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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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藏正沈浸在臺上風光中,冷不防被一下扔到地上。

“真重。”這人抱怨道,自己輕松的往前走。

千藏坐在地上狠狠磨牙,當真不解風情。

三樓也空了很多,大約是所有人都去支應大廳了,這兩個不速之客順利的走到了窗口處。

千藏一邊走一邊用衣袖抹掉臉上的胭脂,露出白凈的臉。他伸手指窗棱:“就在這裏了。”

他按下一個壞了的窗銷,整個窗扇向左移去,露出一個空洞。

原來這是一個假窗。

從外面來看,整齊的七個六棱窗,但從裏面看來也是七個。只是有一個窗戶是從外面砌的假窗,裏面並沒有對應的窗口,這樣這個通道就沒有人能發現——

除了千藏。

他當日混在金主中,左右逢源的順著銀袋,後來被人發現逃到這裏,還以為發現了什麽藏寶洞,白高興了半天。

“還沒有到嗎?”英彥向身後的人問道。

狐貍的紅衣裙擺太長不適走樓梯,只得安安穩穩趴在人家背上,在比自己高的地方向下看,實在有點眼暈:“快了,還得再下一層吧。”

樓梯像個旋轉的海螺,一路轉到底,直至地下,兩人一邊走一邊感到來自於冬日土壤的森森寒冷鉆入衣襟。

最底層的樓梯上,千藏落地哢哢的踩著女式木屐在地下洞穴裏走著,每走一步都發出尖銳的回音。

英彥默默皺眉,這類似女人走路的聲音讓他十分不適,好像走在他身旁的是個陌生女子:“這裏還有水?”千藏嗡嗡的回道:“以前沒見過,大概是積累的雪水吧。”

兩人趟過尚未結冰的水泊,走過幽深地下洞穴的通道,越走越深。

不見天日的坑洞似乎是被雪水侵蝕過,墻壁光滑,不時有水滴下。

氣氛有一些壓抑,千藏開始沒話找話:“我當時也嚇了一跳,還以為是大宅主人的藏寶地,但越走越怪異,直到發現了這些石壇。”

兩人終於停在一圈套著一圈的石頭祭壇處。

這個祭壇位於地下通道通往的石屋大廳中,比旭奈川的要小一些,也要更精致,石頭圓環上還能看見隱隱約約的雕刻著一些圖案。

英彥俯下身去,借著夜明珠的微弱光亮查看這些雕花。

這些石壇想來是有一段時間會泡在水中,雕花被腐蝕的已經很淡了,依稀能看出五六個人形,都騎著坐騎,手中持長枝型的東西相互打鬥。

英彥伸出手指撫摸著線條簡單的雕花,那五個人將其中最大的一個人挑翻在地,許多很小的人在周圍看著。

緊接著是這最大的人蜷身坐著,周圍用線條框出一個高壇型,大概是被裝進什麽容器裏,壇下有火在燒。

最後一幅是所有人圍著燒剩的殘骸,將一塊石頭壓在殘骸上。

千藏好奇:“看懂是什麽了嗎?”

“我猜是記錄以前戰爭或者收妖儀式,你看這個人”

他指著最大的人:“他頭上這個可能是冠帽,或者頭盔,不過我感覺更像是一對牛角。這些人將他打傷,但他卻不死,出於恐懼,剩下的人決定將他封進壇中燒死他,你看這人的眼睛從頭到尾都是睜著的。”

他的手指劃過石雕上人物菱形的空洞眼睛,這雕刻的人將人物眼睛刻的大而寬闊,兩只眼眶是一兩個菱形框架,當中一個大又圓的眼仁,直直嵌在眼眶中,一副不能瞑目的樣子。

兩人又在別的石環上看到一些雕花,可能是這個故事的緣由部分,但是被雪水侵蝕的太厲害,已經分辨不出什麽了。

“不記得歷史上有什麽戰爭是在京都城裏的,為什麽不用文字記錄呢?”英彥自言自語,他努力在腦中搜刮著,將大事件的時間地點一一核對。

“也不是什麽事情都能查清楚的,你放松一點。”千藏看他一頭紮進故紙堆裏不肯出來,感到有些無聊:“可能以前確實有這種風俗,建石壇來寫故事的,不可能讓你每件事都懂。”

這個寬敞的石屋可能通著外面,有流動的空氣。

洞裏的風嗚嗚吹過,像是人的哭嚎聲,千藏有些怕,後悔來這種地方:“我們出去吧,聽說吉野香晚上鬧鬼,許多枉死的女子幽魂在這裏徘徊不去,你說會不會就是從這裏出來的?”

英彥沒有回答。

陰冷的空氣讓千藏有些不安,同行人的沈默令他感到不舒服。

不知是洞裏是什麽結構,時不時遠遠近近的發出一兩聲怪聲,有時叮叮咚咚的,有時粗嘎短暫:“我,我有點害怕,我們出去吧。”他驚慌的註意著周圍的絲毫動靜,聲音中不覺發抖。

“啊!”千藏發出一聲尖叫,使勁搖著英彥肩膀。

英彥對他這一驚一乍的舉動十分不耐煩,耐著性子問他怎麽了。

千藏不自覺的往他身後躲:“剛才,有一個人過去了。”

英彥聞言立即擋在前面:“從哪裏過去了?”兩眼警惕的四周看著,聽見身後千藏弱弱的回答:“從,從上面過去的,就,貼著洞頂跑過去了。”

千藏的回答令他十分無語,心想這人該不會是嚇糊塗了,又煩躁的將人從背上趴下來繼續分辨石雕,聽著耳邊大呼小叫,肩膀被搖來搖去,這人穿了裙子便真成了女子了,他心中直搖頭。

“你你你,快看呀,又過來了。”千藏小聲叨叨著。

英彥忍無可忍的一擡頭,正看見洞頂部分被折射進來的光線照亮。

他驚駭的嘴巴慢慢張大。

洞頂像一個幕布,投射出許多模糊人影,花麻麻的相互打鬥著。

光影變幻中那個,戴著牛角氈帽的人猛地一掙,將鎖住他的鐵鏈齊齊掙斷——這不就是,石雕上的故事嗎?

兩人都未看過這種怪事,相互擠挨著齊齊看向洞頂,這故事未曾聽說過,並沒有收錄在書籍中。

英彥猜的沒錯,這裏記錄的確實是術士們的戰鬥,畫面上符陣翻飛,土地牢和食人藤蔓拔地而起,被操縱著攻向對方,又被對方的法術打中炸成天空中的一灘碎渣。

月亮漸漸東落,畫面變淺,消失不見,連同怪聲,洞中的奇異光點,都一同湮滅。兩人從幻境中清醒過來,心中悵然若失,一時無話。

“咱們出去吧。”千藏打破沈默,英彥沒有回應:“我上次來此處也是這個時候,並未看到此事。”

摳一摳頭,生搬硬造到:“昨日是十五月圓,你要是想看,不如我們下個月十五再來看看。”

英彥默默,從地上爬起來,掉頭往回走,心中不住思索著幻影中的故事,那些人物:“那些人。”

“啊?”聽見英彥猛然開口,千藏反應不及。

“那戴牛角帽的人,穿的外袍上有白峰山的長老家徽。”英彥低聲說。

千藏有些覆雜的看他,自己家族的長老被不明不白的殺害,竟然誰都不知道。

這記錄這場事件的人不知出於什麽目的,將這場戰事記錄在石雕的幻影中。

黎明時分的吉野香靜悄悄,所有人都在沈睡,通宵的歌舞消耗了太多的精力。

沒有人註意到有人從三樓悄悄溜下來,打開大門走出,又悄悄關閉大門。

天上的月亮還未被新生的太陽完全代替,淺藍色的天空中還依稀掛著美夢般淺白的月影。

傳說中太陽的光亮可以使萬物生長,讓孩子變成青年人,又變成成年人。而月亮的光輝卻能夠撫平身體的創傷,平息人心中快要燒死自己的熾熱火焰,能夠讓歲月永駐,令衰老病痛的人重現光輝。

“你要直接回天皇府嗎?”千藏眼皮子打架,迷迷糊糊的靠在英彥肩膀上:“我好困,要直接睡到中午才行,收留我一晚吧。”

在睡意的控制下,人的反應都會原始化,變成一個幼小的孩子。他難受的吊在英彥胳膊上,盡情的使著性子。

“名瀨櫻神社!”千藏忽然擡手一指,打了雞血似的猛然清醒過來:“我們去參拜名瀨櫻神像吧!”頗有點不答應就立刻撒潑打滾的架勢。

英彥正處在睡眠缺乏的邊緣,枯燥的術士生活令他作息規律,甚少通宵熬夜,此時只剩下責任心這一條在撐著他往前走著。

誰知這人又在這種時候使性子,於是他淡淡答道:“不去,不拜名瀨櫻神。”

千藏兩臂扭住英彥左臂,活像一只附在樹皮上的秋蟬,煩躁的大聲聒噪著:“可是我想去參拜呀,你陪我去!名瀨櫻大神主姻緣,很靈的,我們去讓他保佑姻緣吧。”

說著自己感覺到了奇異的別扭感,總是哪裏不太對的樣子,可是這種熟悉的鬧別扭的前奏感無法讓他清醒過來。

英彥也記起兩人上次是因為什麽不歡而散,為了避免產生不必要的沖突,便壓著脾氣:“我很困,你若是有精力便自己去吧。”

千藏聽罷幾乎帶了哭腔:“我就是想要你陪我去!”

英彥感覺缺少睡眠的煩躁感被一下點燃,他扭頭過來:“我為什麽要陪你去?還有——”

不知為何總感覺這人的無理取鬧又升了一個等級,腦中嗡嗡,只得強壓著惱火:“你莫不是喜歡我,要去求與我的姻緣。”

“我——”千藏心中一涼,糟糕,他知道了。

這個天降驚雷將他腦中旖旎的紅雲,使他糊裏糊塗的奇妙感覺猛地擊碎:“我不是。”

狐貍仿佛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昏昏沈沈的大腦瞬間清醒,一千根鋼針在紮著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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