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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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雲散開了,月光傾瀉而下,為張良的周身鑲嵌了一圈素雅的銀邊。

半晌,對面的衛莊稍稍仰起頭。

“嬴政集結了大批軍隊和匈奴開戰,蒙恬也被派到戰場上去了,這……你可知道?”

“知道。”

“那……嬴政為了鞏固王權,暫時不登上蜃樓尋找長生不老的仙山轉而開始聯合陰陽家尋找蒼龍七宿的秘密這件事你也知道?”

“……”

見張良沒有回應,衛莊翹翹嘴角,接著說:“眼下,李斯已經回到鹹陽,桑海這裏則由趙高和六劍奴掌控,至於陰陽家的左護法,那個了不得的小鬼……他現在,正趕往膠東。”

“膠東?”

“不錯……聽說,那裏與蒼龍七宿的秘密休戚相關。”

“哦?”

眼角微微瞇起,張良看向衛莊的眼神充滿了興趣。

這個令他的忘年之交韓非與墨家巨子燕丹都死於非命的秘密,究竟是什麽呢?

“你確定這個消息準確無誤?”

“麟兒帶來的消息,不會有錯。”

像是不滿於張良的懷疑,衛莊板起臉來,一對細長的眼永遠尖銳得如同長滿了鋒芒。

“別老瞪著眼,就因為你總是擺出這樣的臉色才會追不到你的師哥。”

“哼!”

聽到張良伴著笑意的調侃,衛莊也不甘示弱,回敬道:“你還不是一樣,難道你就追到你二師兄了?”

“我……”

一時語塞,張良扭頭看向一邊,揚了一下寬大的衣袖將兩手背在身後。

膠東……

腦海中不自覺地回蕩起剛剛出自衛莊之口的那個地名。

實際上,最初墨家眾人聯合諸子百家集結桑海,是為了在此伏擊嬴政,然而現在嬴政面臨內憂外患恐怕一時半刻不會前往桑海發動蜃樓,那麽這段時間,正是他找出蒼龍七宿秘密的好時機。

百轉千回,最終張良什麽都沒說,只是默默嘆了口氣。

墨家、儒家,諸子百家中兩大門派都被帝國逼到了這般田地,難不成橫征暴斂的嬴政更得蒼天的垂青嗎?

心中剛剛浮起一絲負面情緒,張良連忙搖搖頭。

不行!

若是連他都這麽想,那天底下的黎民百姓還哪裏有救?

沈下一口氣,張良擡頭看著安靜的如同與黑夜融為一體的衛莊,說:“你的這個消息還沒有告訴墨家吧?”

“我有告訴他們的必要嗎?”

被反問,張良先是一楞,而後笑了笑。

“果然直到現在你還是沒法和墨家做朋友啊!”

“我和天底下的所有名門正派都成不了朋友。”

“包括你師哥?”

歪歪頭,張良臉上的笑容說不出的狡猾,但用老狐貍來形容卻有些過頭。衛莊禁不住撇撇嘴,看樣子,當年那個在韓國和他一起運籌帷幄的率性少年早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我和我師哥……也從來都不是朋友。”

輕聲呢喃了這麽一句,衛莊根本沒在意過張良是否聽得到。

因為這句話,他是說給自己聽的。

十幾年的交情,十幾年的恩怨,十幾年的追逐……他和他的師哥——蓋聶,從來不是朋友,也從來不想成為朋友。

以前也好,現在也罷,蓋聶都是他不得不戰勝的對手,然而……

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他對這位不得不戰勝的對手,產生了另一種感情——一種會令他失控,令他著魔的感情。

“真是難得,你居然會發呆……”

思考還沒有從迷宮中走出來,衛莊就被張良打亂了步伐,擡起頭,張良的眼神裏揉進了狐貍般的狡黠。

“哼,比起我的事,你現在更應該關心一下自己不是麽?”

“我?”

“沒錯!你現在和墨家那群烏合之眾一樣都成了帝國的通緝犯……難道,你們打算一輩子在這深山老林裏隱居不成?”

聞言,張良不由自主轉身,望向腳下那片蓊蓊郁郁浩瀚無邊的樹林。

居高臨下,總是能比別人看得更遠……

風,算不上溫柔地撩撥額前的發絲,張良沈默半晌,微笑著說:“這裏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要塞既氣派,風光又好,就算一直生活在這裏似乎也沒什麽不便。”

這樣說完,他轉身面對後方的衛莊,不出所料,衛莊的兩眼燃起了火光。

“子房,我可不想聽這種玩笑!”

“開不起玩笑這點也是一點沒變啊……”

心知肚明真的惹惱了衛莊事情可能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張良聳聳肩,說:“那就這樣好了,明天一早辛苦你家的白鳳先去前往膠東的路線上探探路,還有麟兒要借給我用用,而你,負責說服墨家眾人和你的師哥相信你帶來的這個消息,如何?”

話音剛落,張良見衛莊用了極大的力氣蹙眉。

“我和我的手下什麽時候變成給你跑腿的了?而且墨家那群人怎麽可能相信我?”

明白衛莊的擔憂,不過張良倒是一點不擔心。

“我覺得……你師哥會相信你的。”

“……”

腦海中自然而然浮現出蓋聶的影子,衛莊不由咧開嘴角,笑了。

而對面張良想的卻是:你這麽邪惡的笑容一定會嚇跑你師哥的。

“對了,子房……”

“什麽?”

“你把任務都安排給流沙,那你自己呢?你打算做什麽?”

“我麽……”

微微上翹的唇角描畫出一抹儒雅的笑,張良向前邁了幾步,扭頭看向遠處已經熄滅了燈火的一排客房。

“我有點事,想要問問荀師叔……”

“荀子?就是儒家那個拖後腿的?”

“衛莊,荀師叔雖不會武功,但在思想學術上卻具有遠見卓識。”

即便是自己的故友,張良也決不允許衛莊詆毀自己的師叔。

見張良臉上的微笑倏然消失,黑瞳中凝聚著化不開的嚴肅,衛莊知道他剛剛的話惹怒了張良,即便張良的聲音一如既往像汩汩溪流一般溫和平靜。

“就算再有學問,連自己的弟子都保護不了,能有什麽用?”

“儒家弟子本就並非需要被別人保護的。”

“如此說來下次你出事的時候就不需要我來保護你了吧?”

“這……”

“確實不需要!”

就在張良被衛莊咄咄逼人的質問問的無言以對時,一個聲音,突然打破了夜幕的肅靜。

張良和衛莊不約而同一齊扭頭。

來人從黑影之中漸漸步入有光照射的地方,那熟悉的身姿,刺激得張良向上擡了擡眼簾。

“子房不需要你保護……”

靜若止水的嗓音卻不可思議地具有震懾力,衛莊就這樣看著來人走到自己面前,竟然有種難以形容的壓迫感。

“因為我會保護他的。”

停下腳步,這個從黑影中走出來的人雙眸緊緊鎖定衛莊,而張良的雙眸則緊緊鎖定了這個人。

銀白月光,將那件繡著精美刺繡的銀灰色長衫照亮了一些,同時也照亮了這個人俊俏的容貌。

“二師兄……”

這個人,正是顏路。

雙眉緊鎖,隆起的小山逐漸升高,衛莊沐浴在顏路筆直的視線中,有些驚訝。

若說子房給他的感覺像風,飄灑自如,那這個男人給他的感覺就像林,深藏不露,即便動起手來這感覺也未曾變過。然而現在,這種說不出的威嚴又是怎麽回事呢?果然是因為子房麽?

傾斜眼瞳瞥視張良,衛莊很快又收回視線。

而且,怎麽看這個男人也不像是剛剛出現,想必他和子房之前的對話應該都被一字不落地聽了去,可他卻一點沒有察覺……

“子房……你的這位二師兄,還真是可怕呢!”

嘴角勾起獰笑,衛莊說著,看向張良。

“是呢,俗話說的好,人不可貌相……”

剛說完這一句,張良就挨了顏路的一記眼刀,於是乖乖閉上嘴。

“哼,看來你的二師兄似乎有很多話想跟你說,我就成人之美,不打擾你們了。”

說完,衛莊果斷一轉身,朝向客房那邊走去,漆黑的長袍衣袂隨風舞動,眨眼間,就消失在了濃稠的陰影裏。

這個從黑暗中走出來的男人,仿佛又回到了黑暗之中。

目送完衛莊的背影,張良將目光轉回到顏路身上。

“二師兄,偷聽可不是君子的作風……你在那裏站了多久?”

“不多不少,剛好從你和衛莊談話那時開始,到剛剛結束。”

顏路面露無奈地說著,走到張良身邊,一揚手,將一件衣服,披在了張良的肩頭。

原本張良並不覺得冷,但這一刻,他卻忽然感受到了多一件衣服和少一件衣服之間的區別。冰涼的指間漸漸恢覆了最初的溫度,也許是因為送衣服給他的人是顏路,他才會倍感溫暖吧?

“夜裏涼,你傷還沒好,也不知道多穿點。”

“多謝二師兄……”

將披在身上的衣服緊了緊,張良面帶微笑看著顏路。

他發現,只要他看到顏路,心情總會格外的好。

“子房……”

喚了一聲他的名字,顏路就不再與他視線相交,而是靜靜地註視著遠方,那天地匯成一條線的地方。

半晌,他聽到顏路開口:“其實,我並不想你走上光覆韓國的道路,更不想你太過深入帝國、墨家、以及蒼龍七宿之間的事……更不想你和流沙聯手……”

“二師兄……”

心頭一緊,張良聽得出顏路話語中的苦澀,但他並沒有說什麽,而是選擇靜靜聆聽。

“我們儒家弟子,雖然奉行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但在始皇帝統一六國之後,治國平天下似乎變得與我們漠不相幹。”

“……”

“如果不是你,我也許根本不會幫助墨家,依然安於現狀……”

“二師兄,我……”

“聽我說完。”

沒給張良發言的機會,顏路將未完待續的話接了下去。

“子房……你的雙眼,自始至終都註視著遠方……你所追求的,是一個遠大的理想,即便過程辛苦、漫長……卻是一件為國為民都值得去做的事。”

“……”

“可是一直以來,對於你正在做或即將要做的事,我都非常擔憂。”

“……”

“我真的、真的不想你出事……”

平靜的聲音,看似毫無感情,但其中蘊藏的情愫卻深深戳痛了張良的心。顏路說的沒錯,他一直都為了他自身的抱負和追求在行動,即便威脅到了儒家,即便傷害到了身邊的人,他也絲毫沒有改變這個初衷。

他實在是太自私了。

“對不起,二師兄……”

完全出於下意識,他道了歉。或許他更應該對顏路說謝謝,但一開口說出的卻是“對不起”這三個字。

“子房,我並不是要你道歉,實際上,我也不認為你做錯了什麽。”

顏路的聲音,和最初一樣平靜的不可思議,那雙眼,也仍舊註視著天邊那朦朧的一線,只不過此時此刻,天似乎開始亮了。

“其實我說這麽多只是希望你明白,我擔心你會遇到危險,因此,我決定……無論你是要去膠東,是要尋找蒼龍七宿的秘密,還是要刺殺秦王……我都會陪著你,保護你!”

“……”

雙眸情不自禁睜大了,張良看著顏路的側臉,驚訝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顏路的這些話,無論怎麽聽都比告白還要令他心動。分明任性的是他,闖禍的也是他,但顏路卻完完全全包容了他的一切。

胸口暖洋洋的,渾身上下也自然而然地熱了起來,張良很清楚這絕不僅僅是一件衣服的功勞。

“二師兄真是厲害,說了這麽多讓子房自嘆不如的話……”

稱讚完,張良最後又弱弱地補了一句:“好帥氣。”

“你啊,現在才發覺是不是太晚了?”

終於,顏路轉過頭,與張良的目光交匯在一起。

只是這一瞬間,張良就有種全身的血液都被煮沸的錯覺。急匆匆避開視線,他感到自己一定臉紅了。

與此同時,東方率先睜開了惺忪睡眼,從泛起魚肚白的天空中溫柔地灑下幾縷晨曦。

站在懸崖邊,顏路和張良肩並肩,一同眺望遠處的拂曉。

墨家的機關要塞一點點被陽光揭開了它的神秘面紗——新的一天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又要上班了,好煩躁,最近工作不順,連寫文的心情都被影響了T T

今晚碼字還好被子房治愈了一些,可是一想到周一就…………………………真是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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