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這個太懸殊了吧？”

與第一場雙打比賽的拉鋸形成鮮明對比的，就是現在這個第二場的單打，純粹力量的碾壓。比賽進行得令人無法想象地快，所有石田給出的波動球都被反向破解，而對手看上去卻仍舊游刃有餘。

就在不久之前還因為首場勝利而歡呼的國中生，如今都像被掐住了喉嚨一樣沈默。真正的力量差距就是這麽殘酷。他們不忍地看著場上的選手一次次被打倒在地又重新爬起，甚至沒有心情去看對手的表情。

有的人忽然想到，在第一場比賽結束時，跡部仁王兩個人還是相互攙扶著回到場邊癱坐下去，而那個堅持了三盤幻影的仁王更是一頭睡下現在還沒醒。

幸村側頭看了看正在捂著頭閉目養神的跡部，開始意識到這次和一軍的挑戰賽他們被放了多少水。與利用了精神力和計策的雙打不同，石田的對手是必須硬碰硬的球員，因此這場比賽的對比才沒有任何其他因素的影響。一旦不借助洞察和布局，比賽就是純粹的實力考驗。

一軍的選手到底用了幾成的實力？這位叫渡邊的前輩似乎是曾經是法國人，而又是什麽讓他在日本代表隊裏征戰？

他盯著石田高大的身影，發現那個國中生最優秀的力量型選手在渡邊的全壘打中變得格外不堪一擊。

那麽，是不是雙打的毛利和越智，也根本沒有用盡全力呢？

幸村被腦中這樣的推測引得皺起了眉。從某種意義上，跡部仁王的勝利是完全的戰術勝利。雖然在本身的技術上和對手平分秋色，但同時也暴露了兩個人各自的弱點。如果對手不是冰帝和立海的前輩的話，那些戰術還會在別人身上奏效嗎？

這些問題不僅在幸村腦中回蕩，國中生裏也有幾個人想到了。而那些沒有如此敏銳的少年們雖然只被這場石田的慘敗而震驚，卻也在心底生出一絲忐忑：如此輕松就扳回平局，他們完全低估了一軍的可怕。

被擔架擡回場外的石田已經無法繼續比賽，眨眼間就扳回一分的一軍終於重新回到了氣勢領先的地位。幸村的視線放在了對面即將上場的兩個人身上，心裏沈甸甸的。

幾年來作為場內監督參加的比賽中，這是他第一次有不安的預感，對手的兩個人中，一位是明星球員No.7君島育鬥，另一位則是所有國中生都印象深刻的那個攻擊隊友的選手，No.8遠野篤京。

他的身邊，自家後輩正緊張地撐著圍欄，而原本和桑原站在一起的那個少年卻起身離開觀戰席。

“幸村。”

丸井站在幸村面前，神情冷靜，“我需要最後再確定一件事，把你的手伸出來。”

他的手張開等著，眼神裏有一點幸村看不懂的執著。幸村並不明白他要做什麽，但是並未多問，把自己的右手放了上去。他的手立刻被用力攥住，那力度大得他都有點疼，不由得下意識地回握。

兩個人就像在對峙一樣互不放開手掌，直到幸村覺得手背有點發紅才被松開。

丸井緊緊地盯著自己的皮膚，被捏紅的地方還留著指尖的壓印，他扯開了嘴角自嘲地笑了笑，“你手勁可真大。”

幸村挑挑眉，“又有什麽奇怪的想法了？”

丸井搖搖頭聳聳肩，從口袋裏掏出一顆口香糖扔到嘴裏，“沒什麽，需要一點你的好運罷了。”他回過頭看著有點可憐巴巴盯著自己的桑原，無奈地伸手摸摸搭檔光禿禿的頭頂，“都說了不是你的錯，只是那家夥先來找我的罷了……”

“我們倆從來沒拆過雙打啊文太！”

“哈？你開什麽玩笑，全國大賽被拆了多少次你都忘了嗎？”

但是，但是這次不一樣……

桑原委屈地撇嘴，眼睛也耷拉了下來。他當然知道因為自己現在的防守能力已經有點跟不上文太的攻擊了，所以才會被那個沖繩的家夥有可乘之機，他也知道或許文太只是嘗試一下新的搭配，並不是要和自己分開。

但是，我們可是全國第一的雙打。

我最想的還是和你一起比賽啊。

丸井知道這家夥現在在想什麽，卻並沒有解釋。他手下的那個頭頂是熟悉的觸感，從小自己就總是喜歡跟傑克這麽鬧著玩。

但是今天不一樣。他的對手可不是那種能放心讓傑克上場的人啊。

丸井輕輕拍了拍桑原的頭，無奈地小聲說，“所以你給我聽進去啊，之前不是告訴你要磨招的嗎？”

他偷偷瞟了一眼幸村，湊到桑原的耳邊，“那招我誰也沒告訴，你別說漏了。”

“你不是讓木手知道了麽——”

“傑克，好煩！”

被丟下一句抱怨的話，桑原眼睜睜看著自家搭檔雙手搭著後腦勺走到場邊。從通道的一頭，跟著他入場的還有一個高挑的古銅色皮膚少年。那人看上去和桑原有很多相似之處：相近的膚色和身材，同樣以防守出名，但唯一不同的就是，木手永四郎是一個被稱為“殺手”的男人，本性與忠厚的桑原有天壤之別。

這也正是丸井一直在猶豫的一點。雙打最重要的就是默契，然而以傑克現在的狀態能不能在一軍面前保住“鐵壁”的名字，丸井還是有點遲疑。和木手的練習非常順利，兩個人的招數融合效果很好，但最打動他的並不是這種組合的效果，而是木手對自己說的那句話。

他的球拍橫在腦後，側目看了一眼正在整理眼鏡的搭檔，“幸村的要求很高的，奇天烈，love game才是最讓他滿意的比分，你能做到嗎？”

木手挑起嘴角，“真巧，丸井君。我最中意的也是love game。”

丸井盯了他好一會，這才轉過頭沈默地吹著泡泡。他們和對手來到網前問好，對面的人從鏡片後對他笑了笑，“哦呀，有什麽事嗎？”

少年露出一個笑容，掃過這個人系在腰上的外套，瞇起了眼睛，“不，什麽都沒有。”

——

第三場比賽正式開啟。丸井木手作為搭檔迎戰的這對組合和毛利越智有很大區別，最明顯的就是從一組搭檔的角度而言，兩個人完全沒有任何配合。

不，應該說遠野沒有任何配合搭檔的想法。

盡管國中生們還不知道某些尚且躲在水面下的想法，君島卻非常篤定地看了一眼對面球場的兩個少年。無論比賽的結果如何，至少他自己是一定會達成目的的。

至於這些可憐的孩子們會被折騰成什麽樣子……可惜，那不在自己的交涉範圍內了。

他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來吧，公開處刑的時間到了。”

首局發球權在遠野手中。瘦高得像一根竿子，那個長發的少年危險地瞇了瞇眼，目光瞄準了正在對面網前悠哉游哉吹著泡泡糖的紅發男孩。

公然蔑視對手，有罪。

他高高拋起小球，後仰的身體帶動著球拍，手臂揮下時仿佛握著一把砍下的斧頭，“處刑法之十三——”

小球直沖著對面飛去，甚至沒有任何在發球區落地的趨向。它像是脫離了控制一樣瞄準了對面前衛的臉，只聽“砰”的一聲，被臉面直擊的少年便被力度沖得後仰倒在了地上。

“斬首！”

就算一開始就發球失誤，丸井也被這樣的沖擊打得有點暈。他還是頭一次看見這麽打球的人，第一分根本沒在得分，而是只為了打人……

“文太！可惡，那家夥根本就是故意看準了打的！”

他聽見了傑克的呼喊聲，隔著額發的劉海看了看天空。這個下馬威可有點沒素質啊，前輩。

“沒關系，反正也沒打中。”

他的話讓眾人都註意到了那個落地的小球被口香糖黏住正滾在一邊，顯然那聲碰撞並不未影響到丸井的臉。

他得意地坐起來，盤起腿悠閑地拄著手臂，往嘴裏又扔了一顆口香糖。

“不甘心的話，就打中我試試？”

舉起拇指沖著自己，挑釁著對手的少年像是根本沒把惡意攻擊看在眼裏，木手掃視著丸井的臉，沒有發現任何的傷痕，“偶爾你那個泡泡也能有點作用啊，丸井君。”

“一直都很有用哦。”

先聲奪人並未起效，反而限制了對手第二次發球的路線。重新開始的比賽中，丸井的網前威力讓人大開眼界：他在前衛這個領域可以說目前做到了極致，凡是網前的短球都不會落地，而調動到後場的球也有木手的堅固防守。兩個人的配合非常合拍，雖然有時還會在場上互相指點，但沒有人會覺得這不是一組好搭檔。

“那是，縮地法……”場外的桑原正在認真觀戰，他的鐵壁也不過就做到這個程度，因此對於木手的這個招數有些佩服，“無論在哪裏只需一步就能到達，他的這個防守能力是完美的後衛啊。”

對手放了個短球，丸井抓住機會攔截，那小球卻沒有如對方想象中那樣落地，而是在球網上彈了彈，迅速沿著網滾了滾，滑落到對面。

“文太君的走鋼絲！”芥川興奮地撐著圍欄探出身，他如今已經和偶像成為了朋友，此時眼中不僅僅是崇拜，還有一絲驕傲。

“居然一上來就破發了，這兩個人真會打。”

“任務分配很均衡，沒想到他們倆的搭檔堪稱完美啊！”

“絕對的防守，和等待時機一擊必中的網前攻擊，可以說是最理想的雙打了。”

幸村挑了挑眉，好笑地去看了看正一臉覆雜的桑原。

“文太他們可是被稱作‘最理想的雙打’呢傑克。”他的眼神示意場內交換場地正在向他們點頭的丸井，“被自己的搭檔拋在身後，是不是有點不甘心呢？”

桑原扯了扯嘴角，“都這麽難受你就別雪上加霜了啊……”

“我也不太滿意呢。”幸村頓了頓，沈目盯著那個深色皮膚戴眼鏡的木手，真正最理想的雙打絕對不是他能做到的。

因為直到現在，這兩個人都沒有互相信任。

場上的丸井走回另一半場地的網前，在他對面的君島正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個戴眼鏡的木手。縮地法，這種防守的確相當厲害，但前提是建立在知道來球是後衛範圍內的基礎上。如果從前衛這裏失誤，就算再快也來不及反應。

他勾唇轉頭望著那個整理了衣領的紅發男孩，“丸井君，球在網上滾動的這招……”

“嗯？你說走鋼絲？”

“沒錯，這招能不能再讓我見識一下呢？”

“嘛……”丸井眨了眨眼，吹了個泡泡，“我考慮一下。”

畢竟自家隊伍裏可有一個很不好惹的眼鏡男，對付你們應該小心一點，這個道理我早就學會了。

君島瞇了瞇眼，這個人似乎比自己想象中還要軟硬不吃。哪怕是面對他的交涉也絕不讓步嗎？真是令人意外。

讓他都有點棘手起來了。

丸井全神貫註地盯著對手。後衛木手的防守不能突破的話，對手一定會先從自己開刀，這種模式他早就習慣了，因此根本沒把君島的話放在心上。然而當他發現所有的球都開始繞過自己的時候產生了一絲驚訝。

他的身後，木手正在接回每一個球，而作為前衛的自己卻被架空了。

那家夥能堅持住嗎，這種對打可不會怎麽舒服啊。丸井漸漸有些著急起來，搭檔幾乎成為了一對二，而且那個遠野還有攻擊人身體的招數。

我得想辦法分擔一點奇天烈的壓力。

他這麽想著，來球忽然變線來到網前。他甚至都來不及思考，條件反射地抓住了這個機會。短球就是我截擊的領域，來吧，你不是想看走鋼絲嗎？

小球在他伸出的拍框繞開，狡猾地擦過去彈到邊線點地。丸井楞了一瞬，百思不得其解地回過頭。

“丸井君，那是陷阱。”

木手推推眼鏡盯著他，“故意給出你會去截擊的變化球，不要被對方的計策騙了。”

“啊，抱歉奇天烈。”

就算他想要不上當，潛意識裏還是會習慣去接這種看上去能截擊得分的球路啊。變化球的擊球點對他而言太不舒服了，這種完全摸準了自己打球習慣的計策，真的是透徹得讓人心冷。

轉眼間被追平破發，這樣的狀態根本沒有太大的變化。丸井的走鋼絲成功率只有一半，雙方的分數都咬得很緊，一旦自己被君島盯防就會被反超，而轉到遠野的時候又成了自己這邊的得分局。

他不再試圖讓自己去接球，而是主動避開遠野打出的高速重擊，交給搭檔來回球。盡管比賽再次開始拉鋸，他卻能保證自己不會丟分。

既然現在自己沒法進攻，他就會信任身後的搭檔。

“想從我一個人這裏入手是你們太想當然了，這可是雙打啊！”在如此高速的攻擊中仍舊能閃身躲過，丸井的反應速度也令人驚訝。

“誰告訴你這是雙打了？”君島在網前對他笑了笑，眼中帶著一絲幾不可見的同情。

丸井楞住了。

“來自對面的攻擊能躲開，那麽前後夾擊呢？”

他的話音剛落，丸井右手中握著的球拍就被一個重擊砸落。他不敢置信地回過頭，正在收拍的少年扶了扶眼鏡，所有的目光都被擋在了那個反射著日光的鏡片後。

“很可惜，丸井君。我和他已經交涉成功了。”

交涉？

“永四郎，你在幹什麽？！”

“木手你這家夥！”

明明是應該交付信任的搭檔，卻反過來攻擊自己。每一個場外觀戰的人都心裏發涼。正是因為曾經共同奮鬥過，這一刻的背叛才顯得那麽令人憤怒。

“說教的話就免了。”木手完全沒有理會周圍人的怒吼，甚至都沒理睬昔日比嘉隊友的質問。他就好像自己做了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一樣自然，手指拭去了額角的汗水。

“但是，先給諸位一個忠告。”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後場，重新站好，“追隨強者，這就是我的座右銘。”

他的目光經過了那個紅頭發的少年，那個人正垂下頭不再回看自己的眼睛。

沒錯，丸井君。選擇了你是因為你足夠強，而背叛了你也是因為對方足夠強。這並不是你的錯。

對面那個長頭發的遠野正在陰森森地盯著自己，“這個性格可真不錯，我看錯你了，大背頭。”

這倒是多謝了。不過可惜你的眼光真的不怎麽樣，遠野前輩。

“真是可怕的人啊，球場上的交涉家，君島。”

一軍中有人小聲感嘆了一句，利用一切方法達成自己目的，成功的給予對手人性弱點的重擊，任何內心有漏洞的人都不會被他放過。

君島的表情平靜得仿佛拉攏對手背叛搭檔的人不是自己一樣。他的對面那個紅頭發的男孩正冰凍著神情，從聽到自己說出“交涉成功”四個字時就沈默不語，似乎已經完全放棄了搭檔。

這就對了。

雖然你堅定得讓我無處下手，但是大多數人都逃不過這個考驗。

和新的搭檔本來就沒有信任可言，抱持著那種天真的心態將重要的身後交給別人，會被背叛也是你自己的錯啊，少年。

大人的世界是什麽樣的，就讓我給你上一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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