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會懷疑立海大副部長真田弦一郎所說的話。如果之前還曾經猜測過這個術後不到一個月就重回球場的人可能不具備問鼎巔峰的實力，現在看著比分也足夠他們明白了。只不過如今大家關註的重點不再是如何破解奧義，而是這位神之子，要如何進階。

“啊，令人來氣。”似乎意識到挑釁對這個人毫無用處，越前也不再大意，“雖然破解了那個臭老頭的奧義讓我很不爽，不過，要是有更厲害的東西，就給我見識一下吧，神之子先生。”

幸村並沒有回答，也沒有露出他溫和的笑容，出現在他臉上的是慣來使用滅五感時冰冷的表情。他一向是個有禮的人，即使在球場上讓人聞之喪膽，也總是帶著一抹無可挑剔的神色。可眾人都發現，這個面容清絕精致的少年，以往的優雅氣質一掃而空，渾身散發著令人膽寒，震懾靈魂的威壓。

這是什麽？

盡管有些不安，越前還是全神貫註地投入到這個發球中，他不能有任何的猶豫，仿佛有絲毫的松懈都會被對手瞬間抓住，這樣的威脅，在前幾球時完全沒有體會。

他冷靜地審視自己的狀態，從滅五感中突破出來，他的體感都恢覆到了原來的狀態。天生的球感和極佳的判斷力使他在這個發球中完成了一個從未有過的完美，他甚至可以說，這是這場比賽，最棒的一球。

金黃的光橫跨半個球場，這是他最拿手的外旋發球，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這個球飛過中網後的球路，卻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個球像是失控了一般，偏離了原來的路徑，打到了正對面的後場。

越前睜大了眼睛，自己的發球，沒有在發球區內落地？

“一發失誤！”

青學的觀戰席一陣喧鬧。“小不點居然發球失誤？怎麽覺得這一球手感很差的樣子，擊球聲也不太對勁……難道又被滅五感了嗎？”

怎麽可能，明明視覺觸覺聽覺都完好，難道是，被對方施壓了嗎？越前不解地握了握球拍，毫無疑問，自己的狀態沒有問題，天衣無縫也並沒有消失。

冥冥中，越前覺得那個網的對面，似乎有什麽不得了的東西。

只是看著那個人的雙眼，就像是被凍住了一樣，恍惚間越前甚至以為那個人是一個深淵……

如果不是失誤的話，那麽自己還沒有完全恢覆正常的五感狀態嗎……？他是不是再一次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現在感受到壓感擊球甚至力度，都是真的嗎？

他深呼吸重新握住網球，反正被人打敗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就連那個立海的黑面神都打不過對面的神之子，自己還有什麽壓力呢？

他靜了靜心，網球，就是要遇到這樣的強者才好玩！有什麽招數，通通使出來吧，不然的話，不就沒勁了嗎？通透的貓眼裏充滿著從未有過的戰意，這樣的對手，真想一直打下去，直到破解他所有的招數！

場上似乎重現了前幾局滅五感時的情景。繼一發失誤後，越前出現了二發失誤，比分變成了幸村的局點。而明明眾目睽睽之下目光清澈卻再度雙發失誤的越前，似乎開始對自己的控球失去信心，頻頻出現明顯的受迫性失誤。

就算是真田也看不懂現在的局勢了。在他看來，那個男孩之前的狀態毫無異樣，那麽如今產生這樣變化的原因一定出現在幸村身上。這個奧義，是讓對手的體感紊亂導致發揮失常嗎？

漫長的第五局結束，比分是5:0。讓對手打出這樣的分，甚至在最後發球出現受迫性失誤，除了心理壓力之外不做他想。所有人都認為，幸村使用了從未面世的新的精神攻擊。

而此時，對青學來說最危險的情境出現了：發球局回到了幸村的手中。從開盤到現在沒有破過幸村的發球局，甚至在開啟了天衣無縫後，越前的發球局被生生逆轉。這樣一波三折的比賽讓眾人大呼過癮的同時，也不免心服口服。在強大的實力碾壓下，這個少年或許真的打算用這一場的勝利，為成神加冕。

每個人都死死盯著幸村，那個人卻面無表情地彈著球。在一上一下中，越前的心也被吊起，緊張的折磨讓他額頭落下汗水，甚至不耐地出聲，“還要等到什麽時……”

擦過手邊的小球無聲地在腳邊打轉。

他什麽也沒聽到，甚至連對方的動作都看不見。這一招似乎和天衣無縫相似，卻造成了令人不解的效果。

“這個發球簡直就像是天衣無縫……”

“等等，越前怎麽不動？”

越前在今天之前，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在比賽中看到這樣的場景。

他中過滅五感，就在一盤前，而現在他仿佛進入了另一種截然相反的空間。同樣是無感，卻毫無痛苦和絕望。眼前一片白茫茫，他好像在雲中走路一樣輕飄飄的。

這是哪裏？我要幹什麽？

啊，對了，我在打網球啊。

他低下頭，手中握著自己熟悉的網球拍，拍底的R字讓他的心回落原地。只要握著球拍，我就沒什麽好怕的。

“你想要變強嗎？”

來自頭頂的聲音轟隆隆地響起，他恍惚間仿佛看見了覺醒天衣無縫時見到的那個光芒。

“你想要打網球嗎？”

除了打球，還有什麽更讓他快樂的呢？

“你想要打敗越前南次郎嗎？”

哼，總有一天，他絕對會讓那家夥乖乖地說一聲“我輸了”！

“過來。”

這聲音實在太過沈穩篤定，讓越前不由得一步步向前走去。不遠處是一個熟悉的球場，自家院子那個熟悉的鐘樓旁，就連每一棵樹都一模一樣。球場的另一端，一個渾身是汗笑得欣慰的男人正直視著自己。

他從沒見過自己的老爹露出過這樣的表情，原來臭老頭一直很期待自己嗎？

恍惚之間，他仿佛聽到那名武士對自己說，“龍馬，你終於贏了我。”

“我輸了。”

“你喜歡這個未來嗎？”

身邊倏地出現了一個人。越前扭頭看過去，一個看不清臉的白袍子正對自己說話，這個聲音，就是之前聽到的那個人嗎？

“這是我的未來？”他問道。

“只要你繼續打網球，這就是你的未來。”

那個聲音裏帶著一絲笑意，這種說話的方式讓他產生了一絲似曾相識的感覺，還沒等他深思，那個人轉身就走。

“等等！”他拉住那個袍子下的手，白皙修長的手指毫無抗拒地任由小少年的莽撞，“為什麽要讓我看到這些？”

“嗯……為什麽呢？”那人轉過頭，不知為何看不清五官，卻清晰地聽得到那溫柔的聲音，“大概，是作為感謝給你的禮物吧。”

不羈的貓眼裏流露一絲不解，卻怎麽也不好意思繼續問下去。他腦內略過無數的問題，最後卻只問道，“你是誰？”

手中的觸感不再，面前那個人化作星光一點點消散。耳邊，一聲輕笑緩緩離去。

“……越前！”

呼喚漸漸清晰，少年眨了眨眼，終於意識到圍在自己身邊的是一圈青學的前輩，而自己，正坐在球場上抱著網球拍。

“前輩，怎麽了？”

“……我倒是想問你怎麽了啊小不點！輸了比賽就算了，為什麽你要開心地抱著球拍一臉傻笑啊？”滿眼都是不解的菊丸倒沒有猜測越前被滅了五感，所有人都看到，在第六局第一球落地後，越前就不知為何原地坐下抱著自己的球拍，一臉開心的樣子。

這絕對不是滅五感！

場邊不論是曾經領教過幸村這招的他校選手，還是常常被教育的立海眾，這時候都格外清楚，幸村精市最新的招數，似乎和以往的風格截然不同。對手並沒有失去身體的五感，卻好像意識根本不在球場上，他到底看見了什麽？

聽到疑問的越前茫然地眨眨眼，不確定地說，“大概，是神？”

“……真的假的？”

不僅除了越前之外的人對此好奇，其實幸村本人也有些好奇，不過，看著激動不已地呼喊著自己名字的夥伴們，他頭一次對這種有趣的事情失去了所有的好奇心。

從沒有過的安心感包圍著他，除了真田之外第一次，在贏了比賽的時刻，他的對面不是垂頭喪氣絕望頹廢的對手，而是一臉天真笑意的小少年，這種感覺讓他感到新奇，又有些驕傲。

在用滅五感征服所有對手之後，他戰勝了最大的敵人，自己。

只有自己能從滅五感中蛻變，才能成為真正的神之子，不，現在的話，只要站在球場上，幸村精市就是神。

他微笑地走到網前，對著被青學眾人扶起來的小少年伸出手，“這是一場很好的比賽。”

越前有些不滿地看著恢覆成那個清風霽月樣子的對手，和比賽時候完全不一樣真是太有欺騙性了，“這一招叫什麽啊？”

“……洗禮。”幸村輕笑，“看起來你很中意的樣子。”

“還差得遠呢……”

伸手握住那個人，恍惚間，熟悉的觸感襲來。

等等，這只手，不是那個白袍子嗎？

越前猛地擡起頭，睜大了眼睛，面前的人轉身，一步步向立海大的隊友走去。

很多人都還沒有回過神來。這位一直在創造奇跡和傳說的“神之子”，如今又開發出了一個新的奧義，甚至能夠破解天衣無縫之極限。他們從沒想過，今年的決賽不但立海大衛冕了前所未有的三連冠，更讓人見識了網球之路無限的可能。

這位精神力選手，真正地成為了國中屆網壇絕無僅有的第一人。

幸村走回場邊的時候，立海大還是一片靜寂。他們不是不想歡呼，而是無暇思考，心如擂鼓，眼中只有那個逆著光走向自己的少年。

——啊，果然他是最強的。

恐怕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詞能描述這樣的感受了。對於拼搏了三年的立海大網球部來說，每一年的優勝都在書寫新的歷史，但成為書寫傳奇的其中一員，他們也背負著沈重的責任。

他們有資格成為傳說嗎？他們能和幸村並肩嗎？幸村不在的時候，他們能不讓那個人失望，把這個“王者”的名字守護好嗎？

那個少年獨自在地獄前行，而他們在人間忠誠地靜候神明。

如今微笑著向他們走來的這個人，帶著夢一般的光芒。

6:0。這是幸村最中意的love game。這樣的結尾，既是意料之中，也是做夢都想不到的圓滿。

他終於在眾人的目光中，為成神加冕。

“常——勝——立海大！”

一句大聲的呼喊打破了他們的沈默，站在監督席前的真田，高喊著摘下了自己的帽子。他臉上帶著少見的燦爛笑容，甚至甩飛了向來不離身的帽子。他大步沖向了面前這個少年，像是渴求著水源的大漠旅人一般，緊緊地抱住了他。

幸村一時尚未反應過來，隨之而來的就是鋪天蓋地的山呼。

“常——勝——立海大！”

“常——勝——立海大！”

或許這些高喊的人群中還有很多被這場比賽帶動起來的無關者，然而此時，所有人都微笑地看著那群身著立海大正選運動服的男孩們，翻過欄桿沖進球場，擁向那個鳶紫色頭發的少年。

他們是神明的追隨者，但也是這個少年最普通的朋友，同伴。他們從沒想過，真正比賽結束的這一刻，會拋棄掉所有的矜持和穩重，只想緊緊地擁抱自己的隊友和那個作為立海信仰的少年。

“部長哇啊啊啊啊啊啊我超感動的啊啊啊啊啊啊！”

摸摸後輩的頭，少年笑得無奈又放任，身邊這群隊友，等他們清醒過來，想到曾經這麽肆意地抱過我，大概會面露驚恐吧。

不過現在，就讓自己，暫時也陷入這比美夢更幸福的現實中吧。

“龍馬，你還差得遠呢！”

觀眾席的遠處，不知何時看了全程的和服男人喃喃自語著。他的樣子十分不起眼，甚至嚴格來說還有點邋遢，在這個正式嚴肅的場合實在不像一個會讓人多看一眼的觀眾。

“雖然猜到你會出現，卻沒想到躲在這裏。”身後的聲音有些熟悉，越前南次郎回過頭分辨了一下，嘴角挑起笑容，“完全沒變啊小和，還是那麽敏銳。”

“如果不是了解你，就這個樣子誰能認出來？”墨鏡男皺著眉摘掉了眼鏡，深邃的黑眸盯著他，“不要叫我小和。”

“嘛嘛，看在好久不見的份上，就別在意了。給我說說，那少年怎麽回事？”越前南次郎把目光放在那個戴著白色發帶的少年身上，“這種人物，早就該參加世界級比賽了，十年不關心網協，你們的工作效率有點低啊……”

“哼，你不關心的何止網協。”男人抿了抿嘴，卻也知道和這個人爭論沒有意義，“但凡你看過這幾年的網球雜志也不會不認識他。”

男人沈聲說道，看著場內由於比賽結束重新集合隊伍在網前行禮的那個學校，“歷史上還沒有一個學校有全國三連霸的成績，這個少年一手訓練出來了整只隊伍，即使是職業教練，恐怕也比不了這種程度。”

“嗯？他是教練啊……”越前南次郎眨了眨眼，他之前的比賽完全沒看，根本不知道那孩子一直坐在監督椅上，這可真是不得了，“你既然會來，說明現在網協也坐不住了吧？”

“早就有打算了，只是幸村今年生病住院了半年多，完全沒有理會那群人的折騰。”

越前南次郎笑了笑，果然，他早就看那幫循規蹈矩的家夥們不爽了，這孩子倒是不錯。唔，生病了半年，怪不得身材看上去有點單薄。

“接受菲因的邀請過來看決賽大概是我這半年做的最明智的決定。”男人笑了笑，“你知道你兒子學會了那一招嗎？”

越前南次郎搖了搖頭，想了想龍馬失憶前的那次擊球，如果沒猜錯的話，恐怕他領悟天衣無縫還是在和幸村的比賽中，“能夠破解天衣無縫的人……這一天，終於等到了。”他喃喃自語著，如果在這裏就停下，那所有人都只是在十年前就放棄了新的探索。他說不出這個叫幸村精市的少年到底為什麽沒有追尋無我奧義，而是選擇了別的路。

但是，他很感謝那個少年。

“你當年問我，為什麽不繼續比賽。”他轉過頭看著黑襯衫的男人，十年不再共事，但這個人的眼神還是那麽直率，“大概，就是我看到了自己的極限。”

而能夠破解那個極限的人，就是那小小的男孩，和網球拍一樣高的男孩。

現在輸了也不錯，臭小子才12歲，距離他看到極限還早著呢。

“說起來……你身後那個金毛是誰？從剛才開始就鬼鬼祟祟的。”越前指了指不遠處座椅後躲著的人，男人回頭看去，無奈地嘆了口氣招招手示意對方過來。

“菲因·克魯巴姆，我的一個朋友，俱樂部的人。”拽著後者的領子，男人壓著他行禮。

“閑聊就到此為止了，我接下來要聯系雜志社安排專訪，這一次絕對不讓幸村逃掉了。”男人笑了笑，眼神裏透出一絲狡黠。他拉著友人轉身離開，沒有理睬越前哭笑不得的表情。

“小和，這個時代真不錯啊，要是我能和他們同齡就好了。”

男人頓了頓，看著那個中年人有點胡茬的臉。

“南次郎，時代本身沒有好壞，只是你沒有碰到志同道合的人罷了。”他低聲說著，想到當年那個奪目的明星，“比起一個人孤單地奔跑，身邊有人同行才是最幸福的。”

越前聽著舊友的最後一句話，腦海裏不斷回放著臭小子比賽結束被青學的隊友擁抱的畫面。就是這個，當年自己最渴望的，就是在世界的賽場上能夠有打不贏的人，不相上下的宿敵。

看著場內馬上要開始的頒獎典禮，越前南次郎難得沒有提前離開，而是來到的最前排的圍欄，拄著下巴撐著欄桿笑瞇瞇地看著自家兒子。

冠軍只有一個，但是同樣獨一無二的，還有今天的每一場比賽。少年們能從中得到的東西，可比一個獎杯要重要得多。他看著領過獎杯回到人群中的青學部長，看著登上領獎臺的兩個立海部長副部長。矮一點的少年捧著獎杯，而高一點的少年則接過巨大的旗幟。

即使是自己還在青學高中部的時候，他們學校也沒有拿過全國優勝。目光掃過一邊的計分欄，漂亮的5:0讓越前南次郎真的意識到，這個時代對於自家的兒子來說是多麽幸福的機會。

打網球真的很開心啊龍馬，再多和這些強者打球吧，你還有的學呢。

他看著領獎臺上那個露出驕傲欣慰笑容的少年，想到了龍馬最後一局裏抱著球拍笑得開心的表情。精神力這種東西，果然了不得。

不過龍馬的那個表情可真不錯。要想再看見還得靠這位叫幸村的少年……

唔，要不要叫龍馬和他混熟一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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