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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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傅忽然怒氣大盛,像是被這個事情觸動了什麽開關,像一只怒獅一般逼近瘦小的老仆:“你為何要百般與我為難——”

老仆緊皺著稀疏的眉頭,已經退到了墻角:“這十七葉絲蘿恐是不妥,前幾日服用的斷肢弟子雖然是已經長出手腳,但是形狀可怖,聽弟子們議論更是性情大變,易怒兇殘,已經有點——有點像木魅了。”

“你懂什麽——”大師傅一掌揮出,將眼前的老仆一下子掀飛,瘦弱的老骨頭跌到在石凳邊,驚恐的向門口爬去。

“你——你——壞我大事——”他茂密的胡須無風自動,被怒氣沖的在空中上下翻騰,一步步向門口走去。

弟子們被這一幕徹底驚到,連忙過來勸阻,也被氣頭上的恩師一人一掌打飛了出去,待還要再勸時,兩人發現從腳下猛然出現光線,居然是已經被關在了封鬼籠中,這才慌忙的去找陣眼。

還沒有摸到陣型的邊角,便看見大師傅幾步走至門邊,將枯瘦的老仆提著衣領拉到屋中,又是勁力一掌。

灰衣老仆如同沒有重量一樣高高飛起,重重跌落在窗邊,口中嘔出幾縷黑血,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大師傅站在原地,兩手緊捏來抑制住自己的怒氣。

約莫過了半柱香的時間,他手掌輕輕一松,像是從一個收緊的束縛衣中掙脫了出來,長舒了一口氣。

弟子們在封鬼籠中如站在懸崖邊上一般,眼前這慈祥恩師時時會將自己斃命於掌下,俱都是瑟瑟發抖,卻感到手中的觸感沒了,仔細看時地上的法陣忽然消失。

“你們怕什麽——沒個出息,如此優柔寡斷,將來如何接下神社的大位。”

大師傅慢慢說著,活像是忽然間老了一歲,他疲憊的走向自己的石桌邊:“將他帶下去醫治。”

兩個弟子忙不疊搶到窗邊,慌慌的架起口鼻冒血的老仆,逃出門去。

弟子們擡著這灰衣老人,活像托著一片幹又脆的落葉。

兩人腳步慌忙,真是被這情景嚇到,商量著帶到他們居住側邊的石屋,又慌手慌腳的取什麽止血藥,拿粗布擦去流淌一手的黑血。

“嚇到了吧。”也許是被這不知輕重的翻動打擾,老人忽然開口:“你們不要怪他,當初他也是沒有辦法。”

說罷輕輕的咳起來,一陣陣的吐出剩下的血星子,繼而更加咳出粉色的血沫。

兩人看著他不停的咳嗽,幾乎要將心肺咳出來,心裏五味雜陳。

第二日,大師傅吩咐老仆靜養,換兩個弟子進屋侍奉,並命令加快捕捉大妖為木魅加餐。

自此兩弟子正式為入室弟子,有大師傅悉心教導,又有法寶賞賜,每次下山捉妖必有所得。

一時間人人奉承,花團錦簇,風頭無兩。

山上的夜裏仍是寒氣徹骨,山下已經是盛夏。

刺目的午陽穿過茂密的樹葉縫,在空中拉出一道道光柱,最終投在果盤中。

這果盤由竹篾編成,一道道的紋理十分整齊。

翠綠的竹盤中盛著切好的瓜果,草莓嫣紅,葡萄翠綠,李子濃紫俱都無視了季節的隔閡,歡歡樂樂的聚在同一個竹盤中,竟然將簡陋的桌椅也襯得喜慶活潑了幾分。

然而這果盤的主人此時卻頗有些心不在焉,千藏懶懶扇一扇手中的折扇,新畫的扇面是映日荷花,上面葉片綠的像是要流下來一樣,夏日看起來便覺得扇出來的風都是涼的。

“如,啊如——啊如何呀。”

千藏嘩嘩扇了兩下扇子,擡眼瞧一瞧面前恭敬站立的哈嘛妖。

這盛夏的太陽將他曬的格外無力,連頭上的包都有點鼓不起來,還要結結巴巴的討好:“這——這——可是咱們剛得的,山——山下——名——畫師八福寺今年的新作。”

說罷了這艱難的一番話,哈嘛妖湊近,用水泡眼睛笑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來。

千藏歷來有些看臉的毛病,此時對這個黏黏糊糊的妖怪靠近就有些惡寒。

然而對此哈嘛妖似乎毫無察覺,仍舊笑盈盈的靠近,用直咧到臉部盡頭的血盆大口呱呱嚷著:“我們大人是心心念念期待您的到來,大人說他平生最愛結交大人這樣的風雅妖士,在府中準備了字畫古董等候您的大駕。”

這時候倒是不結巴了。

千藏對這個大人徹底沒了脾氣。

眼看著有一個小侍女沒事找事的送了一盤茶過來,終於有點失去耐心,一只手將扇子在腿上趴趴敲得直響:“那我便恭敬不如從命,告訴你家大人,明日我登門拜訪。”

哈嘛妖一聽便將嘴笑得更大,呱呱的吵人的耳朵,千恩萬謝的由小侍女們送出院門去。

“呼——”千藏將腿伸直,無聊的踢一踢,想了一小會兒,果斷站起,吩咐侍女:“將果盤帶著,去見三小姐。”

腳步輕快的落在石板路上,千藏感受著腳下新做的榆木鞋底堅硬觸感,將腳趾在襪中扭動一下。

眼前天光明媚,處處鳥語花香,小路上是小妖們或是人類幼童嬉戲打鬧,爬上高高的樹梢去捉在夏日長鳴的蟬。

得悠閑時且悠閑,他伸手去掏衣襟,卻掏了個空,這才想起來煙袋已經在上次營救蛇二時遺落,於是自己已經有近一個月沒有抽煙了。

千藏遺憾的捏一捏手指,發現早先年拿兵刃,拿筆桿時落下來的繭已經消失,只剩下柔軟光滑的手心。

然後將手掌移動至臉上捏一捏,自己是不是胖了一點?

隨著小侍女一同穿過濃密的葡萄架,走過簡單的花池,山莊中三小姐高川雪的別院就隱在竹林和松樹之間。

這位山莊的女主人看來相當有興致,在這樣大太陽的中午挽著袖子從水池裏撿嫩藕,也不讓侍從們代勞,直將白嫩的胳膊伸進淤泥中,找尋一陣便能取出一節鮮嫩的幼藕節。

“呀——你來啦。”阿雪直將臉笑成一朵花,低頭珍惜的將藕斷用水漂幹凈,擺放進侍女的竹籃中:“今日就吃藕湯排骨,千藏也一起來吃吧。”

千藏笑嘻嘻的應下來,沖一旁努努嘴:“剛好有新鮮的水果,我也算不白吃你的飯菜。”

阿雪高高興興的過來抱起沈甸甸的果籃看著,隨後交給侍女,拿起肩上的布巾擦著手:“真是令人羨慕呀,這樣的有南人緣,與我說說你可是應下來了。”

阿雪一路蹦蹦跳跳,碎花的衣擺像蝴蝶一樣招搖,身後跟著沈默的侍女侍從們,一行人陸續行至門口。

“你們下去吧,午飯多用點心。”阿雪擺擺手,親自迎千藏進了自己的主院。

主院裏倒是比外院簡樸一些,寬闊的院中一顆高大豐茂的梧桐樹,將無限的綠意充滿了院子,樹蔭下一個秋千架,一個石刻的棋桌,上面擺了幾只落灰的瓷杯盞,想來是主人昨夜倒茶招待客人,忘了收拾。

阿雪招招手,讓千藏坐到自己身邊來,變戲法似的掏出一竹籮炒瓜子,劈劈啪啪的磕著,將瓜子皮噴的到處都是:“哎哎哎,你也吃啊。”

千藏躲過一波瓜子皮攻擊,從果籃中挑了一個李子,哢擦咬一口,酸甜的汁水溢了滿口。

“說說啊,說說——那個鬼面般若又來找你啦?”阿雪一臉八卦相:“今日又來找你獻殷勤。”

“大福真是多嘴。”千藏三口兩口吃了李子,將李子殼呸了老遠:“我明日去他山寨一趟就罷了。”

阿雪有樣學樣,也將李子叼在齒間,滋滋的吮著果汁,咿咿嗚嗚的繼續:“你想怎樣呀,這樣殷勤的南人,真的不心疼?或者你還是喜歡——”

忽的將臉湊到千藏鼻尖前。

“你看我怎樣?”

千藏猛地仰頭避開忽然的親近,也不搭話。

阿雪嘿嘿一笑,仰頭躺在搖椅上,將一身懶骨頭伸展:“我也不錯吧,皇親貴胄,若是與我聯姻這山莊的一切都有你的一半,開不開心?”

“然後不停的被追殺,哪裏荒涼哪裏躲,你這皇親貴胄可真是別具一格。”千藏回嘴。

阿雪被落了面子,倒也不惱,反而笑嘻嘻的吃了一陣子瓜子,然後坐起來兩手捧起瓜子皮,大大方方往地上一扔:“我就知道勸說沒用的,反正你就是喜歡跟逃徒躲到深山裏,不願意跟前朝公主躲到深山裏。”

她整理了衣衫,將磕滿身的瓜子皮全部騰落到地上:“我勸你還是想想清楚,若是不願意呢,就離那個鬼面般若遠一點,把態度擺清楚。你這樣玩弄那個小少爺我不管,但要是惹怒了般若壞了我的好事——”

阿雪收起自己陰森寒涼的語氣,突然轉變成嬌滴滴的小姑娘口氣:“奴家就剝你的皮做圍領呦!”

“多謝關心。”千藏眼角瞥著慢慢往屋裏走的身影,漫不經心回道:“中午便不在這裏吃了,你這個女人可真是讓人掃興。”

他站起來便走,遠遠的聽到屋裏拖長聲音說了一句不謝。

可真是見鬼了,皇家怎麽凈養出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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