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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神仙眷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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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家庭內部的矛盾到了後半程,全變成了白珠針對夏小荔的苦口婆心再教育,建工這一行幹不得,風吹日曬辛苦不說,還把人變醜,賺的全是辛苦錢,更重要的是,做了這一行,就基本告別了正常的人生,不能陪老婆孩子,時間一久,老婆跑路,孩子感情生疏那簡直是必然的。

“畢竟沒幾個人能跟你媽媽一樣,犧牲掉自己的一生,來成全這個家。”白珠說起這個心口都痛,把她親身經歷的,嫁給一個建工人的苦楚全都一五一十地講給夏小荔聽,讓他趁早改了志向,考虹大可以,千萬別考建工學院。

到時候老公兒子都在工地搬磚,白珠想一想就要氣昏過去。

夏小荔一開始嗯嗯啊啊地應付著,漸漸地,不知不覺地還真聽進去了,白珠講得很認真,許多事情夏小荔自己也是親身經歷,只是當時還小,不明白這其中的心酸苦楚,現在長大了再回想起來,才發現的確非常不容易。

爸爸不容易,媽媽也不容易。

就連夏雲漢這時也跟妻子站在了同一陣線,跟夏小荔說:“爸爸一向不反對你們的想法和決定,但是小荔啊,爸爸太知道做這一行的辛苦了,真的不想你以後也這麽辛苦,這件事爸爸想了很久,其實還有另一條路,如果真的想做這行,也不是非得去當設計師,去工地上做項目,也可以考公務員,去咱們政府部門的相關工作崗位,一樣是在行業內,還可以為建工人服務,這多好。”

夏小荔一怔,他完全沒想過要考公務員,建工局建設廳的公務員要做些什麽,他也完全沒概念。

白珠也覺得這個想法不錯,夏雲漢說:“就算你大學學了建築或橋梁,專業也不會丟,有這個專業背景再去考公務員更有優勢,爸爸說得對不對?”

夏小荔一時沒法給出答案,這完全在他原本的想法之外,夏雲漢的提議也並不是不可以考慮,只是太突然了,他需要時間來想清楚。

但他想起喬聿,於是軟弱卻有理有據地辯解:“我看喬哥哥就沒有因為幹工地變醜,還可以教書寫書,還拿了那麽多獎……”

白珠雙眼一瞪:“喬老師那是一般人嗎?那是千裏挑一萬裏挑一!有幾個幹建工的是他那個樣子?他才是異類,一個學校多少年也出不了一個這樣的,夏小荔你少做點夢,別就盯著金字塔最頂尖的那麽一點,眼界放寬一點,看看99%正常幹建工的人過得都是什麽日子。”

跟著她也有點迷惘:“就喬老師這麽優秀,不也三十好幾了還沒結婚?現在女朋友也沒一個,感情的事八字沒一撇呢,就又要去非洲了,一待還是好幾年,我看啊,多半跟他接觸的女孩子們也受不了這個工作性質。”

夏小荔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憋了回去。

白珠非常非常喜歡喬聿,喬聿不能做他們夏家的女婿了還為此悵惘過好一陣,但現在她卻覺得有那麽點慶幸,如果喬聿跟夏小莓或夏小橙結了婚,自家的女兒們就是另一個自己,要做的犧牲太大了,她還是舍不得。

這時她記起夏小橙正熱火朝天地熱戀,沒好氣地說:“你二姐那個男朋友,陳珂,他要是以後都不去工地了,就安安穩穩在學校教書,我就同意他們兩個在一起。”

夏小荔:……

他跟爸爸面面相覷地互相看了一眼。

這當口夏雲漢只能順著她,跟著又安慰了妻子一通,夏小荔在邊上有點走神,喬聿,高考,專業,戀愛,公務員……種種紛紜覆雜的念頭此起彼伏地出現,快超出他能處理的範圍了。

這個周末帶來的後遺癥影響強大,接下來的一周夏小荔都一直在想這些矛盾覆雜的念頭,他完全能理解白珠和夏雲漢為什麽反對他做建工,喬聿曾經也跟他講過,他跟林之華之間有一部分矛盾就是,他們早些年因為各自做項目分開的時間太多了,兩個人總有一個不在。

永遠在路上,四海為家,聽起來浪漫無比,然而當它照進現實,就意味著要跟愛的那個人常年分開,相隔兩地。

夏小荔有些動搖了,他原本為了要離喬聿近一點而選擇建工,現在看起來現實竟然完全相反,似乎他選擇其他的道路,甚至,他要做出自己事業上的“犧牲”,才能讓兩個人長相廝守?

他茫然了。以他現在的閱歷,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正確的答案。

日子平淡如水,沖刺備考越是緊張,夏小荔越是讓自己不要亂了節奏,每周日下午的跑步仍在繼續,喬聿不在,他就一個人去虹大的操場跑。

規律地跑步也有半年多了,身體確實肉眼可見地結實了起來,只是個子仍然苦惱地沒有再往上竄,每次跑完還要做一會拉伸,拉的時候就想把自己再拉長拉高一點。

這天下午跑完,他暫時還不想回公寓繼續刷題,春天的氣息已經很濃了,虹大校園裏桃花櫻花輪番綻開,校內校外來賞花的人很多,夏小荔也跟著過去湊熱鬧,站在櫻花樹下,風吹過,粉粉落下的花瓣撲了他一身,許多穿著漢服的女孩子在這裏拍照,他根本沒留意到,那些拿著相機的攝影師們也拍了好些他的照片,櫻花樹下被晚風吹動的少年,跟花一樣清透。

櫻花大道走到頭是一幢有些年頭的教學樓,夏小荔認識,這是建工學院常常上課的樓,有學生三三兩兩地往裏走,他也混在裏頭一起。

學生們到了四樓的一個大階梯教室,裏頭已經坐了好些學生,夏小荔猶豫了下,站在走廊拉住一個看起來很和善的男生問:“這節課是什麽?”

男生摸了下頭:“這是選修課,好像是東西方建築史吧?我也不是很清楚,跟同學一起隨便選的,我是中文系的。”

原來是選修課,難怪在這麽大的教室上,學生之間互相都不怎麽認識,老師跟他們更不熟,夏小荔心念一動,他也混了進去,坐在了最後一排。

來講課的老師夏小荔還見過,姓謝,但不熟,在設計院見過好多次,於是他悄咪咪把頭埋得更低了點。

這位謝老師是建築系的,選修課的內容一般都比較輕松,以趣味性和基礎科普為主,謝老師看到一屋子黑壓壓的學生,笑著說:“都知道今天晚上要講愛情,人來得這麽齊?”

學生們都笑了,夏小荔一臉懵,嗯?愛情??

謝老師把講義PPT打開,夏小荔恍然大悟——“建築界的神仙眷侶”,左右看了下,都是一臉癡漢般笑著的男同學,這課題,難怪人全到了。

待謝老師真正講起來,夏小荔發現並不像標題那麽噱頭,謝老師選取了中西方幾對有代表性的設計師夫妻,把他們各自身處的時代洪流,和每個人在各自的專業領域的建樹,以及對行業的貢獻融合起來,十分吸引人。

尤其因為一些特殊的時代背景,更讓他們的愛情顯得波瀾壯闊,氣韻悠長。

夏小荔第一次聽到“伊姆斯夫婦”的名字,趕緊掏手機搜索了下,發現是一對很有名的,在建築、家具和工業設計等多個現代設計領域享有盛譽的設計師夫婦,最為大眾所熟知的是他們設計了一系列平價又好用的椅子。

在他們成為夫婦前就已經是搭檔,妻子蕾是畫家,曾是丈夫查爾斯的學生,而後成為他的助理,後來夫妻二人聯手設計了無數件作品。

在看到“伊姆斯躺椅”的圖片時,夏小荔恍然認了出來,這椅子太有名了,原來就是這對夫婦設計的啊。

講義上出現了一封英文的情書,是查爾斯當年寫給蕾的求婚信,謝老師用英文念了一遍,夏小荔默默在心裏翻譯:

“親愛的凱瑟小姐,我馬上34歲了,我單身而且窮兮兮的。但是我非常非常愛你並且想馬上娶你。我並不能保證能非常好的負擔我們的生活,但我會盡我一切可能做到最好。另,馬上我指的是立刻馬上。還有,戒指的尺寸是?愛你的,查爾斯。”

他們是靈魂伴侶,事業伴侶,從年輕到老,陪伴了彼此的一生,在查爾斯去世後,蕾也封筆不再作畫和設計,轉而用寫作的方式紀念兩人的一生。

查爾斯曾這樣評價妻子:“一切我能做的,她能做得更好。”

而後夏小荔看到一對他熟悉的人名,“梁思成與林徽因”。

謝老師說:“世人知道林徽因,多是因為她與歷史幾位著名人物的情史,然而如果單從這樣一個角度去認識和評價這位一位,為我國建築事業,尤其是古建築保護事業做出過巨大貢獻的女性,實在是太過片面,也太過小覷,有失格局了。”

兩人的生平與國家命運的跌宕交織在一起,早年在歐洲結識,一起求學,相愛,回國後致力於古建築的研究和保護,建國後一起參與設計國徽與人民英雄紀念碑。

他們一起經歷了許多苦難,命運顛沛流離於歷史長河之中,可是無論戰火也好,貧病也好,都沒有阻止他們因為共同的理想和熱愛而在一起。

到了更近一點的年代,謝老師又講了何鏡堂和李綺霞的故事,這對夫妻的作品與珠三角改革開放的浪潮緊密聯系在一起,被譽為“改革潮湧珠江,建築伉儷終圓夢”。

占用了一晚上刷題的時間聽完了三對夫妻的故事,夏小荔卻覺得非常值得,夜裏仍然覺得心有觸動,躺在床上想了許多,喬聿曾經問過他,究竟想成為什麽樣的人,他也問過自己,想要什麽樣的人生,以及什麽樣的戀愛。

這個晚上他知道,他想要這樣的,如同今晚所聽所聞,想要做喬聿志同道合的靈魂戀人。

“犧牲”掉自己的人生,也許可以獲得形式上的陪伴,但他知道沒有靈魂相交的兩個人,難以抵抗漫長的歲月。

柴米油鹽不可缺,共同語言卻更難得。

夏小荔回想起自己最初想追上喬聿的心情,那是直覺,其實直覺最準確,他不該因為父母灌輸給他的“現實”而產生動搖。

他要追上喬聿,現實越難,反而越激發出了他的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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