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八章

關燈
英彥卻是疑道:“昨天她還不同意,這小妮子是不是又跟你提什麽要求了。”

他換了個坐姿,將搭在另一條腿上的腳腕放在塌沿,全身攤開,正面觀察著旁邊這人:“她又讓你陪她去逛街還是買衣服?”

千藏臉上笑容僵住,有些訕訕:“涉月也並不是這樣的人,她有時候確實是愛鬧了一些。”

話還沒說完便看見英彥不耐煩的將臉重新扭了回去,也便住了嘴。

氣氛一時尷尬,唯有淅瀝瀝的雨聲縈繞耳邊,手裏的湯藥已經涼透了。

千藏將勺子放進碗中,提了一口氣,重新提起:“藥已經涼了,將藥喝了吧。”

英彥忽然伸手一把將藥搶過,咚咚兩口灌了下去,將藥碗重重擱在榻上,仿佛含著一些火氣:“喝了。”他看著雨幕中的景色,院中夥計來來往往,淋著雨搬著各類物事,沒話找話道:“今日院中怎麽這麽亂。”

千藏瞟了一眼窗外忙碌搶收布匹的夥計們,不料被正在指揮著打包的小學徒瞧見個正好,站在窗外扯著嗓子沖這邊喊道:“新姑爺,這些布匹還裝箱嗎?”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英彥瞳孔敏銳的一縮,警覺的扭頭看他,傾身過來一把捉住他的右臂:“乾八說什麽?新姑爺?”

千藏心道不好,但是自知瞞不過去,支支吾吾的答道:“竹三老板跟我提起與涉月的婚事,我答應了。”

“你答應了?”英彥感覺自己一腳踏空,心臟重重一跌,不可置信的將臉湊近千藏這邊,眼睛近距離的打量著眼前這人:“怎麽就答應了?”

“我——”千藏不自然的躲開這探照燈一般的眼神,眼珠左右轉轉:“其實涉月挺好的,我以往浪蕩慣了,這樣平淡平淡富足的生活已是我不敢奢望的,更何況——”

英彥聽罷心中大慟,滿腹的話無法說出,便感到心口一疼,似有針紮一般將他心臟穿透,立即蝦米似的彎了腰倒吸冷氣。

千藏見勢不好,忙扶著肩膀:“你莫動氣,千萬別亂想,大不了我不——”

“不如何呀?”英彥氣的心口一陣陣發涼:“不成婚?”

便看到千藏逃避似的取來了藥鍋,將涼透了的藥湯又盛了一碗出來,口中哄孩童一樣說著:“再喝一碗吧,先壓住心疼癥,若是忍不住再鬧一次可是要被術士們發現了。”

此時上一碗湯藥已經開始發揮功效,英彥感覺一陣頭昏,四肢發沈,腳下如站在泥沼中一般,慢慢的跌回榻上,眼睛半閉,呼吸逐漸均勻起來。

“呼——”千藏將提起的一口氣放下,藥碗放回桌上,呆坐在床榻邊上,看著昏睡中仍然深深皺眉的人,又聽見院裏小夥計們招呼,終究是大聲應了一句,站起來出門去了。

“新姑爺哎,這些布匹都是舅爺今日才運進城裏的好東西,保你這些年都沒見過這樣光亮的布面,大小姐說這些用來壓箱子,你看還可行?”小夥計站在屋檐下,討好的看著這新晉的店主人,直將一雙狐眼瞇成了一條縫。

千藏伸手捏了捏布匹鮮亮的表面,果然是紮實光滑。

花紋也是才流行的鯉魚紋,又問了幾句物品采買,熟稔的寒暄著:“舅爺今日進城,可還順利?路上沒有遇到什麽麻煩吧?”

“沒有沒有。”小夥計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舅爺押運的是進上的瓜果,可不是能等的,若是果子壞在了路上算誰的,所以說嘛無論這時局緊張到了何種地步,貴人們的事情都是耽誤不得的,咱們舅爺的路呀,也一直都是通順的。”

千藏聞言松了一口氣,臉上這才有了一絲笑意:“那舅爺現在何處呀?”

小夥計剛要開口說,便有一道聲音從背後傳來,聲音甚是洪亮,兩人看去卻是一高大中年人轉過院門進來。這人戴著金絲織成的織料帽子,穿一身藏藍色大袍,腰帶上鑲金嵌玉,便是兩人口中的舅爺了。

涉月趴在他左臂上,穿了一件新做的金秋長裙,戴了一只蝴蝶玉簪紮在發髻上。

“原來你在這裏。”竹三老板的小舅子,本土紅狐家的家長,京都城裏數一數二的能與皇府說得上話的妖怪商人木之助今日分外高興。

這老狐貍這一路過來已經被涉月哄得十分高興,此時見到誰都順眼。

他伸出戴了七只戒指的右手,拍一拍千藏消瘦的肩膀:“我原先看你不順眼,自有我們長輩的道理,你一個外鄉狐貍想要娶我家的姑娘就一定要說得過去才是,我看你這些日子經營商鋪也算是有板有眼,日後也能養育妻兒。”

涉月聽罷牛皮糖似的在他小舅肩上撒著嬌,哄得他呵呵直笑:“這丫頭也知道害羞啦,真是大姑娘了,她能看上你真是你的福氣,既然是好事將近,我別的也不多說,你們小夫妻過日子要相互扶持,有事情也要彼此商量著來。”

千藏聽這綿裏藏針的勸誡,頭上微微冒汗,將舅爺讓進自己的屋中喝茶,看著涉月與她小舅親親熱熱的說著話,自己卻不停的走神。

“千藏?”小舅突然問道。

千藏猛地回神,發現屋中的人正一同看向他:“什麽?”

他不禁大囧,解釋道:“今日安排箱櫃,起早了些,舅爺方才說什麽?”

這小舅卻也沒生氣,只是笑瞇瞇道:“好事將近,勞累一些是應該的。你說的那個朋友,是做什麽的?怎麽會惹到了術士們?”

“他是外地的妖怪,生了重病,是來京都城裏求醫的,現下裏城中戒嚴,再呆在這裏就危險了。”千藏一邊說著頭上密密滲出一些汗珠:“若是在這裏出了事,便會連累到店裏,所以我想著還是早一點將他送出去。”

小舅聽罷低頭想了想,點頭道:“還好還好,你有情義是好事,涉月也與我說了,你那朋友的事雖是有些困難,但也不是不能解決。這樣,家裏的大事最重要,等喜事一過,八月又是出城采買秋季鮮果的時候了,讓你那朋友隨我的車隊一同出城,有公主的令牌想要出城總不是大問題。”

千藏聽罷松下一口氣,便聽到小舅喜氣洋洋的打聽:“你那朋友是什麽來頭呀?聽說外面的術士們為了抓他可是費了不少的氣力,聽說是個十分有來頭的大妖哇。”

千藏心中裝著事情,表面上嘻嘻哈哈,將話題岔過,恭敬送兩人出了門。

英彥看著那人送自己未婚妻和妻舅出門,滿臉歡喜的樣子,關門回返時又立刻拉下了臉,有心喚他進屋問一問,但此時腳下似乎是生了根,半分都挪不動。

一個兔妖一蹦一跳的路過他窗前,將竹籃從窗口遞進來:“源老板吩咐給大人準備的湯藥,大人請趁熱喝。”

英彥一謝接過了竹籃,擺在桌上。

盛放湯藥的瓷罐上燒著鷺鷥捕魚的畫,興許是匠人故鄉的鷺鷥與別處形態有別的緣故,燒出來的圖案上,只留一雙鼓鼓的鳥類眼睛,咄咄逼人的瞪著畫面之外,格外的不近人情。

英彥輕嘆一口氣,伸手將漆黑的藥湯倒在瓷碗中。

算算時間還有兩天,這一碗喝下去醒來時便是明天了,那時店裏喜事已過,自己便能夠離開京都城了。

這幾日睡得太多,以至於醒著時也有昏昏沈沈的不真實感,有一些分不清楚是夢是醒,托這苦藥湯子的福,自己一直都沒有發病,增加一倍的兵士們也沒有搜出任何的蛛絲馬跡。

窗外的人似乎瘦了很多,以前總是笑瞇瞇的彎彎的雙眸,此時一只用眼罩遮著,另一只散發出金色的暗淡光輝。

總是壞笑著的嘴角向下垂著,似乎是口中含著什麽苦藥。

明天他就要結婚,大概很快就會有一窩毛絨絨的小狐貍,拱在他脖頸上喊他阿爸。

英彥想著,將藥湯一飲而盡。

夏季過去,今日已是立秋,樹上間或落下一兩片葉子,細看時卻也是綠油油,一點沒有顯出頹勢。

他腦中極亂,屁股卻沈,阻止了他想要立刻出去散心的沖動,有這個時間不如還是好好打算一下未來的去向。

但其實。

他已經沒有什麽未來,也沒有去向。

這讓他想起來北峰山後山潭水裏的一只老龜,小時候在潭水邊玩耍,這龜已經長到了磨盤大,也不知是否已開靈智。

似乎是極怕打擾的樣子,總是縮在殼子中不出來,任由孩子們站在背甲上跑跑跳跳。

當時英彥就在想這樣的生靈既無目標,也無追求,只是憨吃憨睡,也確是無知覺的畜生道了。

今日的藥湯卻沒有準時起效,英彥一直坐著看窗外。

外面大小妖怪來回走動如臨大敵的樣子,似乎在空中有一個看不見的巨大氣球,正在隨著時間一點點的充氣。

氣球膜變得極薄,立刻就要炸開。

小妖們徹夜動身,將箱子運去楊桃街的總店,涉月明天會在那裏備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