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利比賽結束下場的時候，狀似不經意地掃過觀眾席。他知道平很有可能也來東京給四天寶寺應援，因此兩個人曾經不歡而散之後，第一次給這位曾經的前輩發了郵件。

即使從他自己的比賽裏看不出什麽，想必最後的單打一，看了幸村的比賽，那個人一定就會明白了。

決賽的最後兩場比賽，意義已經變成了交流賽。雖然四天寶寺結局已定，但是看著拎起球拍的三年級前輩，幾個隊員還是努力地笑了笑。經歷過國一對戰牧之藤慘敗的原哲也忽然間有種時光倒流的感覺，只是這時候站在自己身邊的不是那個紅頭發的少年。他走上場內，網前的對手是個面色嚴肅的後輩，一臉認真專註，好像在考試一樣的表情讓他有些忍不住想開口吐槽，卻在對方的眼神裏看到了毫不動搖的堅定和自信。

他當然聽說過這家夥，說真的之前的比賽也確實精彩極了。他們四天寶寺和立海最大的區別就是網球比賽的氣氛，原本還打算和真田說幾句話，可是想想這個人的名號，原也有點打不起精神來。

現在的孩子怎麽一個個都那麽少年老成啊！

作為國三生的最後一場比賽，居然並不是為了隊伍而戰鬥，此時他說不出組委會要求必須打滿五場的新規則到底是為了讓選手們沒有遺憾，還是為了提高觀賞性。

要知道，對於已經輸了的球隊，這樣的要求並不是多麽仁慈的行為。

場上另一邊的真田沒有太多的想法。他在關戰和跡部打的那一場十分盡興，目前已經完善了看不見的引拍，因此在和這位四天寶寺球員交手時並沒有感受到什麽壓力。原本藏箱底的奧義無我境界和千錘百煉，直到現在他都沒有在正式比賽中使用過。盡管今年大賽前照例來立海取材的記者曾經詢問過，他也坦率地承認了自己熟練掌握的事實，但當被問到為什麽不使用這招的時候，他也毫不留情地回答：

“靠著使用別人的招數才能打贏比賽是弱者的方法。只有自己真正強大起來，才是名正言順的勝利。”

很多人看到登報的時候，一邊不滿他的目中無人，一邊卻在心裏默默思考起來。在大多數人都無法靠近那個境界的時候，已經到達的人卻並不把它放在眼裏。那個傳說中的奧義真的是最強的嗎？

而註意到真田另外一句話的人也愈發好奇。

“況且，就算開啟了千錘百煉，也還有一個人是贏不了的。”

場邊的觀眾漸漸把眼神放到立海監督席上正站起來拉開網球包的少年。他們都想到了那個真田也贏不了的人，在這個全國大賽的最後一戰，即將和來自關西的王者部長一戰的幸村，到底擁有什麽樣的實力？

和觀眾一樣好奇的還有四天寶寺眾人。他們的確都是今年的強者，但同時，樂天的性格也能讓他們迅速恢覆精神。原下場回到自家坐席的時候接受到了部員的一眾吐槽，他心裏暖洋洋的，也愉快地送了口氣。向往勝利是每個人的本性，但是或許比起來勝利，更讓他開心的是一起奮鬥過的同伴。

雖說輸了比賽的確讓他感到難過，好歹自己也是前輩啊，那個臭小子居然一分都不給！

作為和部員們心情完全不一樣的唯一一人，白石現在兩手都是汗水。他去年在場外看了立海的決賽，然而根本沒有等到這位立海部長上場就結束了。今天之前他們也一起看過那個人幾場比賽的錄像，雖然被部員說過自己和他的打法有點像，白石卻很清楚，這場球恐怕對於對方來說真的只是一場友誼賽。

無論部員怎麽支持自己，那種肉眼可見的差距也是所有人都心裏清楚的。他和修認真談論過應該用什麽計劃來打比賽，然而每一種的勝利可能性都非常低。

白石的沈默和緊張也影響了身邊的部員們。往日這個時候早就該吐槽了，可現在卻好像沒聽見一樣，這樣的狀態可不是好事。

“修……”他們望向坐在場邊椅子上的教練，卻看見那個男人搖了搖頭，沖著大家呲牙笑了笑，“這家夥可是很堅強的，都交給他自己來想吧。”

他們看著白石拿著球拍上場，心漸漸回落。那是被稱為“聖書”的人，如果還有人能與“神之子”有一拼的話，也無非就是他了。

幸村調整拍線的時候，切原一直在欄桿外睜大眼睛可憐兮兮地望著他。雖然知道後輩很想在場上看比賽，但是立海的監督席可不是誰都敢坐的。他和下了場根本沒有回去觀眾席的真田對視一眼，放心地笑了笑，或許對自己而言，有真田坐在場內才是最大的動力吧。

“今天你想看什麽？”幸村整理了一下外套，問著已經坐下的好友。最近的練習中他對於滅五感有了一些新的嘗試，目前正在探索中，但是那個思路實在太過令人震驚，即使是真田，自己也從未透露過。今天這一場已經不是比賽，如果能試用一下的話……

“對方是關西的王者，我本想和他一戰的，”真田坦率地回答，“不過你也該出來練練手了，按你喜歡的來打吧。”

幸村想了想，倒是有點明白他的意思了，嘴角挑起一個笑意，“真田，你可真是不服輸啊。”明明很想和白石比賽，卻礙於出場順序心裏憋屈。既然好友這麽期待，自己或許可以換一個方法，畢竟還在試驗中的招數，暫時還是保密的好。

他原地跳了跳，感覺到恰到好處的狀態，對著部員點點頭，轉身上場。

兩位部長在網前站定握手的時候，場面十分好看。這兩個人都是相當出色的人物，外貌俊秀，身材挺拔，實力佼佼，僅僅是面對面說話都像一個電影畫面一般漂亮。

盡管比起白石，幸村的五官和身形都要柔和一些，但他的氣場完全消除了別人對他瘦弱的印象。白石第一次和他交談就感受到了對方身上的特殊氣質，這個人明明在笑得溫和，卻有一種讓人仰望的光芒。

“幸村君，讓我們打一場漂亮的比賽吧。”

“我期待著，白石君。”

猜中先發的是幸村，他在球場站定，向對面的白石示意開始。網球輕輕彈地，左手高舉，他的姿態非常漂亮，收手的動作也相當幹凈，然而令人措手不及的是，那看不見的引拍本不應該出現在這場比賽的開始。

小球在風聲裏飛馳，在對手眨眼間就來到了腳下。一片寂靜中，場裁的高喊格外響亮。

“15:0！”

“那是什麽！真田的看不見的引拍啊！”

“真的假的，一上來就動真格……”

“幸村為什麽要用真田的絕招？”

場外的議論聲並沒有影響幸村的計劃，他當然知道自家隊友會有多麽驚訝，不過接下來好好看著吧，還有更大的驚喜呢。

第二球，第三球，幸村在展現真田這個發球絕招的同時也在做著微小的調整，只有真田能看出來，這個發球局，幸村在嘗試用最高效最省力的方法改進自己的這一招。他仔細地觀察幸村每一個細小的動作，甚至能夠和對方的思路漸漸融合。

立海的眾人也發現了真田的認真，他們終於看出來幸村的用意，心裏卻難免有些好笑。即使是聖書白石，也不容許超越真田，這樣在比賽中游刃有餘地讓隊友進化的方式，或許也只有幸村才能做到。他們還在感嘆兩個人的關系之好，卻在第二局白石的發球局中打破了自己的猜測。

面對漂亮的高速平擊球，幸村用真田的風擊回，在對方回到後場反擊後，輕巧地放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小球，它彈到了網上，沿著球網迅速滾動，眨眼間就滑落到白石的網前地面。

“走鋼絲！”

不由得喊出聲的丸井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原來他的這招可以打得這麽漂亮，在中網的滾動時間更短回擊的可能更小。

此後，幸村陸續用出了立海部員的絕招。在第三局中四個“空蟬”幹脆地得分，第四局裏沿用了丸井桑原的前後場截擊風格，第五局裏漂亮的指間發球改善了切原原本粗糙的球路，第六局裏幹脆地把對方的圓桌抽擊一拍打死。

這電光火石的六局，除了利用道具幻影的仁王和招數尚在開發中保密的柳生，竟然每一個人都被幸村示範了個遍。他沒有使用自己以往的打法，而是出乎眾人意外地，向觀眾展示了一個立海網球部正選們真正的實力。

即使不是幸村本人，或許那幾個人上場也有和聖書一戰之力……嗎？

這位部長，真是傲慢得讓人說不出話來。他們甚至想到了曾經在采訪中提到“使用別人招數不是真正的勝利”的真田，眼神不由得向場內那個戴帽子的少年飄去。盡管和原意不同，幸村的確是用著別人的招數毫不費力地打贏了比賽，但沒有人會認為，他是覺得憑自己打不過才這樣做的。

比賽結束時，幸村和白石在網前握手。他看著對面那個英俊少年滿頭大汗有點笑得無奈的樣子，臉上帶出了一點不好意思的神情。

“幸村君，我完敗啊。”

“畢竟是難得的最後一場比賽，對於他們來說也是一個很好的學習機會吧。”幸村笑了笑，眼神望向斜對面正在歡呼的部員們，“不過看到自己的絕招，不知道他們心裏是會覺得高興還是氣得跳腳呢，呵呵。”

“大概，會很感激吧。”

幸村看著白石溫和的眼睛，對於他的評價有些意外。

“有這樣一個部長，他們也的確是很幸運的了。”白石註視著面前這個幹凈纖細的少年，“抱歉啊，幸村君。”

“嗯？”

看著對方疑惑地歪了歪頭，白石笑了笑。雖然這個人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和部員曾經認為，能打出剝奪對手五感的網球，幸村也應該是個有點殘忍的人。

“其實你是很溫柔的啊。”在友誼賽性質的比賽中為部員做示範，不著痕跡地為自家接受采訪的頑固副部長開解，同時也緩和了外界對立海球風的誤解。

這樣一個聰明又溫和的人，為什麽要打出剝奪五感的網球呢？這一點，或許目前的白石還是不能理解，但他現在已經不再像以前那麽對幸村心生細微的反感了，這個人在他面前鮮活了起來，像一個真正降臨在人間的神子，雖然還是保持著遙遠的距離，卻因為被同伴包圍著，而多了些人氣。

幸村笑了笑，若有所指地望著白石，“你也是，並沒有盡全力啊，白石君。”

“嘛…這一點就別在意了，下一次再交手，希望能領教你真正的實力，幸村君。”

“我也期待著，白石君。”

幸村回到部員中的時候，面前是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他們原本以為幸村是為了真田才使出那些絕招的，卻沒想到他們自己的招數都被好好改進了一番。

“幸村…你，你真是！”丸井甚至想要上前像小時候那樣抱抱他，卻礙於在眾人面前不好意思。而作為後輩的切原就沒有了顧慮，他緊緊挨著自家部長身邊，嘴巴停不下來一樣問東問西。幾個人以要列隊行禮為由制止了他，眾人心裏卻停不下來好奇，各自決定回到學校要好好逼問一番。

真田有點別扭的站在幸村身邊，他看著那個人戲謔的表情心裏有點想笑，明明現在他也意識到自己的那番說法確實容易讓人深思，不過他的性格也不會去解釋。現在想想，在這方面自己確實有些頑固，不論招數如何，不一定自己的就是最好的，如果有優秀的人，能夠學習和進化才是最佳的方式。僅僅執著於自尊，或許在他不知不覺間就會陷入迷途，如果不是幸村，可能他還意識不到這一點。

假如為了這樣的原因輸掉比賽的話，自己永遠都無法釋懷。

不過接收到自家部員幸災樂禍的表情，他還是挺不自然的。

頒獎典禮結束後，立海眾人決定去慣例的店裏慶功。幸村和四天寶寺部長告別的時候，看見自家毛利前輩磨磨蹭蹭地站在一邊。

“毛利前輩？”

“唔，小部長。”毛利猶豫了一下，看著幸村說不出話來。幸村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在對面的人群裏發現了一個有點眼熟的身影，他笑了笑，回過頭對著毛利囑托到，“可以晚點過來會合，但是絕對不許缺席。可以嗎，毛利前輩？”

“哦哦，多謝多謝！”毛利瞇著眼笑了笑，幾步鉆進了四天寶寺的隊伍裏。

幸村看著他和幾個熟人打招呼，也不由得搖了搖頭。

“關系真好啊。”白石看在眼裏，對著幸村感嘆道，“部裏有前輩其實不好管吧，幸村君。”兩個人都是二年級的部長，對於這些前輩也有差不多的問題。

幸村笑了笑，“的確，好在比起後輩，他已經夠讓人省心了。”

毛利在隊伍裏看到平的時候，兩個人之間還有點沈默，直到平對著他吐槽了一句土黃色讓他顯老了好多，這才打鬧成一團。

原本來找他就是為了單獨說幾句話，兩個人幹脆走到一邊坐了下來。

“看起來你家的小部長挺有威嚴的啊，毛利。”

“有嘲笑我的功夫你先把自己的威嚴找回來吧，平善。”

“哦哦好久沒聽見你喊我這個名字啦。”

一句話讓兩個人又沈默了下來。

“你讓我看比賽的原因我知道了，毛利。”平低聲說道，“那個人的確有讓你追隨的資格。”

毛利搖了搖頭，“你還是不明白啊，平善，幸村不僅僅是有資格的程度。”他想起這兩年裏變化的自己，從如浮萍一樣沒有目標的狀態到如今擁有共同前行的夥伴，沒有當初幸村對他說的那一句話，自己是做不到的。

“你知道嗎，我剛到立海的時候，只有一年級的小幸村給我削了個6:0。”想到這裏毛利自嘲地笑了笑，“我人生中第一個love game，‘什麽啊原來輸了比賽是那麽難受啊’，當時我這麽想著。總算知道國一時候隊友的心情了，可是一想到咱們輸掉的那場比賽，我就打不起精神來，平善啊，那時候你們都能很快地從失敗的結果裏恢覆過來，只有我怎麽也不能釋懷，那時候我就想，是不是我本來就不屬於四天寶寺。”

“我原來是這麽害怕輸的人啊，被剝奪五感的時候我連一點反抗都沒有，意志力薄弱到後來小幸村都教訓了我好幾次。”他不由得哈哈笑了兩聲。“這樣的人原本就不應該待在立海，那一群小怪物都是無論如何到死都不會松開球拍的人，可是我到現在都記得，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明明只是個剛入部的新人部長，卻一副註定要稱霸天下的姿態。

“‘毛利前輩，今年，想不想報仇呢？’”

“他這樣跟我說了，我卻第一次知道，原來我在四天寶寺找不到的東西是什麽。”

“平善啊，你曾經問我，四天寶寺有什麽不好，現在我可以告訴你，那裏又輕松又快樂，但是能讓我認真起來的方式很簡單，看見自己身邊站著一個強大得打不倒的人，我就不會松開球拍，就不會放棄網球。”

毛利轉過頭看著聽得入神的平，“他讓我知道了真正愛著網球，將它視若生命的人，會因為求勝而變得無比強大的。”

“四天寶寺終於讓自己的風格成為了全國亞軍，我很敬佩這些後輩，但是平善，你看看白石的打法，告訴我他是為了什麽而打球的。”

平一時說不出話來。那種完美無缺的打法的確看上去和他們四天寶寺的風格不同，但是每一個人都敬佩白石的強大，原來真正帶領四天寶寺的是那個少年的意志嗎？

“別再和我談打網球的意義是否正確了，平善，正因為每一個人的目的都不一樣，打球才會好玩不是嗎？”

毛利看著現在已經空無一人的球場，想到不久前在最後一場比賽幸村打出的那些隊友的絕招。“一個隊伍裏有不同類型的球手，大家都在擅長的領域站在頂峰，為了同樣的勝利而變強，直到成為常勝不敗的王者，這就是立海的道路。”

“幸村不是領袖，我們也不只是在追隨他。他能讓我們每個人都付出完全的信任，而他所回應給我們的真心也從來不會讓人失望。我到現在為止也只見過他一個人有這樣的氣質。”

“他是立海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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