的物件兒吐掉才好。
他適應了一會兒：“那——啊，你還，這麽坐得住。”
捧著漲成兩倍大的鹿頭，擡頭看時，桌前早沒了人，唯有空碗與他對月。
英彥感覺腿腳不是他自己的，心中暗暗想著，酒壯慫人膽，今次一定不怕的。心臟在胸腔裏咚咚的打著鼓，腳下走路越來越別扭，最後他幾乎有些不會走路了。
見了鬼了，以前就是這麽走的嗎？
不行，走的太別扭了，不如還是牽一匹馬來代步。
對，找馬去。
他環顧四周，自己剛走出袍帶街相鄰的小街廢墟，除了小民臨時搭建的窩棚之外，什麽都沒有，連一個高一點的參照物都沒有，光禿禿的土地上，他猶如一個平原上的高塔。
英彥努力擺脫這剛長出來的腿一樣難受的走路方式，心中禁不住的亂猜，那遠來的漁場老板真是不用想就知道是誰。
老鼠長相令人不喜，老鼠妖也最討厭了。
他默默地走了一程，月亮在頭頂為他照明，將通向板凳街的路照的光亮亮。
這個月亮是不是太活躍了，好似急不可待的要看他好戲。
英彥瞥了一眼頭頂的月亮，鼻中噴出一口氣來，幹脆埋頭開跑。
板凳街顧名思義，一整條街都是賣小桌椅的，各式各樣竹編的，木頭的，石頭的桌椅在店家門口錯落擺放，也不怕人偷，浩浩蕩蕩的占滿了一整個窄街，大晚上的活像是凳子開會。
可能是近鄉情怯吧，他仔細的繞開凳子，不發出聲音來吵醒屋中熟睡的店家們，漸漸產生了在這凳子湖水裏面遨游的感覺。
兩條腿趟在凳子中，將他前進的步伐拖慢了。
正好，想想到時候說點什麽。
這不是松枝老板，久聞大名了，今次來京都城是要談生意嗎？有什麽能幫上忙的請不要見外，盡管與我開口便是。
是不是還得說些什麽？我是不是太緊張了，方才應當將酒壇帶來的，此時還能招呼著飲用一些。
到了地方反而不緊張了，英彥很容易就認出來狐貍住的屋子。
屋外放了一小堆捆紮好的各式書籍，並一個舊的藤編衣箱，幾雙沒收拾好的鞋子放在衣箱蓋上。
大門敞開著，光亮從門口照出，這時間了屋裏仍然有人說話。
狐貍收拾停當，正從熱水盆裏撈出布巾來，擰幹凈遞出去：“擦一擦汗吧，勞煩你辛苦這半日。”
一個女子清脆的聲音傳來：“不麻煩的，為源先生收拾東西正是我的本分呢。”
英彥趴在窗外的一角，提心吊膽的向屋裏瞧去，是一個青年女子正接過遞來的布巾擦手。女子頭上頂著橙色耳朵，露出梳著圓髻的後腦勺，看不出來究竟是個什麽妖。
看到此時，不禁心中警鈴大作，但此時也不好貿然進屋，只得矮身靠墻坐在木頭垛上。
“今天先裝這一車，明早再雇一輛驢車來裝重物。這些都是老板帶來替換的衣服，都是咱們商行裏面頂好的衣料，先生穿上新衣趕路才好呢。“這是要去哪裏？
英彥坐在初春的夜風裏，只覺得吹落花瓣的熏風將他的心情一同吹落。原來這麽快的嗎？
屋中的人完全沒有覺察到窗外這個不速之客，很是熟稔甚至是有些親切的交談著，說一說明日要早起，剩下的東西已經拜托了人來運輸。
“真是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這邊缺人手缺的厲害，老板決定在海灣處建一個魚幹加工廠，再上一條熏制魚幹的生產線。之後要把我們通往西北的商道再做起來。”
她說的高興，頭頂的橙色耳朵靈活的彈一彈，顯得更加活潑靈動。
兩人羅羅嗦嗦，將手中的藥材、書籍，一箱衣服都整理清楚，在屋裏的大箱櫃上打好標識，這才戀戀不舍得道了別。
千藏勞累了一天，將漁場的管家送走，這才伸展腰背：“聽了這許久，也不累嗎？”
“你又要走？”英彥口氣幹巴巴，從窗戶口翻進屋來：“那什麽漁場就這麽缺人。”
狐貍手下不停，將從爆炸廢墟中撿來的妖骨和可以入藥的心肝肺，可做裝飾用的犄角獸蹄等一件一件整理好，放入絨布盒子裏。
“京都城也缺人的，你來我這裏，也是有活做的。”他發覺自己可真是不會說話，硬著頭皮繼續道：“如果你不想做活，想休息一陣也是可以的，就是別出京都城。”
千藏氣笑：“為何不讓我出京都城，我又不是賣給貴人們做藥材了。”
氣氛忽然沈重壓抑起來，狐貍也覺得自己是說錯話了。
他咬一咬嘴唇：“我不去漁場，那留在京都能做什麽活？”
英彥急出一腦門汗來，頭腦中刮起了十二級大風，迅速搜刮著狐貍的愛好：“青森趁重建在新街上買了兩個鋪面，你不是喜歡做點心果子？我出開店的本錢，你來當老板，如何？“”其實我並不擅長做點心，我只是會叫賣。“狐貍被這個主意逗出了一臉淺笑。
英彥聽罷，立刻切換成理事模式：”若是不擅長做點心，便讓青森招幾個會做點心的老師傅來，我這裏還有舊書堆裏翻出來的點心方子，你看著本地人口味去做，總能受歡迎的。“千藏玩味的看著他認真思考時更加顯得嚴肅端莊的臉。
這張臉變了好多，最初見他時是個稚氣未消的小公子，白玉雕琢出的俊秀的臉上滿都是矜持和清貴，盛裝的禮服像灑滿了皎潔的月輝。
究竟是何時，這一輪月亮落入塵世，變得可愛又可惡起來。
從此自己的心情也隨著月亮的變化，一同經歷人間的陰晴圓缺。
英彥見他沒有答應，腦中智慧的齒輪立刻又吱吱轉動。
“或者幹脆成立一個商貿組，近期的重建需要的材料十分不少，有你在總能多一份力量。”
狐貍噗嗤笑出來：“這是要為我走近路了，這麽容易就放棄原則了嗎？”
“這也不是放棄原則，正是因為知道你做事情總是很有辦法，許多應急的事務擺脫給你，也是為工程進度做了保障。更何況，舉賢不避親。”
“行了，我明白你說的意思了，就是說京都城需要我留下來，更好的建設城市，對嗎？”狐貍有一點不滿意。
英彥輕輕點頭，將渴望的眼睛望著狐貍。
“可是，我如果不去海灣漁場的話，怎麽治眼睛呢？”狐貍笑嘻嘻：“老板說，他那邊發現了石取魚。”
原來這是去治眼睛。
“那，眼睛治好之後，你留在那邊嗎？”
狐貍久違的將金燦燦的眼眸笑成新月：“你當治療眼睛這麽容易的嗎？一個偏方子，見不見效也不一定，現在考慮之後的事情有點早了。”
“所以你啥也沒問到？”青森見他灰溜溜回來的樣子，便知道這是吃了個軟釘子，大為皺眉：“人家治療眼睛是正經事，你也有你的事情要做，不可能跟過去的。”
“若是放他出去，下次回來定是拖兒帶女的回來。”英彥將嘴巴一瞥，頗為惆悵。
青森也新鮮：“想不到你也會呷醋。”
他將手中的酒壇放落桌面：“你這性格，真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其實，你也可以寫信與他交流。”
“怎麽交流？”
“你們貴族之間不是有書信往來的習俗嗎？”看著英彥十分為難的樣子，猜到大約這一位是沒做過這樣的事，便認真教導：“沒寫過可以現在寫呀，當作每日聊天。”
英彥一副你在逗我的嚴肅表情，將青森氣的猛灌一口酒。
次日清晨，板凳街口上的簡易棚子邊上，一輛馬車正裝貨。
趕車的夥計一趟一趟的跑的直流汗，心道這位該不會是什麽學究吧，怎麽拉這麽些紙張書冊。
不一會兒便從街口出來了今日的雇主，一個瘦弱的青年人。
這人帶著個年輕婦人，手中挽著最後一件包袱，將車廂裏的事物清點一遍，一個個的拜別了附近的街坊。
“小夥子，這一路行的穩一些，我們不趕時間。若是駕得好，到地方了阿姊再多給你些錢。”
趕車夥計聽這種話聽的已然習慣，懶洋洋應和一聲，便將手中馬鞭一揚：“二位坐好了，咱們要動身了。”說罷將馬鞭在空中一抖，揚出一個清脆的鞭花。
馬車便露股股的前行起來，在破碎的道路上緩慢行駛。
婦人細心的再次檢點了攜帶的東西，向對面的千藏道：“這一路路程要跑幾天，你累了就在座上歇歇，路上顛簸少看些書，老板讓你少用眼睛呢。”
千藏點頭應下，將餘光去瞟向一閃而過的車簾外，初夏的綠樹映襯著街道，到處都有在收拾路面的雇工。
“晨起風涼，莫要吹了風了。”婦人將車簾細心折好。
這一走便在路上走了七日。
狐貍只覺得屁股都要坐平了，到了下車的地方，只覺得已經過了一年。
一下車便是新奇的海濱風光，小民們穿著蓑笠，將大捆的漁網裝在木頭獨輪車的車鬥裏，一旁的藤編筐裏是新鮮捕撈的漁貨。
巨大的明亮的午陽將人心裏陰沈沈的潮濕曬了個通透，陣陣海風吹來，帶來大海潮濕的味道。
“此處正是一個漁貨碼頭。”年輕婦人熟稔的指揮著卸下一箱箱的行李：“老板在這裏買了一片地，作為新的漁場基地，將來要作為新的小組發展中心。”
至於是什麽小組，婦人不說，大家也都心中明白。
“這便是源先生的住所了，老板早就交代，讓安排一個清凈的地方。這裏是漁場規劃的西南處，離施工地方遠，不會打擾休息，待房屋都建好了，再調整到好一些的屋舍。”
婦人笑盈盈，領著幫工將箱櫃一趟趟的運到屋中。
這一忙就到了天黑，來幫忙的眾人將東西收拾好，客氣的告別貴客。
千藏將書籍一本本擦幹凈，擺在新漆的書櫃中。
他長徐一口氣，看著屋中簡單的家具，清爽的海風將這個帶小套間的木屋吹個透，在這個夏夜還是很舒適的。
“源先生。”
一個頭上頂著毛耳朵的浣熊妖扭著圓潤的腰身，手中捧著一只托盤：“這是飯堂今日的夜宵。”
他笨拙的放下托盤，從中取出一碟醬魚幹，一小碗白飯，一盤不知道是什麽果子。
“還有，這裏有寄給你的信，昨日快馬送到驛站，轉交過來了。”小浣熊有些扭捏：“咱們今日才認識源先生，險些將信件拒收。”
狐貍有點訝然，擺擺手說不介意，客氣送走小浣熊，才將信件拿到油燈下細看。
四四方方的信封，沒有任何花樣和標識，只註明從京都城送來的，收件人是松山漁場源千藏。
而此時松山漁場只是一片空地，送信的郵差與漁場的夥計交接不當很正常。
狐貍漸漸警惕起來，將信封拿到燈下透著影子看，裏面疙疙瘩瘩的好多不規則物品，讓他一頭霧水。
將指甲刷啦伸出指尖，嚓的一聲打開信封，便飄飄悠悠的掉落幾枚幹花瓣。
“。”
然後是一疊信紙。
知己遠游，令吾心憂，祝早日治療健康歸來，你我再訴友誼。若有事務可代為分憂，勿用猶豫，若無事務也煩勞將異鄉見聞分享一二。
友，敬上。
狐貍看完了這一張紙頭就能寫完的短信，啞然失笑。這個矜持的味道，這個熟悉的字跡。
小神仙啊，你寫信都不署名的嗎？若是夥計們謹慎，將信件丟掉你不是白寫了嗎。
況且看這個紙張都要揉皺了的樣子，應當是寫了又改很多次。
狐貍將信紙捏在手心，擡頭將窗外吹來的海風柔柔的吹過面頰，海面上一輪明月又大又圓，將人心照透。
萬籟俱靜，他忽然心中一動，慌忙翻出信紙，打開便攜的筆墨。
將筆尖咬在齒見潤一潤，眨幾下眼。
吾友英彥：
一路順暢，請勿擔憂。初到異鄉有諸多不便，但因常年奔波在外，如今尚能習慣，更兼友人信件星夜趕來，深蔚我心。
他喃喃的念一句，手中寫一句，寫著寫著便卡殼了。
狐貍焦灼的將手中的毛筆轉一轉，幹脆丟下紙筆出門夜游。
不是要我寫一寫異鄉的見聞嗎？我這就出去看看。
漁村的深夜安安靜靜，沒有城市裏的夜燈，這裏漆黑又安寧，更顯得頭頂的明月，亮晃晃的照的人幾欲發狂，將他的心臟血液咕嚕嚕的煮到沸騰。
狐貍走完最近的一條小巷，回到屋中繼續寫到：今晚的月亮很美。
停下來，又看一看海上的明月，感覺這個形似雞蛋黃的暴徒正在躍躍欲試的鼓動著他，甚至推著他的手讓他寫個沒完。
月輝似一層層的蜜糖疊落在信紙上，同時甜蜜的灌進正在寫信的狐貍的心臟，沈甸甸的令他心安。手邊的茶水入口即竟然也帶了一絲絲的甜。
於是他繼續寫：海風也溫柔，此等美景希望能與吾友共賞。
狐貍猛然停手，將筆撂在桌上去摸可以烙餅的發燙的臉。
於是他強自出手，止住了奔湧的文思，將信紙折了兩折，鄭重放進信封中。
明日清晨，這封信便會由浣熊妖胖嘟嘟的手爪捏著，送到驛站，正式的踏上反鄉之路。
（千山月影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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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不知曉這場無妄之災為何會忽然發生在王城，這令幾十年安穩居住的各式貴族大為驚詫，急惶惶向城外逃去。
滿街都是驚慌亂跑的小民，拖兒帶女的在倒塌的房屋下撿拾供生活的東西，無論什麽都行，吃穿用全部都缺。更有匆忙向城外逃走的富戶人家，也隨著達官貴人們一窩蜂似的湊熱鬧到處跑，他們的馬車拉著一家老小，帶著金銀細軟前往相熟的世家躲避。
袍帶街是爆炸的中心，也是爆炸引起的地動的震源，此時已經成為一片方圓三裏地的平坦廢墟。
街上的天皇府首當其沖，被炸成了光板，地上的所有附著物通通被炸飛。庭院位置更是炸成了一個巨大的坑洞，焦黑深邃，還冒著渺渺白煙。
這場地動對小民來說是大災，但大家慌亂了一陣子後，驚訝的發現以往環伺周圍的妖怪們不見了，只剩下零零星星的一兩個缺胳膊斷腿的小妖棲棲遑遑的向城外逃去。
雖不知道是為什麽，這一點仍然值得高興，尤其是現在大家都沒有房屋庇護的時候。
正當京都城一片紛亂，群龍無首之時，好消息傳來——神羽天皇忽然蘇醒，宣布打開國庫賑濟臣民，重建京都城。
又說自己蘇醒是因為愛子佳玉做法替尊上應劫，此等孝心感動天神令他提前脫離沈屙雲雲，但佳玉公子應劫後身體不濟，需臥床調理不能參與理政。
尊上輔一上位，立刻一改往日懶洋洋的無為而治的風氣，手段變得潑辣起來。
先是削掉了幾位將軍的頭銜，另提拔了副將，又抽調所有的在冊術士，整理編制成立教務局，主理各宗教術士們。
教務局首當其沖的事務，便是捉拿逃跑的大鬼、重開陰陽之門和再次封印白峰山。
這幾項都是極難的工作，但是天皇大人表示人員物資一律支持不怠，給臨時上任的幾位中青幹事寬了心。
這一忙小半個月便過去了。
每日睜眼就有工作塞進手中，英彥被支使的像一只被抽飛的陀螺，從太陽升起便出去，直到星子西墜才回來。這幾日忙的過了些，此時居然有些睡不著了。
他坐在臨時搭建的小木屋的窗前，借著油燈微弱的光芒和窗外白月光，手拿一只炭筆在草紙上寫寫畫畫。
這幾日出工，發現新招攬的術士們很多是附近的村民和懂一些拳腳的武士，這些人吃苦耐勞是有的，但是普遍不太識字，連基本的陣法都學的吃力。
於是前白峰社家主便打算寫一本掃盲教材，連識字帶教一些入門的術法，但是寫來寫去都覺得還是太深，不如幹脆用順口溜來編吧。
此時四面漏風的屋子居然有客來訪。
青森提著一壺米酒晃晃悠悠，從窗前經過，看他門窗都沒有的慘樣，大大的取笑了一陣。
笑罷了又手腳不穩的從窗戶上翻進來，撲通一聲砸翻了桌椅，將剛寫了一半的筆記打亂一地。
英彥大怒，單手提著青森的鹿耳向旁邊揪著，仍免不得在地上的紙張上留下無數腳印。
青森手忙腳亂的幫英彥拾起紙稿，又花了時間整理順序，拿在手中閱讀：“一平二行三彎鉤——”然後便是一長串不停頓的哈哈嘿嘿聲。
英彥沒好氣的一把奪下，將紙稿在手中攏成型，在桌面上敲一敲整理好，準備明日拿去書局印刷成冊。
“哎我說。”青森笑到不能再笑，將兩只瘦弱的鹿蹄子支在腹部以表示自己笑岔氣了：“你這幾日原來都是在忙這個，就說嘛找了你幾次都沒見到。”
英彥伸手取來酒壇，三兩下捏去泥封，轉身取來兩只粗瓷碗擺在桌上，將酒水傾入碗中。
頓時屋中泛起濃烈的辛辣酒香。
“昨日剛從白峰山回來，看了下封印破壞的情況。”他說著把碗在青森的酒碗上一撞，仰頭喝一大口：“那邊情況不樂觀，滿山都是黑氣。”
“黑氣不黑氣的，也不是一天就能解決完的事。”青森也喝一口，被農家的米酒嗆得直咳嗽：“就是，狐貍那邊，你準備怎麽辦？”
鹿妖酒量很是不行，但酒癮十分之大，常常隨處喝醉。
這個一杯倒向英彥走近一步，明顯的已經被喝進去的十分有限的米酒沖昏了腦子，他搖搖晃晃的推搡著他的酒友：“你都不知道的嗎？今日有一隊馬車來拜訪狐貍，說是要接了他走。”
說罷看著英彥明顯是不知情的冷臉，驚訝道：“你真的都不知道的嗎？趕情的這麽久你都沒有聯系人家？”
接著又是一串嘖嘖聲，什麽真是好膽量，若是換做自己早坐不住了雲雲。
英彥黑著臉問道：“來的是什麽人？”
青森大著舌頭，鹿眼睛向上翻著，回憶了一會兒：“好像是什麽漁場的老板，應當是舊相識，說是明日就要走了。”
酒精在他的鹿腦袋中熏出了無數酒花，正咕嘟咕嘟的將他的思維煮成一鍋菜粥，要開口覺得口中的舌頭厚重非常，恨不得將這阻礙說話的物件兒吐掉才好。
他適應了一會兒：“那——啊，你還，這麽坐得住。”
捧著漲成兩倍大的鹿頭，擡頭看時，桌前早沒了人，唯有空碗與他對月。
英彥感覺腿腳不是他自己的，心中暗暗想著，酒壯慫人膽，今次一定不怕的。心臟在胸腔裏咚咚的打著鼓，腳下走路越來越別扭，最後他幾乎有些不會走路了。
見了鬼了，以前就是這麽走的嗎？
不行，走的太別扭了，不如還是牽一匹馬來代步。
對，找馬去。
他環顧四周，自己剛走出袍帶街相鄰的小街廢墟，除了小民臨時搭建的窩棚之外，什麽都沒有，連一個高一點的參照物都沒有，光禿禿的土地上，他猶如一個平原上的高塔。
英彥努力擺脫這剛長出來的腿一樣難受的走路方式，心中禁不住的亂猜，那遠來的漁場老板真是不用想就知道是誰。
老鼠長相令人不喜，老鼠妖也最討厭了。
他默默地走了一程，月亮在頭頂為他照明，將通向板凳街的路照的光亮亮。
這個月亮是不是太活躍了，好似急不可待的要看他好戲。
英彥瞥了一眼頭頂的月亮，鼻中噴出一口氣來，幹脆埋頭開跑。
板凳街顧名思義，一整條街都是賣小桌椅的，各式各樣竹編的，木頭的，石頭的桌椅在店家門口錯落擺放，也不怕人偷，浩浩蕩蕩的占滿了一整個窄街，大晚上的活像是凳子開會。
可能是近鄉情怯吧，他仔細的繞開凳子，不發出聲音來吵醒屋中熟睡的店家們，漸漸產生了在這凳子湖水裏面遨游的感覺。
兩條腿趟在凳子中，將他前進的步伐拖慢了。
正好，想想到時候說點什麽。
這不是松枝老板，久聞大名了，今次來京都城是要談生意嗎？有什麽能幫上忙的請不要見外，盡管與我開口便是。
是不是還得說些什麽？我是不是太緊張了，方才應當將酒壇帶來的，此時還能招呼著飲用一些。
到了地方反而不緊張了，英彥很容易就認出來狐貍住的屋子。
屋外放了一小堆捆紮好的各式書籍，並一個舊的藤編衣箱，幾雙沒收拾好的鞋子放在衣箱蓋上。
大門敞開著，光亮從門口照出，這時間了屋裏仍然有人說話。
狐貍收拾停當，正從熱水盆裏撈出布巾來，擰幹凈遞出去：“擦一擦汗吧，勞煩你辛苦這半日。”
一個女子清脆的聲音傳來：“不麻煩的，為源先生收拾東西正是我的本分呢。”
英彥趴在窗外的一角，提心吊膽的向屋裏瞧去，是一個青年女子正接過遞來的布巾擦手。女子頭上頂著橙色耳朵，露出梳著圓髻的後腦勺，看不出來究竟是個什麽妖。
看到此時，不禁心中警鈴大作，但此時也不好貿然進屋，只得矮身靠墻坐在木頭垛上。
“今天先裝這一車，明早再雇一輛驢車來裝重物。這些都是老板帶來替換的衣服，都是咱們商行裏面頂好的衣料，先生穿上新衣趕路才好呢。“這是要去哪裏？
英彥坐在初春的夜風裏，只覺得吹落花瓣的熏風將他的心情一同吹落。原來這麽快的嗎？
屋中的人完全沒有覺察到窗外這個不速之客，很是熟稔甚至是有些親切的交談著，說一說明日要早起，剩下的東西已經拜托了人來運輸。
“真是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這邊缺人手缺的厲害，老板決定在海灣處建一個魚幹加工廠，再上一條熏制魚幹的生產線。之後要把我們通往西北的商道再做起來。”
她說的高興，頭頂的橙色耳朵靈活的彈一彈，顯得更加活潑靈動。
兩人羅羅嗦嗦，將手中的藥材、書籍，一箱衣服都整理清楚，在屋裏的大箱櫃上打好標識，這才戀戀不舍得道了別。
千藏勞累了一天，將漁場的管家送走，這才伸展腰背：“聽了這許久，也不累嗎？”
“你又要走？”英彥口氣幹巴巴，從窗戶口翻進屋來：“那什麽漁場就這麽缺人。”
狐貍手下不停，將從爆炸廢墟中撿來的妖骨和可以入藥的心肝肺，可做裝飾用的犄角獸蹄等一件一件整理好，放入絨布盒子裏。
“京都城也缺人的，你來我這裏，也是有活做的。”他發覺自己可真是不會說話，硬著頭皮繼續道：“如果你不想做活，想休息一陣也是可以的，就是別出京都城。”
千藏氣笑：“為何不讓我出京都城，我又不是賣給貴人們做藥材了。”
氣氛忽然沈重壓抑起來，狐貍也覺得自己是說錯話了。
他咬一咬嘴唇：“我不去漁場，那留在京都能做什麽活？”
英彥急出一腦門汗來，頭腦中刮起了十二級大風，迅速搜刮著狐貍的愛好：“青森趁重建在新街上買了兩個鋪面，你不是喜歡做點心果子？我出開店的本錢，你來當老板，如何？“”其實我並不擅長做點心，我只是會叫賣。“狐貍被這個主意逗出了一臉淺笑。
英彥聽罷，立刻切換成理事模式：”若是不擅長做點心，便讓青森招幾個會做點心的老師傅來，我這裏還有舊書堆裏翻出來的點心方子，你看著本地人口味去做，總能受歡迎的。“千藏玩味的看著他認真思考時更加顯得嚴肅端莊的臉。
這張臉變了好多，最初見他時是個稚氣未消的小公子，白玉雕琢出的俊秀的臉上滿都是矜持和清貴，盛裝的禮服像灑滿了皎潔的月輝。
究竟是何時，這一輪月亮落入塵世，變得可愛又可惡起來。
從此自己的心情也隨著月亮的變化，一同經歷人間的陰晴圓缺。
英彥見他沒有答應，腦中智慧的齒輪立刻又吱吱轉動。
“或者幹脆成立一個商貿組，近期的重建需要的材料十分不少，有你在總能多一份力量。”
狐貍噗嗤笑出來：“這是要為我走近路了，這麽容易就放棄原則了嗎？”
“這也不是放棄原則，正是因為知道你做事情總是很有辦法，許多應急的事務擺脫給你，也是為工程進度做了保障。更何況，舉賢不避親。”
“行了，我明白你說的意思了，就是說京都城需要我留下來，更好的建設城市，對嗎？”狐貍有一點不滿意。
英彥輕輕點頭，將渴望的眼睛望著狐貍。
“可是，我如果不去海灣漁場的話，怎麽治眼睛呢？”狐貍笑嘻嘻：“老板說，他那邊發現了石取魚。”
原來這是去治眼睛。
“那，眼睛治好之後，你留在那邊嗎？”
狐貍久違的將金燦燦的眼眸笑成新月：“你當治療眼睛這麽容易的嗎？一個偏方子，見不見效也不一定，現在考慮之後的事情有點早了。”
“所以你啥也沒問到？”青森見他灰溜溜回來的樣子，便知道這是吃了個軟釘子，大為皺眉：“人家治療眼睛是正經事，你也有你的事情要做，不可能跟過去的。”
“若是放他出去，下次回來定是拖兒帶女的回來。”英彥將嘴巴一瞥，頗為惆悵。
青森也新鮮：“想不到你也會呷醋。”
他將手中的酒壇放落桌面：“你這性格，真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其實，你也可以寫信與他交流。”
“怎麽交流？”
“你們貴族之間不是有書信往來的習俗嗎？”看著英彥十分為難的樣子，猜到大約這一位是沒做過這樣的事，便認真教導：“沒寫過可以現在寫呀，當作每日聊天。”
英彥一副你在逗我的嚴肅表情，將青森氣的猛灌一口酒。
次日清晨，板凳街口上的簡易棚子邊上，一輛馬車正裝貨。
趕車的夥計一趟一趟的跑的直流汗，心道這位該不會是什麽學究吧，怎麽拉這麽些紙張書冊。
不一會兒便從街口出來了今日的雇主，一個瘦弱的青年人。
這人帶著個年輕婦人，手中挽著最後一件包袱，將車廂裏的事物清點一遍，一個個的拜別了附近的街坊。
“小夥子，這一路行的穩一些，我們不趕時間。若是駕得好，到地方了阿姊再多給你些錢。”
趕車夥計聽這種話聽的已然習慣，懶洋洋應和一聲，便將手中馬鞭一揚：“二位坐好了，咱們要動身了。”說罷將馬鞭在空中一抖，揚出一個清脆的鞭花。
馬車便露股股的前行起來，在破碎的道路上緩慢行駛。
婦人細心的再次檢點了攜帶的東西，向對面的千藏道：“這一路路程要跑幾天，你累了就在座上歇歇，路上顛簸少看些書，老板讓你少用眼睛呢。”
千藏點頭應下，將餘光去瞟向一閃而過的車簾外，初夏的綠樹映襯著街道，到處都有在收拾路面的雇工。
“晨起風涼，莫要吹了風了。”婦人將車簾細心折好。
這一走便在路上走了七日。
狐貍只覺得屁股都要坐平了，到了下車的地方，只覺得已經過了一年。
一下車便是新奇的海濱風光，小民們穿著蓑笠，將大捆的漁網裝在木頭獨輪車的車鬥裏，一旁的藤編筐裏是新鮮捕撈的漁貨。
巨大的明亮的午陽將人心裏陰沈沈的潮濕曬了個通透，陣陣海風吹來，帶來大海潮濕的味道。
“此處正是一個漁貨碼頭。”年輕婦人熟稔的指揮著卸下一箱箱的行李：“老板在這裏買了一片地，作為新的漁場基地，將來要作為新的小組發展中心。”
至於是什麽小組，婦人不說，大家也都心中明白。
“這便是源先生的住所了，老板早就交代，讓安排一個清凈的地方。這裏是漁場規劃的西南處，離施工地方遠，不會打擾休息，待房屋都建好了，再調整到好一些的屋舍。”
婦人笑盈盈，領著幫工將箱櫃一趟趟的運到屋中。
這一忙就到了天黑，來幫忙的眾人將東西收拾好，客氣的告別貴客。
千藏將書籍一本本擦幹凈，擺在新漆的書櫃中。
他長徐一口氣，看著屋中簡單的家具，清爽的海風將這個帶小套間的木屋吹個透，在這個夏夜還是很舒適的。
“源先生。”
一個頭上頂著毛耳朵的浣熊妖扭著圓潤的腰身，手中捧著一只托盤：“這是飯堂今日的夜宵。”
他笨拙的放下托盤，從中取出一碟醬魚幹，一小碗白飯，一盤不知道是什麽果子。
“還有，這裏有寄給你的信，昨日快馬送到驛站，轉交過來了。”小浣熊有些扭捏：“咱們今日才認識源先生，險些將信件拒收。”
狐貍有點訝然，擺擺手說不介意，客氣送走小浣熊，才將信件拿到油燈下細看。
四四方方的信封，沒有任何花樣和標識，只註明從京都城送來的，收件人是松山漁場源千藏。
而此時松山漁場只是一片空地，送信的郵差與漁場的夥計交接不當很正常。
狐貍漸漸警惕起來，將信封拿到燈下透著影子看，裏面疙疙瘩瘩的好多不規則物品，讓他一頭霧水。
將指甲刷啦伸出指尖，嚓的一聲打開信封，便飄飄悠悠的掉落幾枚幹花瓣。
“。”
然後是一疊信紙。
知己遠游，令吾心憂，祝早日治療健康歸來，你我再訴友誼。若有事務可代為分憂，勿用猶豫，若無事務也煩勞將異鄉見聞分享一二。
友，敬上。
狐貍看完了這一張紙頭就能寫完的短信，啞然失笑。這個矜持的味道，這個熟悉的字跡。
小神仙啊，你寫信都不署名的嗎？若是夥計們謹慎，將信件丟掉你不是白寫了嗎。
況且看這個紙張都要揉皺了的樣子，應當是寫了又改很多次。
狐貍將信紙捏在手心，擡頭將窗外吹來的海風柔柔的吹過面頰，海面上一輪明月又大又圓，將人心照透。
萬籟俱靜，他忽然心中一動，慌忙翻出信紙，打開便攜的筆墨。
將筆尖咬在齒見潤一潤，眨幾下眼。
吾友英彥：
一路順暢，請勿擔憂。初到異鄉有諸多不便，但因常年奔波在外，如今尚能習慣，更兼友人信件星夜趕來，深蔚我心。
他喃喃的念一句，手中寫一句，寫著寫著便卡殼了。
狐貍焦灼的將手中的毛筆轉一轉，幹脆丟下紙筆出門夜游。
不是要我寫一寫異鄉的見聞嗎？我這就出去看看。
漁村的深夜安安靜靜，沒有城市裏的夜燈，這裏漆黑又安寧，更顯得頭頂的明月，亮晃晃的照的人幾欲發狂，將他的心臟血液咕嚕嚕的煮到沸騰。
狐貍走完最近的一條小巷，回到屋中繼續寫到：今晚的月亮很美。
停下來，又看一看海上的明月，感覺這個形似雞蛋黃的暴徒正在躍躍欲試的鼓動著他，甚至推著他的手讓他寫個沒完。
月輝似一層層的蜜糖疊落在信紙上，同時甜蜜的灌進正在寫信的狐貍的心臟，沈甸甸的令他心安。手邊的茶水入口即竟然也帶了一絲絲的甜。
於是他繼續寫：海風也溫柔，此等美景希望能與吾友共賞。
狐貍猛然停手，將筆撂在桌上去摸可以烙餅的發燙的臉。
於是他強自出手，止住了奔湧的文思，將信紙折了兩折，鄭重放進信封中。
明日清晨，這封信便會由浣熊妖胖嘟嘟的手爪捏著，送到驛站，正式的踏上反鄉之路。
（千山月影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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