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關燈
大師傅一向對他的修行要求甚嚴,為的是讓白峰一脈的法術能夠流傳下來。

嚴謹的學習和訓練生活也養成了他冷漠的性格,現在忽然要他往人群中紮,心裏也明白不太現實,所以這才又派了個社裏主管外務的小管家來協助自己,要自己順便考驗考驗這個人的秉性,若堪大用回去便提拔為自己的左右手。

最後叮囑他雖然修士要疾惡如仇,除妖鎮噩。

但事急從權,不能處理的萬不要強出頭,隨時與神社保持聯系。

信尾處說,自己的兩個小侍女,他已經知道了,既然是秉性柔弱本質良善的鳥妖也就罷了,萬不可再與其他妖族扯上關系,要保守作為修士的本心。

最後叮囑道,雖然並不是所有妖族都本質邪惡,但妖族向來多出心機詭譎之輩,自己又涉世未深對人心真偽難辨,牽扯多了難免會被引入歧路,作為未來家主稍不註意便會做出損害神社名譽甚至有害國運的惡事。

英彥合上信紙壓在膝上,擡頭看著前方車簾上的繡花。

白鶴是白峰山的圖騰,象征著高潔出塵不染世事,受家傳影響歷屆家主多是方達不羈的性格,到了他這一代幹脆就不理俗務了。

因為天生有黑翅,他自小被當做半神享受供奉,當做一個活生生的神跡站在高高的神壇上。

至於自己是為何到神社中,父母為誰,都一概不知,也沒人關心這點。他好似是個天生地養的草木山石,住在空曠清凈的大院裏。

英彥輕輕闔眼,將頭枕在車廂的靠背上,上次拜訪天皇,並未得到如何的重視,認真說起自己活像個瞧新鮮的玩意兒在大宴上供人品評。

車子輕輕搖晃著,終於走到了天皇府的大路上,終於停在府門口。

待車挺穩了,管家往車廂中遞了句:“大天狗大人,天皇府到了。”

等待半天裏面沒有動靜,他伸頭進車簾裏瞧了一眼。小侍女分別坐在兩邊,正中間的英彥卻是已經睡著了。

他打個手勢讓侍女叫醒他的主子,那小侍女只是看了他一眼,另一個輕輕走至車廂邊,輕聲對他說:“主人一向淺眠,睡眠很珍貴的,煩請管家等候一時吧。”

管家想了一時,答道:“天皇府覲見是有時間的,過了時間我們便不能進去了,最遲一刻之後必須進府。”

小侍女剛要回答,身後傳來聲音:“無妨,我們現在進去吧。”

英彥由兩名小侍女伺候著下了馬車,瞧著管家同門口的侍衛交談,再坐上府裏準備的肩輿。

這是個兩人擡的肩輿,在夜色中也看不清擡轎人的面容,英彥看著前面人後腦上扣著的圓帽,心裏盤算著大師傅交代的事情。

此次祈福儀式務必要使天皇和眾大臣們印象深刻,有必要時可以使一些法術,做出一些奪人眼球的光影效果。

大師傅解釋道,大道所求是我們修士的畢生追求,但對於凡人而言是虛無縹緲的,所以我們修士需將道法做的具化,讓人能夠真切的看得見,才能廣泛的傳播。

今上嗜好修行,與術士交好,正是將神社發揚光大的時候。

當他打開第二張折著的信紙時,發現這張居然是空白的,似乎是不小心放進來的。

他仔細的打量這張空白信紙,將食指抵在信紙一角暗暗輸入法力,紙上的字才現出來:以下術法你需記在心裏,無需向外人透漏。其一是陰火招雷術,需準備冤鬼五六只,以竹甕封印,可隱蔽在衣袖中,待用時以雷神真火激之,用陰陽氣息相沖之道理引雷擊,用時需得註意莫要傷到自己。

之後又說了陰魂現身術法,小遮天換日口訣等。裏面一應東西都由管家帶著,可以向他索取。

居然沒有一樣是自己平日修行所學,在來信中清心咒、引氣入海等正派的術法提都未提,自己這是要去宴上表演不入流的小把戲來博人眼球了嗎?

他心中明白大師傅說的是對的,只是不免有點小小落差,對於自己的不適應他十分清楚。

肩輿輕輕停了下來,他又一次到了給他留的小院裏。

這個小院對於任何人來講都是一個十分別致風雅的院落,院中假山曲水,亭臺小樓,池塘中甚至還養有白鶴,這樣的愛重足以讓所有人側目了。

英彥坐在臨池塘主臥的榻上,身邊籠著火盆,盆裏的木炭靜靜燃著,暖融融的氣息一陣陣襲過來。他看著在旁邊座椅上的管家,遣退了侍女侍從。

“小人名為徑路藤和,是去年招進神社的,幸得大師傅青眼,被選來協助祭祀事務。”

他說著捧起腳邊的木箱,放置正中的幾上。

這個箱子十分普通,就是用一般的黃楊木打出來的,樣子也就是普普通通的四方形,連個雕花也無,神社中這麽普通的木箱都是很少見的。

管家徑路從脖上摘下鑰匙開鎖,他表情認真恭敬,隨著吧嗒一聲鎖子打開,他掀開箱蓋,露出箱裏滿滿的各式瓶罐法器。

他打開箱子供少主人觀看,自己很懂避諱的告辭出門去了。

聽到門扉閉合的咚的一聲,英彥才懶懶的走下木榻,光腳走到幾邊,伸手將木箱整個打開。

這木箱分三層,裏面的東西滿滿當當,各式的物件塞滿了整個木箱,箱蓋裏側上刻著一個古體的鳶字。

這箱子他認識,這是大師傅平時用的箱籠。

英彥把每個瓷罐都起出來仔細看過,裏面的東西種類不一而足,樣式各異。

有的標簽紙已經沾汙泛黃,有些被水化開沿著瓶口淌出來一些,已經看不清標簽上面的字跡了。

他將涼幽幽的瓷瓶握在手心裏,涼意隨手掌傳到了身上,隨即自己取了一件外袍披著,耐下心來一一翻撿著箱裏的東西。

大師傅對自己的期望很高,這應該是要正式將衣缽傳給他了。

如今也只好雷擊冤鬼了,他將幾個空瓶擺在桌沿。

次日小侍女很早便進門來收拾準備今天用的法器衣飾,她們見到這幾日又翻新的華貴房屋十分新奇,到處翻看著像是兩只飛來跳去的鳥兒。

此時天色尚早,窗外還黑著,屋裏點著幾只蠟燭,管家恭敬的站在英彥身邊稟報,燭火的光亮在他因緊張略顯油膩的臉上一跳一跳。

“待會兒咱們便要去大殿後面候著了,昨夜我已令人準備好祭祀用的法器,現在另有一隊人前去覆核。卯時神羽天皇與眾大臣上殿,過一刻由府裏內侍帶領著進殿。今日要念清心咒和伊真大神鎮噩破魔經,為大殿裏的人做法祈福。中午在大殿領宴,下午則和眾大臣一起看歌舞。”

他伸袖抹了一把額上滴下來的油汗,將眼睛近近貼在帛書上,映著跳動的燭光分辨上面的字跡,似是覺得滿意了,兀自點了一下頭。

他們的主子一動未動,由著小侍女手指如飛的編著辮結,牙咬著繩圈把一頭烏黑的頭發打整的利落。

套上盔甲似的一層層的禮服,杏白只覺得胳膊酸疼,她一趟趟的將這一層層禮服托過來,在大冬天直熱出了一頭的汗。

“這些不戴了。”英彥退開杏枝為他加冠的手,杏枝臉色大變:“可是奴婢們伺候的不好嗎?”

英彥徑自站起,提起外袍披在身上,轉身道:“不是,只是不想戴了。”

管家急的發抖,跟在他身後:“大人可是有什麽地方不滿意?”

他看到這位大人回頭沖他冷冷的一瞥後立刻改口:“不,並不是質問大人,只是這冠帽是術士等級的體現,不戴冠既是對祭祀的神明不敬啊!”

英彥腳步未停,雙手為自己系上衣扣,整了整大袍,取了只狐面捏在手裏:“祭祀若是心誠,神明都會看到,講究些虛排場不是我等修士應當做的。”

果然開始搞事情了,管家在心中暗暗著急。

他走至門前,侍女連忙為他換上出門的厚氈鞋,隨著他的動作衣擺一閃,將氈鞋籠在寬大的外袍之下了。

一群侍女侍從連帶著管家手中拎著鑲金玉的冠帽跟在他們主子後面,惶恐的看著大殿越來越近。

及至殿後門口,天皇府的下人們將他們迎進去,管事終於絕望的擺出若無其事的笑臉與主家的管事寒暄起來。

餘光中,英彥被一群人攙扶著走向殿口了。

一路小心翼翼,終於還是被古怪的未來小主人脫離了他的掌控,捅了簍子。管事笑出一臉的笑紋,想一想今天的諸多程序,背後冷冰冰的都是涼汗,站在風口上只覺得如墜冰窟。

走過一道道蜿蜒曲折的通道,跨過一個個新的或是舊的門檻,便到了大殿的後門口。

這個大殿活像一個極大的劇場,自己則是想粉墨登場的伶人。

耳邊是杏白焦急的催促和不知情的府中人尷尬的討好,英彥將手裏的狐面扣在臉上,伸手細細的綁好帶子。不知若是自己發揮的好會不會有人扔賞錢上來,英彥忽然有一點想笑,他被自己的想象大大的取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