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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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前方蒙蒙光亮打破了隨之而來的一段沈默。

千藏走快幾步,鉆過去擋在英彥身前,兩人順著小梯爬上去。

出口開在一個廢棄的小木屋裏。

千藏先出洞,忙不疊的拍打著兩人身上的土:“這裏是城南宜春街的鐵市,是一個賣小雜物的集市。”

他拍打完畢,又整理了下自己過分艷麗的女式頭巾和衣裙,配著他消瘦身材輕佻表情,活像一個過分活潑的鄉村女郎。

待打整好自己,便輕咳一聲,挽著英彥的胳膊,大大方方的出了屋門。

英彥此時尚顧不上理會自己的不適感,門口的集市讓他眼前一亮。

他自小生活在白峰山,甚少去人多的集市,沒見過這麽多穿著粗棉布衣的小民忙忙碌碌的在各個攤子上轉著,嘻嘻笑著,商量著價錢,口中冒出白色蒸汽。

鐵匠們光著上身,在鍋爐邊當當的敲打著燒紅的鐵坯,在寒冬中熱的出了一身的熱汗。

點點黏膩汗珠子劈啪落在鐵坯上,燙出噗噗的聲音。

賣小手藝玩意兒的小販推著簡單的獨輪車,車上架子上掛著滿滿當當的風笛哨子,布偶小人,車筐裏放著顏色鮮紅亮黃的手拍球。

“夫——你去幹什麽去?”

千藏在英彥身後跟著,眼前這一位已經十分自然的彎腰去翻檢攤子上的陶罐,甚至無師自通的蹲在地上兩手拿起兩個陶杯比對起來,儼然已經融入了這個環境裏。

這個場面,還挺違和的。

千藏默默站立好一陣子,才看到英彥十分難舍的從攤子裏拔出眼神來,手裏捧著一個瓷制的小動物,目光灼灼的看著他。

這是要他來——付錢?

千藏眉頭一皺,認命的蹲下來,口水四濺的跟賣家亂砍一番,最終在賣家連連求饒的態度下買下。

他剛站起來,英彥已經竄到做草紮的攤子上去了。

“這位少爺,妾身從不亂講的,這個草紮買回去掛在床頭,可以保——”

賣草紮的婦人十分神秘的對著英彥耳語幾句,一看千藏跟過來,便立刻面帶諂笑:“這位是尊夫人,這衣裳真是漂亮。”

千藏不管這近乎諂媚的套近乎,一臉懷疑的走到旁邊,伸手翻翻撿撿這幾個形狀可疑的草編玩具:“多少錢,這玩意兒也能賣?”

那賣草編的立刻有些不高興:“不貴不貴,兩個銅板一個,夫人真是識貨。”

強壓不悅,熱情的撿了幾個遞過去。

英彥一路買,千藏跟著付錢,仿佛是在還債。

路過糖鋪子,手中便多了幾個紙包,裏面包著五花八門的梅子糖,藕糖,甜角子,炸奶渣。

眼看英彥在前面跑著還在買,不由得心中冒火。

集市十分熱鬧,稍微盯不住英彥就會淹沒在擠擠挨挨的人群裏,千藏緊緊跟隨著,忽然幾個流浪的小孩竄出來,拉住他的裙擺。

“好心的夫人,給我們幾個糖吃吧。”小孩們伸著在寒風中凍得通紅的小手掌,一臉汙黑笑出一口白牙來。

千藏聽罷,想幹脆把梅子糖給他們:“你們乖,每人都有糖吃。”但無奈提了一手的雜物騰不出手來。

小孩看她怔住,唯恐他又反悔,便伸著小臟爪子去抓糖包。

“莫要鬧了,我會抓糖給你們吃。”千藏口裏哎哎叫著躲這些靈活的小手掌,小孩嘻嘻笑著與他玩鬧,拉住他的裙邊借力往上攀。

這衣服長袍大袖十分不便,千藏左躲右躲狼狽非常。

“哇——稻禾大仙。”一個小孩忽然站立在地對他說,幾個小孩都停下來圍著他拍手:“大仙是來給我們發糖的嗎?”。

千藏這才猛地反應過來,剛才頭巾被拉掉了,耳朵露出來了!

幾個小孩七嘴八舌的說著,十分高興的圍著他不讓走:“大仙,我還想要新衣服!”

“我只想吃肉包。”“你跟他們走散了嗎?我們知道他們在哪兒。”

說罷齊齊拉扯著他往路邊走。

難道這裏還有別的狐妖?千藏心裏十分吃驚,這些小孩子好像根本就不怕他,於是很自然的跟著走。

英彥繞了幾條街才找到穿著大花衣裙的千藏。

他正坐在路邊吃餅,頭巾不知所蹤,兩只白絨絨的耳朵在頭上立著,身邊人來來往往的只是奇怪的看他一眼便繼續走開。

英彥見狀驚得快走幾步,伸手去捂那十分顯眼的絨耳朵,被妖狐油乎乎的爪子打開。

英彥低聲說道:“你怎麽能讓被人看見耳朵!”

千藏只是十分無所謂的伸手一指:“沒關系的,這裏在祭稻禾神呢。”

英彥順著手指方向看去,街邊正好走過一群人。

幾個壯實的後生擡著一個精致的小轎,上面坐著一尊一人高的狐神的塑像。

狐神像披著紅綢,到處都裝飾著紮花,周圍隨著幾十個年輕姑娘,都扮作狐神的樣子,似模似樣的帶著絨毛的狐耳。

這群人所到之處,街道兩邊都圍著滿滿的人群,一些小生意人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跑去買一只紙紮花放在神轎上,若是舍得花錢,就可以為稻禾神供奉一只香油燈。

“零嘴散給路邊小孩啦,我給你找更好的去。”

千藏抹抹臉上的餅渣,伸舌舔幹凈手上的芝麻,胡亂在腰帶上抹兩下,伸手去拉英彥,卻拉了個空。

於是耐心哄道:“莫要太擔心啦,這一天京都許多百姓會扮成狐神慶祝的,稻禾神在民間很受愛戴的。”

英彥將信將疑的隨著他向前走,看他在一個小食攤上買了炸豆腐,攤主誇他扮得像,多給了一個。

“諾,你也有份。”

一片炸的金黃的厚豆腐片穿著竹簽遞了過來,上面澆了滿滿的豆醬,咬破焦脆的殼,軟糯的豆香便溢滿口腔,鹹鮮可口好吃非常。

兩人逆著送神轎的隊伍往回走,便到了一處小神社,想是這幾個集市共建的。

門口的石階上貢滿了零碎的吃食、手工制品,甚至也有附近村民貢的生雞蛋。

也不是小民們不想將貢品放至整齊,只是這個神社實在是太小了。

這個神社十分簡單,只有一個小小的院落,站在大門口便能看見裏面的神像眼睛,院中貢著許多的大大小小的稻禾大神相——都是雪白的瘦長狐貍,得意的翹著尖尖嘴。

千藏熟稔的領著他走進小神社,與看守的老嫗打過招呼,便到神社供桌處於英彥手拉手將進門的一個紅漆大柱圍起。

“轉。”

“什麽?”英彥不解的問。

“轉呀。”千藏不耐煩的手上用力,引著他轉起來。

他轉的十分沒有規律,順著轉一圈,又逆著轉三圈,又順著轉一圈半。

英彥盯著眼前的紅柱:“沒有變化呀?”

說著松手後退兩步——他們站在一個巨大空曠廳堂裏!

周圍的一切都已經變了,腳下是巨大青石鋪成的地面,廳中十幾根紅柱支撐著高而寬闊的屋頂,這很明顯是神社的格局,可是這個巨大宏偉的大廳裏一尊神像也沒有。

“來呀!”千藏招呼著他,一起往神社廳外走去。

兩人邁過高高的門檻,便是大院。

此處野草大樹無人打理,長得郁郁蔥蔥,似是想要將大院子全部蓋住。

一旁欄桿上依然密密麻麻的吊著朽爛的木制許願牌,依稀可以看到昔日的榮光。

英彥心裏奇怪:“這裏是哪裏?”

千藏在前面引路,頭也不回的說:“這是以前的舊神社,很漂亮對不對,只是現在已經荒廢了。”

“剛才那是妖的法術嗎?”英彥追問道。

“那是狐仙的法術。”千藏回頭,沖他眨一眨眼,拉著他快走:“再不走天要黑了。”

英彥有些走神:“我們去哪兒?”

“給你看一個好東西。”他領著英彥踩過長的茂盛的草叢,繞道神社廳堂的左邊,拔開長得挨住了的樹枝,露出一片小湖。

不知為何外面都是嚴冬苦寒,這神社裏卻像是四季長春。

湖水沒有封凍,魚兒在清淺的水中游來游去。

兩人踏上湖邊的一只小舟,往湖對岸劃去。

“你還會劃船?”英彥奇怪的問,回答他的是嘩啦啦的竹篙破水聲。

小舟靜靜的往前行著,劃出一波又一波的整齊漣漪,上岸後又是一片密林,這個神社大的驚人。

兩人在竹林中走著,腳下踩著厚厚的落葉。

這竹林也十分的大,仿佛走不到邊。天已經半黑,竹林中晦暗難辨。

英彥終於又問道:“究竟是要去哪兒?天黑了。”

千藏噓的一聲制止他:“噤聲,別把他們嚇走了。”

英彥疑惑的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這是一片散發著翠綠熒光的竹林。仔細觀察時,確實一只只纖細的小飛蟲發光映亮的。

“這是螢火蟲?”英彥問道,彎腰打量一只停在竹枝上的小蟲,它看起來像一只細瘦的蜻蜓,但兩只翅膀輕盈的背在身後,它的身體仿佛透明,兩只眼睛大的像是兩個水汪汪的水泡。

“不知道,應該不是吧,當時看到仲麻馴養的蝠奴我就忽然想起這個了。”

千藏伸手接住一只飛來的小蟲,它似是極為天真,就這麽不設防的停在他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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