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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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例是一盤盤的酒肉,舞姬們穿著艷麗的紗衣環繞左右。

席下依舊是一群群正在猙獰吃肉嚼骨的大妖惡鬼。

他們腳下踩著浸血的木籠,雪白的獠牙在陽光照射下雪亮亮的發光,滴滴血水淌至前襟再流下去。

本就氣血不足的千藏看罷一陣陣頭暈,頂著各式貪婪眼光走至座前。

這些妖鬼們平時也沒有什麽要緊事,日常就是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見到這個弱雞狐妖很有興趣的緊盯著他。

有了昨日哈嘛妖的一番敲打,今日這些妖鬼們果然就客氣許多,甚至有主動讓出一只軟墊給這外來妖,長滿鬃毛和尖牙的臉上勉力做出一個和善的笑容來,巨大的貓爪扶著千藏的脊背將他讓進席中,這詭異的觸感令他頭皮發麻。

舞姬們見貴客入座,立刻蝴蝶般從門外飄進(有很多是真蝴蝶),揮舞著薄紗般翅膀,身姿曼妙的跳起來,不同於昨夜的嫵媚,今日的舞輕盈秀麗,隱隱有股仙氣。

這個般若倒是挺會享受,千藏想。

在袖中撫摸著印章的尖角,將之抵在自己的右手拇指上,冰涼尖銳的感覺讓他保持一股清明。

這群妖鬼歸根到底還是妖鬼,才保持一會兒便原形畢露,待喝光了一桶桶的烈酒之後,這些化形的妖們便忍不住本能的驅趕,化出尖銳的手爪來撕扯盤中的血肉,還有的幹脆當著所有妖的面上滾在地上打了起來。

千藏興許是在人界呆時間長了,對這種原始的妖有些淡淡的抵觸。

鬼主倒是毫不介意的樣子,饒有興致的舉起酒盞抵在唇邊,要喝不喝的聞著烈酒的濃香,眼神膠著在正打的難舍難分的兩只山羊妖身上。

山羊妖本就好鬥,兩只碰在一起便更是要分個上下才好。

此時長著半米長彎角的黝黑精壯男人,正將頭頂的尖角相互抵著,眼珠被酒精熏紅,周圍的妖們也一同看著這熱鬧。

千藏一陣沒來源的心煩,他將眼神移到別處。

他的對面便是廳中起哄最兇的熊妖,滿是傷痕的肩膀看得出來,這個妖不是一般的崇尚暴力。

他的周身打扮惹眼,將細滑閃亮的錦緞胡亂的搭在身上,十分的不配,一雙蒲扇大的手在空中興奮地揮舞著,嘴裏發出間於人族和熊吼聲之間的噪音。

也許是動物的野性直覺,這個熊妖忽然就感覺到來自對面的註視,澄黃色的眼珠一瞬間便清明銳利,刀鋒般刷然掃來。

待看清對面的人後便由怒改笑,眼角皺起,露出一個狡猾又殘忍的獰笑來。

千藏立刻警醒,剛有動作便感到身後一只手壓住自己的肩膀,他餘光一看暗暗放下心來,粗布衫的一角帶著令人心安的熟悉氣息就垂在他的袖旁。

熊妖微微皺眉,做出一個十分人性化的表情,這表情在他半人半熊的絨毛臉上十分不搭。

他微微瞇眼,兩下走進場中,利落的雙手抓住兩只羊妖的兩只彎角,將兀自使勁的雙方提在在空中猛然一碰。

堅硬的羊頭齊齊撞碎,尖角將彼此的頭顱紮個稀爛,鮮血淋漓噴濺。

羊妖被這一撞雙雙軟倒,通紅的血液四濺。

方才還相互打鬥的兩羊立即淪為食物,被早就被熱血激得紅了眼的食肉妖圍起來,相互撕扯著變成一地碎肉。

場面血星無比,只消一刻鐘兩只羊妖便從肚腸到四肢齊齊撕碎吞進昔日同僚的腹中,只獨獨留下不能瞑目的羊頭,染著自己的頸中噴濺的血汙滑溜溜的在地板上被踢來踢去。

鬼主般若沐浴在天窗中灑下的陽光中,整個輪廓被染上一個金邊,暗金的眼瞳專註又溫暖,神情天真燦爛,似乎在看什麽幼稚的貓貓狗狗相互打鬧,甚至帶出一絲寵溺的意味來。

千藏此時已經達到反胃的地步,他總認為自己便是在刀鋒血雨中成長起來的,然而今日這個場面令他反感的冷汗直冒,只剩脊背上撫著的一只寬大手掌源源不斷的輸送給他熱氣,令他不至於當眾失態。

然而好景不長,立即便有今日的重頭戲出場,一個高瘦的貓妖佝僂著細長的脊背站起,皺著胡子向鬼主要求與貴客比武。

般若頗為為難的皺眉思考片刻,狀似誠懇的回絕道:“源先生是自幼在人族城市中成長起來的,與我們這些鄉野深山中的妖本不一樣,更何況聽聞源先生重傷未愈。”

貓妖立刻喵喵的打斷他,拖聲拖調的據理力爭:“說——俺也是聽聞源先生輕功了得,更——何況我們過招更多是拼小兵器,也——不用力氣便能完成,莫——莫——”

千藏心中煩悶,這些妖看著架勢根本就沒有什麽點到為止的概念,高興了打一架死上個把妖根本不是問題,沒有任何妖認為不對的。

自己確實舊傷未愈且鐵扇並沒有帶在身上,於是已經打起了腹稿如何推脫才能不丟面子。

“我來。”

千藏猛地朝身後看去,英彥高大的身軀慢慢站起,遮住炎熱的陽光,將他罩在自己投下的高大陰影中。

“你*%#”

千藏從牙縫中擠出兩句話來,只是英彥對於他的好意提醒恍若未聞,徑直在大殿中看了一圈,將目光落在正對面對的妖身上。

“我要跟他打。”

熊妖被這□□的挑釁驚了一下,他立刻反應過來,反手將啃了一半的羊腿摔在地上。

一邊從妖群中走向殿中,一邊慢絲調理的在皮裙上抹掉滿手的血汙:“貴客來此,想要指點與我們,當然不能讓大家失望。”

他一邊走,眼睛註視著這傳聞中的前術士頭頭:“我自幼隨老父母一同從白峰山腳下遷至四龍潭,後來老父身體不濟在遷徙中去世,我便與老母一同投靠了鬼主,今日便是故人相見——”

千藏聽到這裏哪裏還有不明白的。

這妖原本是與白峰山有舊仇,正好與這個白峰山前任少主人出一出氣,他被這忽如起來的轉變驚得臉色發白,但現在已經是針鋒相對,自己沒有任何回寰的可能。

此時熊妖終於在場中站定,將巨大的熊掌對著三步之遙的英彥微微一拱:“賜教。”

千藏感覺到了平生從未有過的壓力,冷汗從他的額頭和脊背上層層滲出,骨碌碌的滾下。

他呼吸幾乎停止,心中後悔極了,耳邊是般若假模假式的勸阻,大腦不斷的盤算著勝利可能。

雖然英彥也是有傷在身,但是白峰山的術法是專門克制妖族的,並非毫無勝算。

但當眾使用術法來克妖,只怕會引起眾怒,他對於這個狡詐的鬼主會不會趁亂將他們扣留或者——幹脆滅口一點把握都沒有。

熊妖先發難,他剛站定便一把將厚重熊掌掏過來,銳利堅硬的熊爪在空中閃出一道虛影,這一下快的幾乎將空氣劃破。

英彥險險閃過一招,立刻靈活的在地上一滾,又躲過另一掌的襲來。

眾妖上躥下跳,口中叫罵不斷,將手中的吃一半的瓜果肉塊向場中砸來,殺聲浪潮一樣鋪天蓋地的在殿中聚集,氣氛熱烈的如同在熱油中扔了一把炭火。

看見英彥連連閃躲,熊妖的攻擊幾次落空,他們不禁失望又憤怒,對人族術士的消極避退感到十分不解恨,心中的嗜血需求使他們連連催促。

英彥被熊妖一掌一掌的逼至墻角,與高大如一座山丘一樣的熊妖相比,他單薄的像一片樹葉。

束縛咒,束縛咒呀——

千藏焦頭爛額的想著,冷汗連連,想著若是妖們因為看不慣人族捉妖術而群起圍攻,自己立刻拿出結盟來要挾鬼主主持公道。

此時手中的小銅章此時有千斤重,沈甸甸的左右這兩人的安危。

英彥也在冒汗,這熊妖的攻擊力大,但是速度也很快,閃電一樣的唰唰打了他十多下,次次都是險險閃過。他一邊應付一邊觀察這熊妖的路數,只是這熊妖確實是個打鬥的一把好手。

通常來講身體笨重的拳力大卻不靈活,靈活的打擊力度不夠。

但這熊妖卻既力氣大又十分靈活,兩只銅錘似的重拳連環遞出,招招都沖著心肺要害而來,被閃避過之後咚咚的錘碎了後面的楠木花架,泥盆帶著各式花草乒乒乓乓的碎了一地,動靜當真不小。

“殺了他!扯斷他的胳膊,吃了他——”

兩旁的妖們一窩蜂起哄夾著中間互有進退的兩人,氣氛猶如一鍋沸水,飛舞的拳頭不斷的從尖耳朵、巨大的昆蟲觸角上方劃過去,打的虎虎生風。

千藏將眼睛瞪大,也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緊張的觀戰隨著起哄的妖眾們一會兒往東一會兒往西,拳頭都攥出汗水。

簡直要被周圍的吵鬧聲逼的頭大,眼看著英彥被熊妖高大的身影遮住,便忍不住往靠近窗口的地方移過去。

“讓一讓,讓一讓。”千藏從吵成一團的地方拔腳,真是越急越亂,衣擺好像勾在什麽地方了,低頭看去卻結結實實嚇了一跳。

英彥在閃躲中聽到千藏的驚呼,刷然分神去看,兩眼剛定位到妖群中兩只白生生的狐耳,耳邊拳風已經到位。

“走什麽神——還嫌死的慢嗎?”

熊妖說著又是一拳打下,結結實實打中英彥左臉,立即有血液從口鼻中噴濺出來。

眾妖終於見血立即興奮的嗷嗷怪叫。

英彥原地一滾躲過隨即砸下的拳頭,鐵拳便一路順著墻角咚咚的砸過去。

他借助墻角擺的巨大瓷瓶,向左邊靈活的一繞,將熊妖甩到另一邊,急忙抽空大呼:“你怎樣了——”

千藏卻沒有心情回答,順著衣擺被勾住的地方看去,米白色繡著竹葉的袍角被夾在一只半人高的鐵籠中,袍角的另一邊,赫然被一只臟汙的手捉住。

“安倍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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