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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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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也只會收債的黃川:“我卻不記得曾經欠過閣下什麽債,敢問名號?”

兩人對話之間,三角眼偷偷向廳門邁了幾步,此時乘人不備,就想打開廳門出外求援。

雙手剛剛放在了門把上,還沒來得及向外推,卻猛地一頭的撞了上去,然後就此定住了。

兩個呼吸後,全身僵硬的向後仰倒在地,發出“砰”的一聲悶響。胸口再無起伏,三角眼仍然驚慌至極的怒瞪著,眉心卻滾出了一顆鮮紅的血珠。

除此之外,再看不見丁點的異樣。

剩餘之人如墮冰窖,他們一輩子也沒見過這等景象,這黑衣人明明隔著丈來許的距離呢,根本沒有靠近,也壓根沒見他動手,可自家兄弟一聲不吭的就此送了性命,難道是有什麽邪術不成?

楚歸收回掌中軟刺,看都看沒那怦然倒地的屍身一眼,只管對黃川做著自我介紹:

“哦,論名號嘛,跟你們同為鬼類,只是比不得你們人多勢眾,我啊……天地間一孤魂野鬼罷了。”

黃川肝膽俱裂,嘴張了老半晌,方才從上下打架的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柳……柳營野鬼?”

楚歸虛影一晃,到了他身側空位上坐下,善意勸道:“別亂動哦,誰要是動了,下場就跟剛才那位一樣。”

說罷,右手指極速振了一振,連著烏金絲的軟刺再次飛出,大門側的一個盆栽擺設就此轟然垮塌,示意著自己絕非空口恫嚇。

堂下有兩人立刻腿軟的跪了下來,還能站穩的三個也已抖得不成樣子。

楚歸施施然的接著說道:“三年前,閩州有一姓張的公子,押著大批瓷器路經此地入京,你們倒好,先是仙人跳將人貨物全給訛詐了,又將人誘到賭坊裏欠下巨債。

末了,還不肯消停,竟將人賣到南風館裏接客還賬,哎,可憐一清清白白的小公子,實在不堪受辱,跳了滄江變了水鬼,這不,托我這野鬼上門收債來了。”

來意總算講完了,楚歸自覺已仁至義盡,好歹讓這些人死得明白了不是?

就是這單生意的委托之人,實在有些小題大做之嫌,一幫子烏合之眾,爛泥也似的家夥,居然還要出動他來打掃,實在是牛刀殺雞,太過大材小用了。

罷了,既然主顧能看得起,那他也得回報客戶的信任,就來個月末大酬賓,買一送六,將這七個小矮人兄弟一鍋燉了吧。

想了想,慢悠悠的說道:“在場的,只能有一個活命,既然你們開賭坊這麽愛賭,那就看看你們誰的賭運好了,以骰子分大小吧,大的繼續坐莊,小的嘛……就陪地上這兩位仁兄一起上路。”

他從懷裏摸出一幅骰子,是剛才在外堂掃蕩一時起意拿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場,往八仙桌上一扔。

“來吧,這可是你們正義賭坊的看家寶貝,裏面灌了多少鉛又灌在了哪裏,想必你們個個都很清楚,所以公平得緊,大還是小的,誰也別怨誰。”

規則確實簡單,工具人人熟手也確實公平,只是沒人肯第一個上來坐莊,畢竟越往後的生存機會越大。

楚歸等了好一陣,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幹脆隨手一指,“自你開始,從左到右一個個的來,我再提醒一遍,按我的規矩來,兩個裏還能活一個,要是不想玩的,那就永遠都別玩了!”

被指派那人,是幾人中最胖的一個,此時一頭的冷汗,雙手抖的仿佛寒風中的落葉,好不容易捏穩了三顆骰子,卻怎麽也丟不出手。

“倉~”座上閻王纏腰的軟劍出了鞘,只一揮,八仙桌憑空矮了一截,周遭擺著的幾枚圓凳也就此散架,茶壺杯盞卻隨著桌面落下,爾後安然的紋絲不動。

他發出了最後的警告:“擲啊!再不動手,兩人都形同此桌!”

胖子嚇得就此松了手,骰子骨碌碌的跌在桌面上,開始不停的翻轉,最終停在了“三五六”上。

十四點,多少算個大數了,胖子卻絲毫沒能松口氣,一臉緊張的朝身旁右側之人看去,在座個個都是賭場老手,隨意扔個豹子那也半點不出奇。

右側這人額角生了塊青色的胎記,長臉看上去很是陰沈,倒是比胖子爽利一些,思索片刻後,就此撿起骰子手腕一抖。

兩顆旋轉快些的迅速停穩了,都是鮮紅的六點,剩下那顆只要不是一,那也就贏定了,他嘴裏說道:“四弟,對不住了,我……”

話音未落,本來已經快停穩的最後一顆,極其緩慢的翻了個背,場面頓時變了“六六一”,十三點。

這人不可置信的擡起頭,盯向身側的胖子。他這扔了一輩子豹子的人,怎可能在這生死關頭撞了邪?絕對是被人做了手腳,想要他先死罷了。

不行,決不能就此認命,他自忖還有幾分輕身功夫,此時一個猛然發力,看準了最近的那扇窗戶,打算就此沖撞出去。

可惜他全然忘記了,剛才野鬼的一劍,是如何將桌子齊齊整整削掉一截的,他飛身半空向窗戶投去,卻連聲音都沒能發出就落了地,和那八仙桌一樣,齊齊整整的……兩片。

許是為了懲罰這人的私自逃脫,這兩片是上下分割的兩片,俗稱腰斬,長臉的並未立時氣絕,似乎根本沒有感覺到身體變化似的,只拼了命的用雙手抓撓,想要攀上窗框去。

可只剩下小半截的身子又如何夠得著呢?抓出了半墻的血痕後,手臂終於無力的垂下了。

廳中一陣異味傳來,騷不可當,是有人嚇得失了禁。

再沒人敢動旁的念頭,只一門心思的專註著手法,盼著這場性命為代價的豪賭,勝者最後會屬於自己。

下一場對陣的,是這幾人中最小的一個,楚歸估摸著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可惜,惡魔從來不分老少,更小或者更老卻又心思更歹毒的,他也不是沒有見過。

所以當這人戰戰兢兢的請求將骰子換成牌九時,他絲毫沒有憐憫,即刻拒絕了:“不行,說擲骰子就是骰子,每個人都一樣。”

其實也是因為他不懂玩牌九,也就分不清裏面的門道,如果看不懂的話,那不是少了很多樂趣?

骰子就簡單多了,投擲的手法基本都是靠著手腕發力,加上他眼力驚人,這幾個在他眼皮底下互做的手腳那就再明顯不過。

比如,剛才那顆骰子最後的一翻,明明是那胖子勾著桌面一根細細的發絲搞的鬼,手法之隱蔽之巧妙,讓他都升起了刮目相看的感覺。

之前這些人如何靠著賭術坑蒙拐騙,令人送財又送命的,現在就是如何變著花樣的窩裏鬥著。

楚歸自覺這趟來的值,只看這些個狗東西膽戰心驚中一嘴毛的互咬,那就已經不算白跑一趟了。

這一場的結局也不怎麽意外,十八點豹子對上十四點,仍然是胖子勝出,另外那個家夥篩糠一般抖著,求情的話還沒來得及出口,便也被一刀兩斷。

說起來,楚歸多少算是給了個恩典吧,斬首之刑幹凈利落,分毫沒有折辱。事畢,他將軟劍一抖,一顆血花在墻面綻開,手中的那汪秋虹又恢覆了純凈的銀白。

“下一個。”

如此往覆。

最後剩下兩人之時,黃川開了口:“四弟,沒想到幾個兄弟之間,賭術最厲害的居然是你,也罷,他們都是技不如人,怨不得誰,接下來這一局,請恕哥哥我要拿出真本事了。”

從開始一直坐莊到現在的胖子,面上是個如臨大敵的神色,他們幾人擲骰子的功夫,幾乎都是這位大哥手把手教的,他也不過是今晚運氣好,方能一直贏到了現在。

可是到了這一關,明顯是不太好過了,他異常嚴肅的捧起了骰子,雙手合十觸碰著額頭,想要閉眼許個願,願各路神仙保佑,他的好運氣能再維持下去。

眼一閉,卻猛的睜了開,呆若木雞的盯著插入胸口的那把匕首,還有握著匕首的那個人。

黃川一臉的悲傷:“對不起了四弟,萬分之一落敗的可能,我也不想有,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顧你家人,安心去吧。”

楚歸自這人於袖中做小動作的時候,就已猜到了結果,他也沒阻止,在一旁撐著下巴看戲,揣摩著民間各式影帝的表演流派與技法,準備著日後融會貫通。

兄弟情深的折子戲演完了,黃川一臉恭敬的望了過來:

“野……您可是傳說中頂尖的人物,連我這樣足不出鎮的雜魚,也聽過您一言九鼎的脾性,開始承諾的只活一人,可還算數的吧?”

楚歸答得斬釘截鐵:“自然,我從來說話算數,絕不妄言。”

黃川剛剛松口氣,一抹銀色晃眼就過,他雙手死命捂著脖子,嘴裏發出“荷荷”的氣音,卻是喉管就此斷裂,再說不出話了,只能用眼睛死死的瞪著,用眼神鞭笞面前這言而無信之人。

對面層層黑紗纏繞的面孔,似乎是牽扯起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又仿佛是地府的鬼差在對他招手,失去意識前最後的一刻,他聽那人靜靜的說道:

“只活一人沒錯啊,不就是我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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