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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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前腳進門,後腳便有侍衛來叫門。

眾所周知這個屋子矯情的客人是個慢性子,來查看的侍衛等的不耐煩咣當蹬開了門,發現屋裏人正在對著燈燭仔細的擦拭著表演用的頭冠,看到他們闖進來投出了一個十分鄙夷的眼神:“不是說了不準進來嗎?你是哪一隊的侍衛,連個禮節都不懂。”

侍衛大半夜被揪出房門查案,剛進門便處於這等刻薄人口下,心裏壓著一些氣,口中仍是恭敬:“前院裏鬧了賊,大人讓查看有沒有驚動各位貴客。”

晴明抱著攥珠嵌玉的頭冠,手拿著銀錐子將縫隙裏的臟汙一一剔掉,嘴上不積德:“你倒是好客氣,真這樣為我們著想還會踢門闖進來?”

他將手中的活計放下,袖子擋住臟汙的綢褲:“我看你們這是找不著鬧事的賊人,想捉一個去頂罪。”

侍衛口呼萬萬不敢,只是來例行查看,並不敢打擾貴客,心中想這小小術士果真是恃寵而驕,怪不得府裏的大哥們對行策院的人特別不待見。

這客人幾番糾纏刻薄與他們,他們自然也不想呆在這裏跟這些神棍找罵聽,紛紛壓著火氣掉頭回去。

聽他們腳步聲遠去,藏在房中的熊妖才放下警惕,將躲在櫃中的千藏引出,心裏疑竇叢生。

方才晴明回來時,他正看著那個替身煞有其事的擺弄著精巧的機括,對他的刻意打擾視而不見,完全就是一個沒有靈魂的傀儡。

但聽到院中發出的嘈雜聲時,這傀儡忽然回頭對他斜斜一笑,原來僵硬的五官一下便生動起來,自作主張的去打開窗戶,伸手將晴明扶進來。

他動作嫻熟的招呼著千藏,將他藏在櫃中,又細心抹去了他們留在地上的黑土,這行事作風似是比半調子反水晴明術士要穩妥得多。

熊妖將房門拴好,前去檢查千藏有沒有受傷。在路過已經躺平在榻上舒展著他一身懶骨頭的晴明術士時,他驀然一驚:“那不是傀儡術,你居然敢養鬼,當真不要命了!”

晴明聽罷只是嗯嗯的哼著敷衍他,真不知這人族的術士背地裏都幹過什麽聳人驚聞的奇事。

熊妖被他這見怪不怪的態度鎮住,仍然沈穩的扶著千藏向燈燭邊走去,忽聽背後一聲“接住!”。

他敏捷出手,穩穩的抓住一只藍瓷瓶。

背後的術士哼唧著吩咐:“一天兩次抹眼睛,記得塗在傷口上,手要穩。”

話到後來就變成了低低的鼾聲。

長期生活在刀尖舔血的狀況下的熊四從來沒見過這等人,也不知是膽大還是沒心眼。

在熊妖背過身的瞬間,那同晴明長的一模一樣的傀儡忽然現身,坐在榻邊一下一下的整理晴明垂在肩上的銀色長發。

熊妖這是第一次這麽近的觀察千藏的眼睛,昔日鮮血淋漓的傷口已結成了猙獰的傷疤。

可能自己真的是太過於感性的妖吧,熊妖心裏想著,伸手去剜藥膏,但心中總覺得已經變作幹凈人手的熊爪還是遍布著黑棕的毛發。

他停頓了一下,低頭找來銀匙,用細長的鈍把手挑起一點藥膏點在空蕩蕩的眼眶上。

千藏不明所以,聽話的眨動雙眼將藥膏勻開。

這藥膏入眼一片冰涼,雪片似的化在傷口上,異樣的感覺讓他忍不住有一些期待。

這是他頭一次期待明天的到來,許久未牽動的嘴角悄悄翹了一下。

這一幕在熊妖眼中卻完全不是這麽回事,他小心翼翼的為空眼眶上了藥,又為另一只戳傷的眼球塗藥。

另一只眼球被利器劃破,從偏左的位置傷到,結膜都已經泛灰不再透明。

他皺著眉頭將藥膏點在眼球表面,藥膏立馬可見的化開,伏在眼球上結成了層月莫。

大黑山山寨裏的妖都是實性子,也可以說不愛操心,亦可以說懶得去管不相幹的事。

英彥直睡到了第三天傍晚,這些草妖們就真的聽他的話沒有移動他,任他在後山的草坡上睡了兩天。

睜眼便是傍晚火燒似的晚霞,耳邊幾聲可疑的微微動靜,扭頭去看時居然是一只鴿子在他肩頭做了窩,此時正愜意的伏在他散落一地的黑發上休息。

英彥猛地站起,鴿子咕咕的抱怨著撲棱棱飛走。

暮色四合,坡上晚風吹起衣擺,將衣服裏最後一絲熱氣帶走,自己這應該是凍醒的。

緩緩走過山坡,有零星的晚歸妖怪看到他,遠遠的打個招呼。

英彥腦中發蒙,大家似乎對他有些過於禮貌了。

沿著山路回到自己的木屋,發現三個大草妖正直楞楞的坐在屋邊打坐休息,聽見他的腳步後忙站起身,齊齊看著他走來,頗有點不情不願的請英彥去她們的山洞大宅居住。

英彥不愛熱鬧,將手一擺,就要進門。

此時那個叫阿翠的草妖擋在他前面:“你既然收伏了山靈至寶,便是這裏的山神了,請去後山石窟殿裏理事吧。”

英彥冷漠的看著這三個長相差不多的類似於教派護法一樣的不速之客,感覺心裏亂七八糟的麻團上又纏上了一股更亂的麻線——若是去當了山神自己要如何脫身。

“這不是我選擇的,把山靈至寶還你們就是,誰願意當都可以當。”

阿翠臉色幾乎跟衣服一個樣了,她將嘴角小小的一撇:“山靈至寶若是要分離出來,除非你死了。你既是受了大黑山至寶的恩惠,便要擔起這個擔子才好。”

她覺得自己的話說的有些重,又補充道:“只是山寨中的事務和一些知識傳承,或者你習慣在這裏辦事務,我們將殿中的事拿過來稟報。”

英彥執意不去,又受不過三個草妖你來我往的歪纏,只好先答應在這裏處理事務。

經過這一頓討價還價,他發現女性真的是一種很覆雜很容易被低估了的物種。他怕麻煩,只好聽話的搬進後山的石窟殿中。

看著草妖們跑來跑去的更換桌椅床鋪,英彥自己則是坐在藤椅中左右瞧著。

這廳裏全都是高大笨重的木櫃。

草妖們生性隨時,並不十分喜幹凈,因而占滿整個廳的木櫃上滿是塞得亂七八糟的書籍,多的是缺了頁硬卷進夾層裏。

英彥每日處理完山寨的事務之後,就在這一排又一排的木櫃過道中走來走去。

書籍似乎有一種力量,能夠扭曲時空,將時間拉得漫長。

他拿起一本封面被磨得發毛的厚書本慢慢踱回靠窗口的書桌,粗粗翻了兩頁似乎也是類似於游記之類的書本,記錄本的封面被一張桑皮紙結結實實的包起來,方方正正也沒有什麽裝飾。

這應當是上一屆山神的記錄,裏面零零總總的記錄著她的經歷,山寨中發生的事情,更多的是有關於妖術的心得,大都是英彥沒有聽過的妖修法術,什麽借水術,縱雲法,倒扣鍋,全部都配以圖畫。

他就著下午的茶餅看著書籍,仿佛回到了在神社時萬事不理,每天只專註鉆研法術的時候。

忽然有“白峰”兩字入眼,英彥猛的坐起,捧平了書籍費力的辨認著已經被風化的有些模糊的字跡。

裏面大概說了白峰山一脈術法的傳承,這一支的術法的祖上是以機括入道,與其說是術士倒不如說是匠人更加合適。

但這一支能人輩出,在其家學淵源的基礎上每每都能夠出其不意的發展出新的法術來,但是都屬於機關法術,終究離正統法術越來越遠。

白峰山的法術是以實用為主,在單憑法術的修士界還算吃得開。

但好景不長,後來有一位名門長老對於這種情況十分忌憚,認為這是失去了修行法術的根本,因此在修士界進行了一場清洗,對白峰山修行機關法術的分支們實行堅決打壓,拆除藏書樓,焚毀書籍,將門中的小弟子強行帶去各門派進行教習。

英彥再翻一頁,發現後面沒了,似乎是被整頁扯去,只留下齊茬的紙頭。

他立刻走去書櫃到處翻找著,企圖找到這一頁後面的東西。

“咳。”

英彥應聲扭頭看過來,是進門來的草妖阿翠,她眼瞥著蹲在地上的現任山神,客氣的開口:“以前山神大人的東西沒有收拾完畢,過兩天便能收拾好,換上大人你的。”

意思是你胡翻東西幹什麽真沒教養。

英彥尷尬的摸了鼻子,重新坐回書桌旁:“這裏的東西很好,不用收拾了。平時榕樹婆婆都做些什麽?”

阿翠一臉“你終於問到了還算不是個死人”的表情解釋道:“平日裏榕樹大人處理完山寨的事務之後,便要研究術法,這是屬於妖族的重要修行之一。作為這裏的山神,你需要加快自己的修行,保護山寨安全。”

她停頓一下,看著英彥不以為意的表情,向前走了一步站在屋角的陰影中,小聲道:“我是自小生長在大黑山的,聽家裏的老人們說過大黑山其實是一處流放觸犯天道的妖獸的處所。”

她拿眼睛去瞧這個外強中幹的新晉半調子山神,一句句的打破他天真隨時的狀態:“你有沒有發現這裏的山是石頭山,前山根本都不長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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