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升高的太陽斜斜灑下日光，明明不過上午才開始，觀眾卻體會到了不同尋常的熱度。

球場對面，開盤四局以雷霆之姿碾壓了對手的真田，讓每個人都清醒地意識到，這個被稱作“皇帝”的立海三巨頭，真正的實力是多麽可怕。

他曾經一路斬獲無數勝利，人們總是潛意識裏認為，即使贏不了“神之子”，或許真田和手冢，跡部，甚至白石，這些強校的部長都是不相上下的水平。然而面前這個局勢，若是以往碾壓對手，實在是真田再尋常不過的比賽了，可這一次，即使是手冢，也無力反擊。

急速喘著氣，伸手扶住鼻梁因汗水而打滑的眼鏡。對面的人眼睛裏滿滿都是把對手逼到絕路的冷意，手冢第一次真正體會到，真劍勝負中，不得不承認自己落於下風是什麽滋味。

面對如此強者，僅僅是憑借過去的本領，絕對拿不下這場比賽的勝利。作為青學的代表，這個首戰，決不能就這樣從自己手中被擊落。

是我大意了，真田。從那時候起，你就不是一個會甘心敗戰的人。這三年來，因為受傷減緩了我的變強，但是你卻永遠不會停下追逐更高峰的腳步。或許這一點，除了我以外，幸村更能理解吧。

轉頭看向青學的隊友，手冢在心裏下了決定。

接不到的球，我不會去逞強了。你的頑固或許能讓你一往無前，但是，勝利並不只有正面攻擊一種方法。

由於選手球拍斷線，主裁暫停了比賽，手冢回到場邊更換球拍。真田不會天真地認為僅僅至此手冢就會放棄戰鬥，這個人從那次和跡部的對戰後就讓人們知道了，他有多麽不顧一切。

“手冢，我的‘雷’不是目前的你能接到的。”等到對手重新上場，真田挑起嘴角，“即使再來一次，你的球拍仍舊是報廢的結果。”

手冢推了推眼鏡，雙眸盯著他的手臂，“接不到的球，不去接就好了。”

這是什麽意思？真田並不知道，在和隊友短暫的對視後，手冢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後輩還在輕井澤趕來的路上，已經走到了今天，青學不再是過去那個無力的隊伍了，而自己，或許將在今天完成在日本的最後一場比賽。

他還不夠強大。要帶領青學突破最高的巔峰，必須要有舍棄一切的覺悟。

越前，或許還多虧了你的提醒，如今正是我這一招進化的最佳時機。

腦子裏想著心事，比賽再開，手冢開始嘗試著他以前計算出的各種可能。盡管有過這種逆向使用手冢領域的設想，真的在實戰中迅速完成，即使是手冢也要費一些功夫。同時高速旋轉大腦，還要面對真田毫不留情的攻擊，每一次向他襲來的小球都加入到腦中的計算。

歷史重演，被擊潰的手冢領域無法發揮作用，而緊緊抓住破綻的攻擊也仍舊帶著不可抵抗的自然之力。眨眼間，三球落地，第五局又一次來到了局點。

“這一盤拿下，副部長就要到決勝局了。怎麽感覺沒有我想象中那麽刺激呢？”切原喃喃開口，他並沒有忽視對手的實力，只是兩個成名絕招都被破，為什麽手冢還能冷靜下來？

第四球，仍舊是毫不動搖的發球。手冢緊追不放，從未有過的專註讓他無暇他顧。

很快，就要完成了。

真田，你真的相當強大。僅僅是進化的速度，你就已經超過了我。手冢看著對面再一次飛奔過網的發球，揮動著手臂。

然而我們之間最大的區別，就是能為了勝利所付出的東西。

被雷霆之怒夾帶著回擊的小球再一次沖向手冢，仿佛是沒有懸念的攻擊，卻令人瞠目結舌地劃出了一個弧度，砸在了邊線外。

真田的“雷”出界了。

“Out！15:40！”全場都引發了熱烈的討論，從任何意義來說，這都是不可能的事。難道是手冢的打法有了變化嗎？

真田瞇起了眼睛，接到那個球的瞬間，他就心有所感。而看到了如他所猜的那個結果，證實了自己從前估測過的方向。逆向使用的手冢領域，不是用原本的內旋，轉為施加了外旋使回球反向出界，與手冢領域不同，沒有將回球拉回自己手邊，而是為了躲開註定會接不了的雷，讓所有的回球都出界。

他攥緊了手中的球拍，一股怒氣湧上心頭。不是沒有想過這種可能，然而在他對手冢性格的預測中，這一點是最不會出現的變化。奉行著正面對決的自己，一向都敬佩這個強者，手冢一直所作出的行動，也令人感嘆和尊重。在他的估測裏，這種會極度損傷自己手臂，而且算不上破解對手絕招的進化方向，是手冢絕對不會選擇的。

然而看著面前那個沈著臉直視自己的對手，真田第一次為曾經輸給對方而感到憤怒。

接不到球就回避我的攻擊嗎，手冢，你太讓我失望了。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冰冷的表情，轉過身回到自己的底線。

拋球，揮拍。

切削，回擊。

再次上演的出界戲碼讓眾人都明白了，那並不是一個意外，而是完完全全的新招數。

“這是什麽人啊，到了這樣的境地居然還能進化……”即使有絲毫的可能也不會放過勝利的希望，這個人就是這樣一路領著青學來到決賽的啊。

盡管有著這樣的感嘆，青學眾卻是截然不同的反應。手肘原本已經痊愈的今天，這樣開發新招並不是簡單的事，要施加比原本的內旋更大兩倍的旋轉才能保證對方的回球全部出界，而這顯然會再度引發手臂的負擔。

他們沒有人希望看見，曾經那場慘烈的比賽重演。

真田還在不斷地使用“雷”來回擊，然而無論多大的力度，對於這個不斷增強的外旋都沒有用。很快，他的優勢就一掃而空，比分被追平，被反超，而最後一球遠比之前還要強力的外旋，讓他清晰地聽到了落地聲。

“4：1！”

“太厲害了……這種招數真的能打出來嗎？就好像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把小球拉走一樣，簡直就是……手冢幻影！”

“明明是足以貫穿拍線的‘雷’，不能打進界內就根本沒有任何作用啊。”

“這樣子，戰局完全反過來了吧？”

不，事情根本沒有你們想的那麽理想……真田眼中一片冷凝，的確以柔克剛素來是最佳的計謀，雖然沒有破解“雷”，只是封印了這一招也能得分不假，但是，你的這招還能用多久？手冢幻影？要知道，幻影這種東西，本身就脆弱得不堪一擊！

“差不多了吧，手冢。”盡管被扳回一局，真田也並不擔憂，看著已經大汗淋漓的對手，他仍舊沈聲道，“到此為止吧，否則你會再也無法打網球了。”

青學眾都睜大了眼睛。難道，真的就像龍崎教練說的那樣，手冢，你又要為了隊伍犧牲自己的手臂了嗎？！

“真田，你的覺悟就只有這種程度嗎？”不予理會場外的議論，下定了決心的手冢，從來都是一個頑固的人。

被那種灼熱的戰意席卷的人，不僅是手冢，真田在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分決絕。他有一瞬間好像時光回溯，腦海裏出現了曾經三年前的自己。

那是在夕陽中，望著球場上被幸村的網球破解了所有招數無力反擊的手冢，心裏湧現出不服輸的國小六年級的自己。

“為什麽你能想到破解他那個旋渦的辦法？”

倒扣著帽子的男孩不甘心地盯著身邊邁著輕快步法的幼馴染。剛剛和手冢打了兩盤，都是大比分的慘敗，而幸村一上場就解決了這個讓他束手無策的絕招。明明自己在場下也看了，卻怎麽也想不通能夠突破那個旋轉的訣竅。

“嗯？其實我也是分析了你回球的特點才發現的。”漂亮的小少年笑了笑，表情裏有一絲安慰，“你知道我一向能看透絕招的本質來回擊，這個叫手冢的人，只是利用了你沒有意識到的內旋來創造機會，歸根到底，如果不讓他碰到球，這個所謂的一切回球都能拉到手邊的技能無法實現，不過要是我用出滅五感，你就沒法看懂他的招數了嘛。”

幸村看著好友垂頭喪氣的樣子，想了想又道，“但是真正最大的問題並不是這個旋轉。”或許使用這招的手冢目前還沒有意識到，需要相當精確的控球力和以手臂為關鍵的旋轉力，這一招必須在有限的回合裏盡快拿下勝利才最為安全。

聽了幸村的解釋，真田若有所思，自己正是被這一招震懾住了，因此無法冷靜下來思考，加上之前和幸村比賽的滅五感後遺癥，手上的控球都失控，才沒法看清破綻。

“精市，你剛剛的打法是什麽原理？”

幸村想想在起初自己嘗試的破解方法，組織了一下語言，“如果只是通過給回球施加內旋，手冢的專註力必須完全投入到控球上，他的其他方面就會有明顯的漏洞，比如洞察力和反應能力，但是有什麽在彌補這些漏洞，現在我也說不清……”他有些疑惑地皺皺眉，如果是同時使用了兩個招數，這樣的破綻就能被彌補，除了他們所看到的這招，到底還有什麽為手冢增強了速度力量和靈活性？

“我想到的破解這個旋渦的方法，首先就是從力度上來制約，足夠強力就能穿透這個防守，即使勉強能夠接到，若是超過了本身接球的能力，也只會讓他的球拍落地。以我現在的力量，根本打不出這樣的球，不過弦一郎就不一定了，你的話，或許有一天能開發出徹底擊破他的強力絕招來。”

耳邊的聲音像是鉆出了他的腦海，真田的意識忽然間回到了場上。沒錯，就像那時幸村說的那樣，三年前手冢正是同時使用了尚未完全成型的手冢領域，以及開啟了千錘百煉來彌補其他層面的破綻。那之後真田不斷地思考自己的技術所能達到的極限，日覆一日的嚴苛訓練早就了這身超越常人的堅韌體魄。

我的“雷”，強大到能夠徹底擊潰手冢領域。

他看著球場對面那個不斷讓回球出界的人，抿了抿嘴。

即使你如今反作用了這招，本質上也還是依靠手臂來實現。手冢，過去被幸村破解了手冢領域的你，現在已經重新完成了新的絕招，但是你的每種可能的進化早就被我猜到了。

就在不久前，他和幸村討論過對手冢領域的分析，雖然時隔很久，幸村仍然對當時的打法印象深刻，“那時我用出的破解方法，就是提高速度改變角度，現在看來是最省力的方法。手冢領域的防守範圍也是有限的，從對面擊球點到手冢的底線，兩個三角區域都是會被拉回的球路。但是高速的穿越能夠避開這兩個三角區，最遠的落點就在……”

前場的發球線和邊線交點！

真田瞳孔緊縮，迎面而來的回球仍舊帶著從不退縮的意志，但是，能夠破了手冢領域一次，我就能破第二次！他將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雙手，高高揮起的球拍如同利刃，曾經用來劈斬草人的動作，如今帶著無形的殺意，擊向小球。

它被前所未有的速度帶著飛奔，金色的光一閃而過，然而和這一局的走向不同，小球沒有像以前一樣沖至底線，而是急速地穿過網前，仿佛拍開了那只幻影的手，在半路就直直地墜下，砸在了網前的發球線和邊線的交點上。

“15:40!”

重重的落地敲響了觀眾的意識。這是“雷”嗎？為什麽這一次，“雷”居然沒有出界？手冢幻影失效了嗎？

站在球場上的少年，深吸一口氣，緩緩呼出。

“動如雷霆，這就是風林火陰山雷最強大的一招。”他兩頰還在向下流汗，但眼中已經燃起了勢在必得的氣勢，“想要讓我的雷出界？手冢，你可太目中無人了！”

“副部長這一球到底是怎麽打的？！太厲害了……”切原扒著圍欄緊緊盯著那個落點，“一般來說這個球路根本不用手冢幻影就絕對會出界的，他到底瞄準了哪打的？”

“正是瞄準了界外打的哦，赤也。”幸村淡定地笑了笑，果然，永遠都不會讓我失望啊。

“也就是說，利用了‘雷’會在一般落點前就下墜的規律，弦一郎瞄準的是邊線外的落點。”柳思考著剛剛那一球的路線，試圖分析出這個球路的方向，“然而這是一個很危險的試驗，如果控球出現問題，速度力量都有變化的話，一種可能是出界打在邊線外，不需要手冢幻影就會丟分。”

幸村點了點頭接道，“另一種可能就是球路和手冢幻影的防守區域重疊，受到外旋力的影響，出界。”

從真田的擊球點來看，盡管三角形的底線很寬，但回到尖端，能夠躲開的角度也不過是個位數那樣精密。能做到如此精確的判斷，想必真田也在比賽中成長了很多啊……

很多人都按捺不住地站起來，應援區的人都湊到了圍欄邊，牢牢地盯著場上的局勢。這樣一波三折的互不相讓，真不愧是國中網球界那最強的兩人巔峰對決！

從最開始真田的新招現世，破解了手冢領域和零式削球，之後開啟了千錘百煉和才氣煥發的手冢又被真田的“難知如陰”封印，直落四局。到後來手冢進化了新的絕招“手冢幻影”，將真田的所有回球都出界，之後用四個零式發球保發，扳回比分到2：4。

而現在，只差一球就被破發的境地下，真田居然重新利用“動如雷霆”破解了手冢幻影！更危險的是，此時正是真田的發球局，如果手冢不能保住自己的優勢，即使能繼續用零式保發，下一次回到真田發球就是決勝局了……

更何況，手冢的手臂，現在還能打出來零式發球嗎？

“手冢，你的右臂還完好無損吧？”真田在底線彈了彈網球，擡頭看著對面，“為了不消耗自己的網球生涯，你也能選擇用右手打球！”

“如果是你的話，”手冢也低聲回應，“不全力以赴或許是一種侮辱。”何況，用右手是不可能打敗真田的。

真田冷哼了一聲，眼神覆雜地望著對手。即使是付出手臂的代價也要獲勝，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許會讚同你的想法。他不再多話，拋球揮拍。

回擊給自己的小球已經變得不再堅不可摧，真田沒有放過機會，再度用“雷”擊破了對手的防守漏洞。

“幻影終究只是幻影，讓你見識一下無法反抗的雷霆之力吧！”

比上一球還要精準，之前還偏向邊線外沿，這一次則精準地砸在線上，真田的“雷”正如他所說，徹底破解了手冢幻影的漏洞。不能預測，無法判斷，就算手冢跑去接球，他的手臂也開始追不上了。

“30：40！”

“手冢！”

青學眾都驚恐地發現，手冢的肘部漸漸出現了紅腫，這一幕與曾經的冰帝戰多麽相似，場外圍觀的跡部甚至感受到了熟悉的壓力。又要舍棄手臂換取勝利嗎，手冢，你還是一如既往地固執啊！

即使再去抗拒，青學也要面臨著部長再一次負傷的現實。不斷攻破前場邊角的得分，拼盡全力擊球的手冢，已經敗潰的手冢幻影無法抵擋對手精妙的攻擊，眨眼間，真田首先拿下了五局的勝利。

交換場地的時候，真田註視著對手脹紫的肘部，低沈著聲音問道，“即使如此，你也要打出零式發球嗎？”

手冢側頭看著他，幾乎所有人都在擔心自己手臂的時候，對手也為此而出言疑問，這無疑讓他又敬佩又感慨。他一直都知道，從三年前那次對決後，真田或許很早就超越了自己的實力。但是面對身後的隊友，他作為青學的支柱，不可能放棄任何一點機會，“直到最後我都不會大意。”

“手冢，你似乎並不知道，一個運動員的身體有多麽重要。”真田冷聲回答道，“不計後果地打球是多麽愚蠢的決定！”

“你說什麽？！可惡，我們部長是懷著什麽心情，你怎麽可能知道！這個混……”

“我當然知道。”真田眼神掃過出言反駁的青學隊員，視線中的冷厲讓人不由得顫抖，“就算是兩敗俱傷我也要打敗你，曾經我是這樣想的。”

“現在即使是負傷也不能贏我的你，或許並不知道，無數次看著有一個人雲淡風輕地把我擊敗，我才終於明白，只有能夠好好地站在球場上，我的網球才有意義。”他的目光放在了不遠處那個披著運動外套的人身上，“因為身體制約不能打網球，這種心情有多麽痛苦，沒有任何人比我們立海更清楚了。”

他轉過頭直視著手冢，“我不會制止你，無論你作何決定，這一盤的勝利，我都拿定了。”

真田從他身邊走過，看著坐在監督椅上，望向自己面露淺笑的幸村，心臟安穩地回落。

幸村。

你讓我不要受傷，並且贏下來。

我從來都不會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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