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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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偷來的藥膏十分見效,折磨了千藏一年多的眼傷已經有所收斂,經了這幾天的連陰雨既然也沒有發作。

他本想著不若連夜回去,但這幾日守衛森嚴沒有好機會,回去也沒有什麽要緊事,也樂得在這裏歇息些日子。

熊妖派了親信的鼠妖過來確保能時時聯絡,自己返回酒坊幫忙,留千藏在府中調養眼睛。

千□□自呆在曾挖過他眼睛的皇府的側院,每日與半調子術士晴明一起起居。

這術士性格十分開朗,甚至有一些開朗過頭了。

在這種放松的環境下,千藏的眼傷在一日日的轉好。

“這個木瓜汁真的好用。”傍晚這兩人吃過晚飯,在深秋冷風刮過的時節,雙雙窩在屋裏喝滾燙的茶水。

千藏心想這個術士真是太會享受了,既然想出用蠶絲織成面罩浸了木瓜汁來敷臉。

“上次出任務的地方都是塵土,回來後皮膚都起皮了。”晴明撅著嘴巴,勉強的抱怨著,兩只手將幹透的蠶絲面罩揭下重新浸在木瓜汁中。

兩人將臉重新洗幹凈,捧著茶杯閑聊:“所以人一旦笨起來真是沒救,他居然真的送了我一尊金木蘭。純金做的哦,花光了他攢的薪水。”

晴明嘿嘿笑著,將千藏的狐尾捧在手中消磨時間式不停的梳著。

“不會吧,他都不知道金木蘭是茶嗎?”

“不知,還一直跟我道歉說等過一段時間攢一些錢換個大一些的。現在八成在家中吃茶泡飯度日。你看——”

晴明拉扯衣襟,露出帶在脖頸上穿著紅繩的一尊小巧精致的純金木蘭花墜子,臉上簡直要樂開了花。

千藏一張麻木的臉,心想真是夠了,不然明日打點打點回程吧:“今日我隱約能看到一點光亮了。”

“真的嗎?”晴明一骨碌爬起:“我看看。”

說罷扒著千藏的右眼細細觀察著,這兩日千藏聽了晴明的勸說,索性將茨姬的事情放一邊,由著她們折騰去。

自己則跟著晴明在這府中游樂,好多事情不在乎了,這曾經遭罪的地方居然顯出幾分可愛。

晴明在府中廣受女眷們的歡迎,連同著名義上的清秀俊雅的遠方表弟千藏也收到招待,常有府中的公主或是京都貴婦人千金小姐打著陽傘過來邀請這一對賞心悅目的表兄弟去府中游湖賞景,或者是測字看面相。

千藏在市井中混跡多了,對於討人歡心這一套十分熟練,有他的聯手,晴明的小院便更顯得貴客如雲,車馬不斷。

千藏眼疾漸好,換上了麻布繡草枝的單眼眼罩,從白紗蒙眼的羸弱少年變為帶著單眼眼罩的神秘青年形象。

金亮的眸子映襯著變化出來的茶色秀發,與晴明銀發銀眼的外形好似一對神話裏出來的神明公子,十分受廣大貴婦的喜愛。

這一日千藏正在湖邊的藤椅中曬太陽,突感到腳下的土地簌簌響動。

他登時放下茶杯鎮靜下來聽著,果然過一時便從土中鉆出一只茶盅大的小鼠,嗖嗖兩下攀著他的褲腿而上,藏在他領子中,小聲吱吱幾聲。

“開拔去大黑山?去那裏做什麽。”千藏疑惑道。

小鼠沈吟一陣,磨了磨纖細的胡須,湊到他耳邊吱吱兩聲。

“去大黑山找礦石。”千藏喃喃:“大黑山的礦石可不好找,我立即趕回去。”他猛地站起,將小鼠顛得掉進他的衣領。

晴明對於這個合拍的夥伴十分不舍,為即將投奔舊主的好友準備了一大包東西:“山茶花油本來是準備周末去泡溫泉時用的,你帶回去用吧,記得回去用冰鎮起來。”

他拉著千藏的衣袖絮絮叨叨了很久:“回去了記得給我來信。”

千藏帶著一袋雜七雜八的事務,騎著匆忙買來的老馬,急急往酒坊趕去。

直從清晨跑到了下午,才拐進酒坊的大路,在門口掃地的妖童見了他十分高興,放下掃帚與他招呼:“源先生,你的眼睛真的好啦!”

“茨姬他們呢?已經去大黑山了嗎?”千藏下馬,讓跑了許久的老馬歇一口氣,自己同小妖童一起往酒坊裏走去。

這個妖童是剛化形的獾子,小臉還有點獾臉的形狀,微微反頜的樣子。

他高興的領這個經常給小妖們帶稀罕玩意兒的珍寶齋老板:“花三管家吩咐,讓你回來了就去大黑山支應,他們去天皇府取一只酒盞,取來了便可以去挖鐵礦了。”

他說著更加高興:“聽說有了鐵礦便能覆活鬼王大人!到時候我們小妖也可以在人界到處跑了。”

千藏卻聽得直冒汗,這小妖不知道,但天皇府哪裏是好闖的,這次怕是連小心謹慎的花三也托大了。

這些妖莽莽撞撞,缺乏與人界尤其是人族術士打交道的經驗,頭腦中還是那一套妖鬼吃人的舊思想,根本不知這人界的術士已經厲害到何種地步。

“準備一匹飛馬,我要去一趟天皇府。”千藏猛地轉身,走去自己的小屋。

小妖跟著他一路跟進了寢屋,看著他在屋裏一頓亂翻,將先前穿過的土豪衣料統統扔在地上。

獾妖很為難:“可是茨姬他們將酒坊的所有座駕都征走了,花三管事讓你去租一架馬車,還吩咐我給你裝多一些幹糧,大黑山很遠的。”

千藏氣不打一處來,抱著一堆壓箱子底的小玩意兒:“還想著大黑山,他們這樣去天皇府,怕是連命都不要了。”

獾妖聽罷心中驚醒,也頗為為難的回道:“可,可是酒坊裏連一匹驢子也沒有。可是就算有馬也來不及呀,他們現在恐怕已經到了府中了。”

兩妖惴惴,均是一副為難的樣子。

獾妖年輕不經事,更是急的團團轉,慌張的跑去馬房看看有沒有漏下的馬匹,誰知他腳下不穩,與院中看管綠植的妖撞了個滿懷。

千藏坐在滿口發愁,聽著耳邊一連串的抱歉對不起,心裏更是煩怨。

若是茨姬此次遇險,酒坊便徹底的沒了希望,所有妖鬼們一心期望的鬼王反生大業變成了一場空。

忽聽院中一聲悶響,千藏皺眉望去,嘴巴漸漸張大——院中正站立著一只威風凜凜的巨大寒鴉。

他連忙小跑過去,同獾妖一起望著這從未見過的巨大鳥妖。

它幾乎與房檐同高,堅硬的喙泛著鋼鐵的色澤,靠近喙的邊緣長出幾根鋒利的獠牙。

“這,是哪裏來的?”千藏不記得酒坊中有這樣的大妖,難道是新來的未開智的普通妖:“快看看還有沒有飛行用座椅。”

他懟懟在他身邊發呆的獾妖。

“可是——”獾妖有點為難。

千藏不勝其煩,幾乎要發火:“可是什麽可是,沒有可是,再可是茨姬他們便要死在天皇府了。”

獾妖十分覆雜的看他一眼,轉身跑了。

千藏繞著圈打量這陌生的大型禽類,這一身的黑羽看到眼中十分的不順眼。

他拿到座椅便幾下綁在寒鴉巨大的脖頸和胸腔上,確認綁緊了便爬上去,拉一拉韁繩,兩腳一夾座椅腳蹬:“出發。”

寒鴉聽話的張開巨大的黑翅,遮天蓋日的撲棱著,飛上院子上方。

千藏直覺這架勢不對:“飛的穩一些。”

他要被顛下去了。

“不好意思哦。”寒鴉忽然開口:“老朽已經一百年沒有飛行了,適應一下吧。”

這不是負責澆灌綠植的木事爺爺嘛!他今年已經快六百歲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藏低頭躲過從耳邊刷拉劃過的屋檐,剛才那一下跌落幾乎削掉他的頭皮:“木事爺爺,你確定還能飛嗎?”

他心中直想哭,還是去市場中租一匹普通馬比較靠譜,可是現在連降落都做不到。

寒鴉後知後覺的鼓動雙翅,重新飛上院落上空,猛烈爬升的氣流把它的聲音沖的幾乎聽不見:“你莫怕,待我運動運動筋骨。”

說著忽的像做擴胸運動那樣擴了擴翅膀,於是千藏又一次經歷了猛然跌落和劇烈拉升,他聽著寒鴉有一些遲鈍的回道:“老朽便是天皇府中逃出的,對那裏十分熟悉,一定能將你送過去。”

你該不會是送我歸西吧!

千藏心中不住大吼,在高空寒冷氣流中吹的涕淚齊下。

就這麽心中喊一陣,嘴上喊一陣,千藏感覺已經過了一千年。

從高空向下看,地上的事物如微縮景觀,高大的樓宇如同裝蟋蟀的紙盒,地上的車馬人類就像螞蟻一樣小,自己若是掉下去,便會成為一只像螞蟻一樣小的血色汙點。

高空的冷空氣將他的腦袋都凍得發木。

“抓好你的折扇,我們就要降落了——”寒鴉吼吼的笑兩聲,向著地上指甲蓋一樣大的一塊方方的建築群猛地降落。

“別,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千藏感覺猛然上沖的氣流將他的眼淚撲啦啦往天上吹去。

淚水朦朧中,他看到正下方的房屋周圍圍了許許多多的淺色衣物的術士,還有更多的術士推著東西源源不斷的趕過來。

這是已經被術士軍團們圍攻了。

他忽然就胸中氣憤非常,將大袖一把擦去臉上糊的淚水,指著房頂:“木事爺爺,我們從屋頂進去,將茨姬他們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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