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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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雪跟隨英彥到了很明顯便是家主居住的地方,不十分寬敞,但是比起她山寨中是體面了許多,起碼的桌椅都有,旁邊是新燃著的碳爐,上面正咕嘟嘟的煮著一鍋茶水。

她緩緩的原地轉著看,除了長條桌椅之外,便是一排排的木頭書架,上面密密麻麻的擺滿了書籍,到處都是柔軟的毛編地墊和矮腳凳。

她兩眼不斷四處打量:“你們這裏挺寬敞,應當能收留我們的人吧。”

英彥頭也不回:“青森已經安排好了住處,他還要我轉告你。”

眼球輕快的一瞥,將正在註視他的阿雪瞄進眼底:“讓你不要把山外的恩怨帶進來,此次只能收留婦孺。”

阿雪趁他收回目光,飛快的翻了個白眼,伸手去觸摸一排排的木質書櫃:“你放你一千八百個心,我們明日便要開拔,所有的好手與我一同去——你會好好的待我們的人吧?就看在我的山寨收留你這麽久的份兒上。”

“我不明白,你究竟要做什麽?你還剩下多少人,不到五十人了吧,你還要將這五十人的性命也拼掉嗎?有好日子不過,非要攪合什麽是非。”

阿雪手指掠過書櫃上陳列的一個個古老的卷軸,屋中長久的昏暗被搖曳的燭火侵擾,有幾分稀薄,將阿雪涎皮賴臉的表情籠罩在黑暗中。

“你是這一孤山的主宰,是嗎?你應當也是這眾多妖怪的王。我並不知曉你是如何登上這個位置的,但是在我們皇族,主宰也是一種獻祭,你要將自己的一生獻祭給你的王國,是王國選擇了你,那麽你就是要為他生為他死,哪裏有什麽為什麽的道理。”

阿雪的手指同她瑩白的臉龐十分不同,指節上滿都是馬鞭磨出來的老繭,指尖上的指甲凹凸不平,正劃過書脊上一個個難辨的老字。

“你在我山寨中做了這麽久的活,你是個不錯的人,但在我看來,你並沒有做好成為一名君主的準備。你不明白這既是我的命運,也是我的責任,我是高川家的兒女,不能眼睜睜看著山河破碎,陰陽混淆。”

英彥失笑:“你該不會自認為是世界之主了吧,你什麽也沒有,甚至比不過你瘸腿的哥哥,這麽著急送命想去拯救誰呢?你寂寂無名,死了有什麽人會記住你嗎?”

“我也不為什麽人能記住我。”阿雪撇嘴,心中暗罵話不投機半句多。

阿雪果然如她所說,天不亮便點人馬,從大黑山出發了。

青森來稟報時,這稀稀拉拉的隊伍已經出了山谷。

英彥看了看窗外清亮的黎明,心中估摸著時辰,想起她說過的自己母族的祖籍在東南海邊,幼時回祖母家便跟著族兄一同坐船出海,海鷗飛翔在船舷上。

她本就生的小,說到這裏時笑的如同幼童一般。

青森對於送走這個惹是生非的瘟神十分滿意,他很明白出身皇族的追求,也清楚面前的少主人在煩心什麽,便拉拉雜雜的說一些大黑山今冬需要辦理的事情。

新來的人如何安排吃食采買,又說下午大夫過來為他檢查舊傷。

正說著便聽到屋外幾個輕快的腳步聲,不待他皺起眉頭,巡山門的小妖已經跑進來,說是門口來了個瞎眼睛的狐妖。

青森只覺得流年不利,屋漏偏逢連夜雨,惹事精們紮堆了。

只是左等右等,妖狐並沒有進來,只來了個怯生生的小兔子妖,粉嫩嫩的毛爪上遞出一塊像是令牌的物事,然後英彥接過令牌便鐵青著臉跑出去了。

青森對這一對斬不斷的孽緣十分厭惡,走回居所的路上便故意惡心自己似的幻想著大黑山是不是要有大喜事了。

這僧多粥少的年景估計是也沒辦法辦一個體面些的排場,會不會讓自己偷摸的下山賣一些前主人的珍藏來應急,想到此處便是一陣惡寒。

誰知他剛到居室,屁股都沒坐熱,便有人來請他去黑山主人那邊。

青森將鹿瞳瞪成個包子樣兒,這人都來了,不用魂不守舍了,還叫自己是幹啥,走在下過雪的石板路上他心中大大的罵娘。

他斂了斂心神,推門進,便瞧見廳中飄飄渺渺的影像。

許多的人影在寬敞的大廳中來來回回,英彥孤坐一邊。

走近時看見英彥雙手虛籠住一個小玉牌,在墻上顯出虛無的影像,沒待他問便開口:“這是師兄的大弟子令牌,以前是他照顧我,出外歷練時便會將自己總結的心法錄在裏面督促我的課業。”

青森安安靜靜的跟著看,裏面有弟子們排成一排從大師傅手中領取玉帶,幼小的穿對襟小唐裝的英彥正在一板一眼的背誦符咒常用暗語,大師傅時不時地轉身去訂正他背誦的錯誤,彎腰時露出領口的青葉來。

又跳一段是小弟子正在向大師傅匯報今年的收成,其中提到了“葉芽”量。

青森驚覺原來這位白峰山的大師傅原來這麽早就已經開始栽培絲蘿,這種記錄事務的令牌是要隨身帶著的。

也後知後覺的察覺到,英彥情緒變化的原因——這位將他養大的師兄,很可能已經死去了。

裏面也有這位師兄偷偷的帶小英彥去後山溪塘裏釣魚,口中軟軟的問阿白去哪裏了,大弟子回他要大師傅的話明日乖乖坐車游街,阿白興許會在人群中看到你,小英彥聽罷不高興的將腳尖去踢水面。

青森心中一痛,也彎腰坐了下來。

他明白這裏的阿白便是他自己,雖然他沒有英彥的任何印象,但是青森在這剝離記憶的影像中,能夠感到一絲與世俗連接的淡淡的暖意,只有淺淺的一絲,好險要化在空氣裏。

當他知道自己與這少主人之間的血腥過往時,是十分排斥的,又有一些遺憾,為什麽呢?

這個天真無辜的兇手,毫無惡意的始作俑者,卻也是他與未知的過去唯一聯系。

影像的後面,漸漸的沒有了英彥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多的大師傅出境,這位越發年輕的大師傅,正站在成群的弟子面前訓話,就是什麽發布逮捕逃徒命令,生死不論。

甚至於公然為弟子們接種絲蘿。

一個巨大的空曠石殿中,數百個弟子們安靜的瑟縮著,殿中央的火把旁邊,正有一名弟子跪在地上,赤著一邊的臂膀,火把將他身上掛著的密密麻麻汗珠子映照的晶亮。

這弟子想必是正在承受巨大的疼痛,額頭上一根根青筋暴起,一旁的大師傅正用一把匕首劃開他的肩膀,將一根根系極長的幼苗栽進傷口中。

畫面抖動一下,想是偷偷記錄的人不忍心看,緊接著那只有一片嫩葉的幼苗活過來了似的扭了兩下,將根系徹底紮進傷口,只一瞬間小弟子便疼的休克過去,被兩個弟子擡下去縫合傷口。

這怎麽看也不是正常的術法習得,青森默默嘆氣,這個赫赫有名的師門,一個盤踞百年的龐然大物竟然早已腐朽至此。

在接下來便是到處游歷的畫面,拍攝人身邊跟隨者小弟子,執行師門的命令搜捕妖鬼。

有了絲蘿的幫助,原來難度頗高的任務陡然簡單了起來,只是有一個問題——每次使用絲蘿強行剝奪妖鬼的生魂力,絲蘿便要長大一圈。

偶爾也有憂心忡忡的小弟子來問他這個怎麽辦,但是這位入師門極早的資深大師兄似乎是不受大師傅的青睞,竟然現在都沒有嫁種過絲蘿,對他的難題沒有辦法。

然後就是偶爾小弟子在出任務時意外傷亡。

一開始便是一具冰涼的師體放在門板上,蓋著臨時找來的白被單。大弟子的手出現,將布揭開,露出蓋著的瘦削如骷髏的臉,因為沒有了肌肉和血液的充盈,皮膚深深的貼在頭骨上,好似一個幹枯的核桃。

旁邊一個中年女人聲音:“這早死了,你放棄吧。”

沈默半晌,大弟子輕聲的嗯了一下,這女人接著說:“你也不要自責,你帶他過來時他就已經死去,之所以還能動,是這個絲蘿草的原因。”

畫面上出現一個未帶首飾的女子左手,將大弟子手中的白布抽走,仍舊蓋回他幹枯的臉上:“要我說,你也早日回來吧,你在那裏並不受重用,現下你那小主人都判出了師門,你呆在那裏有什麽要做的,成日裏帶著群孩子出門游歷,這些年裏混的越發不如以前了。”

“姊姊,你莫說了。”大弟子嘆氣:“這麽多的孩子,若是徹底的跟隨大師傅,這些資質不好的早晚都是捉去煉藥的材料。”

“煉藥又與你有什麽相幹?這天下,就要亂了,你瞧瞧這妖孽橫行的世道,你這是在以身飼虎。”女子手中捏了一只豬皮手套,手套外層密密的勾一層鐵絲網套。

她將雙手護好,才再次揭開白布,露出師體柴火棍一般細瘦的肩胛,還有肩胛骨上方的幹枯植株。

女子左手按住了骨骼,右手一把細鋼鋸,兩手使力便是一陣令人牙酸的鋸骨聲。

隨著肩胛的晃動,那安靜的植株好似感應到什麽了似的悠然挺立起來,狹長葉片忽的發難向女子手腕撲去。

“姊姊小心!”

葉片卻是被層層的鐵絲網紗擋住,徒勞的在外層不斷掙動。

女子手下不停,直鋸到了第二根肋骨,才將整個根系露了出來,這些覆雜的根須已經隨著血管紮根心臟,小的根須則是隨著神經脈絡生長,幾乎將這個身體滲透了。

手中的鐵夾翻腕一挑,那植株便連根拔起,滾落布單:“你方信了吧,這早已不是你的師弟,這個絲蘿草發覺他生命不久便強行支配他的身體來找你求救,後來更是為了快速開花結果保全生命,將他身上的血液全部吸幹了,你看著骨朵都已經成型了。”

“說這是邪魔外道都是玷辱的邪魔外道,你呀,還是快些回家吧。”女子絮絮叮囑,畫面漸漸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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