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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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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祈瞳孔微縮,袍袖下手掌略略一緊,似笑非笑的告誡道:“太尉大人,皇帝陛下當面,還請註意些分寸。”

司徒方生則悍然起身,站到了兩者中間,維護之意不言自明。

沒人敢上前攙扶,只是片刻後,這齊齊的目光轉了方向,正正仰視著龍椅上的至尊,眼神中的熱度已然沸反盈天,靜靜的卻又極度壓抑的,等待著皇帝發話。

蕭祉面若寒冰,端坐了好一陣後,終於開了金口:“司徒愛卿,憑證呈上來吧。”

萬眾矚目之中,皇帝將那賬簿與書信略略翻了翻,就手扔回了崔大總管手中托盤上。

司徒方生察言觀色,暗暗覺著有些不妙,立刻補充道:“老臣已核對過憑證,確認為真,涉及到的一批官員名單也已列明,皇上任擇一人當庭審訊,必可得到答案。”

蕭祉緩緩安撫:“司徒愛卿,畢竟茲事體大,僅這一時半會的功夫,難免會有疏漏,你且放寬心,交於沈愛卿處理就是。”

說到這兒,話風一轉,語氣立刻強硬許多:”但,未曾最終定案之前,朕不想再聽到半點對太尉不敬的言談議論。”

沒等下方各人做出反應,他已利索起了身,玉階中央典禮太監一聲嘹亮的唱詞:“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差次不齊的一句恭送響起,卻有一小半的人未曾開口,陷在了各種糾結的情緒裏。

司徒方生一拳打了個空,心有不甘的死死盯著江淮武,江淮武則狠狠看著地面的林塬,在他看來,林塬這種吃裏扒外的叛徒,比明刀明槍的政敵要可恨上一萬倍,他已經在心裏尋摸著要怎麽弄死這人,才能出了這口惡氣。。

又有好幾個武官簇擁在了他的身後,撫刀挽袖,眼露兇光,似乎是一言不合就要開幹的架勢。

“淮武,你隨我來。”江淮仁面無表情的說了一句,率先走向殿外。

其餘觀望的各色人等盡都覺得胸口一松,丞相不愧定國神針,一句話就將場面鎮住了,免了一場當庭械鬥的難堪局面。

江淮武定了一會兒,一口濃痰唾到了林塬官袍上,冷哼一聲甩袖疾走,後面的幾個擁躉也都冷笑而過,江立文囂張的落下一聲:“你死定了。”

蕭祈也起身向殿門走去,兩人擦肩而過,一個仍然滿是驚恐瑟縮的姿態,一個臉上沒有絲毫波瀾,整一副與己無關,任誰也瞧不出,這是今日聯袂奉獻這場大戲的導演與男主。

懷疑的種子已散播下去,只靜待能開出什麽樣的花,結得什麽樣的果。

……

入夜時分,又一場微雨剛剛停歇,太極宮後花園中,蕭祉借著雨水的寒意行了散,從神思飄忽的高空落下,睜開眼,面前仍是現實中的一地泥濘。

爽感如潮水退去,寒食散能保持的效果越來越短,他琢磨著,得讓人再配上一劑新方,才能在這憋屈煩悶的日子裏,保持些活著的松快。

側目一看,崔成林已經在檐下杵了不知多久,想想之前吩咐下的命令,他強行集中了註意力,一邊向回走,一邊問道:“查清楚了?”

前兩日那場鬧劇,說是都已吩咐廷尉查辦,只是他哪裏信得過旁人,自然是讓大伴又親自跑了一趟,人既然回來了,那麽,答案也該正式揭曉了。

剛剛想到這兒,崔成林不急不緩的聲音已響了起來:“書信確為太尉手書不假,另一方的,也確實是北原汗王呼延浩沐的筆跡。其餘證物老奴也都查了個遍,證人提審了七個,除了一個硬氣到咬舌自盡的,剩下的也都如實招了。禦史大人的狀書,看來基本屬實。”

蕭祉沒什麽意外的神情,從司徒方生開口那一刻,他便已信了八成,剩下的,不過是抱著一點幻想,要將事情查得更清楚些,預備著將來如何遮掩而已。

現下聽了自家心腹的稟報,忽然對他的用詞有些疑惑:“基本屬實……是個什麽意思?司徒還敢捏造證據不成?或者,也被人蒙了眼,做了出頭的椽子?”

崔成林猶豫了一下,接口道:“非也,只是人證的口供與禦史大人提供的證據相比,涉及到的數量,多了三成有餘。”

蕭祉忽得停了腳步,轉身盯著這位大總管,雙眼電射出一絲狠厲的光芒:“為何?可查清楚去向了?”

崔成林雙手交握於腰間,垂視著地面:“未能獲知那批軍械的去向,不過……”

“不過什麽?”

“不過太尉府又新招了三百侍從,盡都習得拳腳,個個彪悍精壯,說是侍從,我看不如直接說是護衛,如今他府上總數加起來,幾與禁衛三營持平,京城內,除了執金衛可與之抗衡外,怕是……皇上,這實在超出規制太多,這批消失的軍械,也可能……”

濕寒之氣裹挾著的皇帝陛下,潮紅的面色迅速變了青白,他將剛剛擦拭過雨水的面巾狠狠擲向一旁:“不用說了,是給新進的這批人裝備了吧。他到底想幹什麽?一國武將之首還不能滿足麽?難不成還想……”

話沒有繼續說下去,蕭祉緊閉了雙唇,只剩下鼻子“呼呼”的噴著氣。

崔成林卻聽得明明白白的,只是也不敢隨便發表意見,將頭垂得更低了些。

困獸一般在原地轉了兩圈的蕭祉,藥效徹底消散後也覺出了身上的寒意,強壓住胸中翻滾的怒氣吩咐道:“叫人進來為朕更衣。”

“是。”

片刻後,幾位內侍捧著衣物配飾進了殿,手腳麻利又小心翼翼的伺候著著裝,一切妥當的時候,蕭祉的面上再度恢覆了平靜,“大伴,去請我小舅入宮,就說他前日正殿上受了委屈,朕這做外甥的過意不去,設個家宴為他解悶兒。”

大總管應聲“是”,正待轉身,那把略顯陰柔的男聲再度響起:“有宴豈能無酒?朕珍藏的那壺醉玲瓏,也拿出來準備著吧。”

崔成林猛的擡頭,眼神中射出些精光,卻又迅速的斂了,彎腰恭聲答道:“老奴,知道了。”

皇帝的一聲令下,整個太極宮迅速運轉起來,禦廚房十數個大竈同時生了火,不到半個時辰,各色珍饈佳肴已在側殿鋪排妥當。

照著崔大總管的腳程與太尉府離皇宮的距離,這一來一回,三五炷香的功夫怎樣也夠夠的,可一個多時辰過去了,依然沒見那位的身影。

蕭祉的面色愈發的冷淡,令這春夜的宮殿仿佛回到了冬日,一幹內侍盡都如鵪鶉般呆立著,在心裏不住打著寒顫。

亥時末,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江淮武一身墨綠的錦緞武士常服,把身形襯得極是雄偉,將正當壯年的軍帥氣勢凸顯得淋漓盡致。

一進側殿,也未曾行禮,徑直坐下了,端起面前杯盞先大大的飲了一口,末了,方才轉身看向首座的外甥,帶了些意外的神情問道:“這大半夜的,怎得想起來請我飲宴?”

問完了,好整以暇的環視一周,又調侃的笑著接了一句,“每次就數你這家宴最是無趣,一殿的小內侍,半個陪酒的美人也沒有,我說祉兒,你就怕大兄怕到這個程度?除了駱兒,你還真是丁點女色不近了?”

蕭祉也笑了笑,捏起杯盞啜飲了一口,姿態做足了,言語卻是暗搓搓的一刀:“小舅,你那八百侍衛操練的如何?是準備日後都派到青原二州,為我大定國戍衛邊疆麽?”

江淮武面上笑意一頓,準備抓取幹果的手指也收了回來,反問道:“皇上這話從何說起?我身邊招的都是侍從,無非是為了生活舒適便利些,圖個排場,哪裏來的侍衛?該不會,又是聽了什麽閑言碎語,哪個不長眼的,又把我給告了?”

蕭祉還未答話,這位太尉的脾氣已有些上頭,聲調也迅速冷了下來,毫無顧忌直言道:

“哼,你都多大的人了,誰近誰遠,孰真孰假,還弄不清楚麽?我若是有什麽異心,當年你能痛快把位置坐穩了?但凡將你的身世洩露一星半點,我要取這皇位簡直易如反掌,還勞你現在陰陽怪氣,旁敲側擊的?祉兒,你說話可要講些良心!”

蕭祉手中的杯盞輕輕一抖,酒液蕩起的漣漪,轉瞬即逝,可心裏的巨浪卻是怒焰滔天,連綿不絕的沖擊著他最最隱秘的角落,身世二字,是他永遠不能被觸碰的逆鱗。

誰碰,誰死。

最後一根稻草落下,被壓制已久的決心終於定了形。

他幹咽下一口唾沫,拿起一旁的醉玲瓏酒壺,仔細的斟上一杯,將唇邊的笑意勾得更濃一些,聲音已輕柔到有些飄忽的地步:

“小舅,你瞧我,深宮裏坐得久了,難免有時會被人遮了眼,我自然不是在懷疑你什麽,隨口問了一句而已,何必生氣呢?來啊,將這杯酒與太尉大人遞過去,算是為我的失言賠個禮吧!”

崔成林即刻上前,將那杯酒雙手供奉著,捧到了太尉身前。

江淮武略略掃過一眼,這又是親手斟酒,又是自稱為我的,面子已給到了十足,於是見好就收,再沒怎麽發作,接過杯盞便一飲而盡。

接下來場中的氣氛好了許多,蕭祉再沒提什麽公務,只拿了幼時被小舅手把手教導騎射的舊事不停追憶著。

江淮武氣雖然消得差不多了,可是陪著皇帝外甥幹吃幹喝,回憶過往,又的確是沒什麽趣味,待到酒意很有幾分上湧的時候,再懶得應付下去,“走了!”含混著說了一句,晃晃悠悠起了身,打算出宮。

蕭祉看著那熟悉的背影,喃喃說道:“小舅,走好啊!”

聲音不大,那人卻好像聽見了,並未轉身,就此擡臂揮了揮手,算作告別時的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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