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蘇沒想到會接到葉梅的電話。

葉梅在電話裏哭訴著譚昆明的無情。

“小蘇，譚昆明又結婚了，你知道麽？他竟然找了一個比你還要小五歲的女人，他們還要生娃——”

譚昆明與葉梅離婚後，又結婚了，李小蘇從趙文謙那裏早已得知。不過，她不像葉梅那樣，反應激烈。作為譚昆明的原配妻子，她早已對那個曾經折磨過她的男人沒有感覺了。如果說還有那麽一丁點兒回憶的話，那也是因為譚黎，畢竟那個男人是譚黎的親爹。從內心來說，她是希望譚昆明生活過得幸福一些的，不是她以德報怨，而是因為譚黎。他活得幸福，譚黎的日子也好過些。

當初譚昆明與葉梅離婚時，李小蘇心裏竟有一絲難過，也是因為譚黎。

除卻孩子的因素，她與譚昆明還有什麽關系呢？他離婚再娶哪個女人，又與她何幹呢？

她都能做到這樣，葉梅更應該坦然面對才是。可她的反應超乎平常。

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出於嫉妒，一是出於愛。

對於像葉梅那樣有心機的的女人來說，嫉妒所占的成分或許還要多一點。

聽到葉梅在電話裏邊哭邊數落譚昆明的不是，李小蘇只好理理頭緒，不痛不癢地安慰道：“譚昆明還不到七老八十，再娶是遲早的事情，你應該有思想準備的呀！”

當初他與我李小蘇離婚後，與你葉梅閃婚，我可是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啊！

李小蘇說後，心裏想道。

“可是，我還是接受不了！是的，離婚沒有人逼我，是我自願的。可是，聽說他要娶別的女人，我這心裏真的像針刺一樣疼。你知道嗎？這幾年我一直單身著，帶著女兒，想找個合適的人比登天還難。我們女人離婚後，再婚很難，可他們男人卻容易得很，我想不通！”

葉梅把“我們”這個詞說得很重，顯然，她是想把李小蘇也扯進話題裏。李小蘇與譚昆明離婚都十年了，仍單身著，豈不證明離異女人難找下家麽？

李小蘇聽罷，淡淡一笑，卻並沒有流露在電話裏。她早已下定了單身一輩子的決心，不再對生活患得患失。以前還因為黎寶不在身邊而傷身傷神，現在有了小崽崽，心裏踏實多了。至於黎寶，他慢慢長大後，遲早會親近她這個娘親的，畢竟腿長在孩子身上，任誰也圈不住。

想至此，於是，她輕聲安慰葉梅道：“是啊，離婚後再要成家，確實有點難，不過，還是可以找到適合自己的人的，在此之前寧缺勿濫啊。”

葉梅不聽，只由著自己的情緒說。

“沒想到譚昆明竟然這麽無情，我以為，我以為他會回頭的，沒想到，早另結新歡了！”

李小蘇總算聽明白了，原來，葉梅還愛著譚昆明，甚至對譚昆明還抱有幻想。不管一個女人多有心機，在婚姻愛情方面，原來都幼稚得可笑啊。她不由想起當初葉梅對待自己的點點滴滴來。為了拆散她和譚昆明，葉梅可謂是無所不用其極啊。當初她盡其所能地傷害她李小蘇，現如今見譚昆明擇女另娶，卻反過來向她傾訴，把她當成同盟。女人們哪，你們這點小把戲也太考驗世人的理解力和心理承受力了吧！

李小蘇順勢安慰道：“知道你還愛著他，可是，他是男人，男人心裏永遠都是新的好！”

葉梅聲音哽咽，道：“話是這麽說，可我這心裏真的很難受。你在城裏也許好些，我在這鄉裏，單身女人日子可難過了！我真不知自己今後該怎麽辦？最為主要的是，我和譚昆明仍在一個單位上班。低頭不見擡頭見，只見他帶著新老婆來來往往，炫耀幸福。我啊，感覺自己要瘋了！要是像你那麽有本事就好了，我也可以邁出去，但是，難啊！孩子要讀書，我又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哎！”

李小蘇聽罷，心想，現在你知道出外謀生的難度了？當初你與譚昆明逼我背井離鄉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去國懷鄉，滿目蕭然”豈一個“慘”字了得？

想起往事，李小蘇不由閉了眼，也噤了聲。電話那頭的葉梅，仍自顧自地說道，儼然把李小蘇當成了知己知音。

最後，她對葉梅說了些什麽安慰的話，她都不記得了。掛了電話後，她脫去衣服，把自己投入浴缸。流年往事，在水中淡化成一抹溫潤。所有經受過的苦難，都是人生的一筆財富。它們能讓你看懂人生，看清世態，撥開心情的迷霧，做一個清晰的自我。

跳出婚姻圈子的李小蘇，比那個還想往圍城裏鉆的葉梅，如今心裏可是要通透多了。

她舒了一口氣。

說實在的，她能理解葉梅，但是，她無法真切地把她當成自己。她是葉梅，而她畢竟是李小蘇！

李小蘇是不再對婚姻存有奢望，對愛情懷抱幻想的。

她明白，婚姻是一種同盟，愛情是一種暴利，同盟永不瓦解的可能性很小，常常能贏取暴利的幾率也不多。自己保重自己，活出生命的亮色，才是王道。

陳芳其實也看清了這一切，如果不是兒子自殺身亡，她是不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的。比起陳芳，葉梅還算是幸運的。單身女人，只要身邊有孩子，就會變得無比堅強，維系生命的信念就不會崩塌。

她相信葉梅一定能渡過去的，畢竟，她有孩子。

李小蘇出了浴缸，擦幹身上的水，裹著浴巾，來到小崽崽房間，俯下身去，對著小崽崽親了下去。萬般柔情，蕩漾心間。原來，女人的幸福並不一定要來自婚姻。哪裏有孩子，哪裏就有家，哪裏就貯滿幸福。

如果當初帶著黎寶一起出外，她的人生恐怕又要改寫。

這樣想著，她覺得現在的自己真的很幸福，可以想著黎寶，又可以親著小崽崽。不擁有婚姻，她的人生也沒有缺憾。

當然，生活的苦難隨時都會襲來，但是，只要內心的幸福大廈不崩，所有的苦難都只是早晨的白霧，繞過一圈之後就會自行消散。

第二天，李小蘇去精神病醫院接回了陳芳。陳芳的精神看起來好多了。

是的，她其實並沒有那麽脆弱。她的病也只是間歇性的。平常看起來，她與正常人沒什麽兩樣。

在李小蘇的開導下，她正一步步地從惡夢中走出來。

李小蘇仍去陳芳的舅舅家上班。如果沒有陳芳向她介紹工作，她也不可能來上海生活。

她舅舅在上海是開字畫廊的，靠賣字畫起家發財。如今有了李小蘇的加盟，生意自然又好了許多。有著豐富銷售經驗的李小蘇，賣起畫來也如魚得水，業績不俗。

最近，老板又擴大了原有規模，單獨開出一間畫廊來讓李小蘇獨自經營。說是獨自經營，其實，也還需要她拉幫著陳芳一起做。陳芳的舅舅實在是想幫外甥女一把，讓她重新開始人生。而他也知道，她的外甥女境況的好轉離不開李小蘇這個閨密的幫助。他幫助李小蘇，也就是在幫助自己的外甥女，利益互得，雙惠雙贏嘛。

陳芳的舅舅也姓陳。李小蘇早就知道，陳芳是隨她媽媽姓的。當年，她在譚家時，陳芳的姨媽即陳嬸，她是認得的。

這次在陳老板家竟意外碰見了陳嬸。陳嬸見了李小蘇，非常驚訝，道：“這不是譚黎的媽媽嗎？怎麽越來越年輕了呀？”

當初她在譚家老是受氣受折磨，還懷孕上班，人自然顯老。如今她想得開，心存幸福感，自然就顯得年輕。所以，陳嬸說出此番話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陳嬸不免和她談起譚家的一些事情。她從陳嬸的敘述中，得知譚家這些年也過得不容易，一家子人為譚昆明的婚姻操碎了心。而葉梅也時常還來吵，像請不走的瘟神一樣，搞得人家裏不安、單位不寧。

“那個女人脾氣不好，對你家譚黎也不好。離婚後，還來鬧。哎呀，看那樣子，八成是找不著人家憋出抑郁癥了。譚昆明找了個年輕的，對你家譚黎也還不錯，她更紅了眼，作死地吵。人家早不理她了！”

說了一番話後，又唏噓道：“妹子，當初譚家是有愧於你的。你啊，心太軟！都過去了，都過去了。你也該找著人家了吧？”

李小蘇從她這一問中回過神來，忙道：“找什麽找，一個人過挺好！我有孩子，還有陳芳呢，生活在一起不也很好嗎？”

陳嬸想到陳芳，像是明白了什麽，長長地嘆了口氣，道：“其實，單身女人也可以過得挺好！沒必要在不美滿的婚姻家庭裏受罪，對吧？”

李小蘇點了點頭，淡淡笑著，不再說話。

陳嬸對陳芳的婚姻狀況一定非常了解。陳芳在婚姻中受的屈辱不是一般女人所能承受的。她讓出了自己的老公，讓出了自己的房，讓出了自己的床，就是不願讓出婚姻那張紙，為的就是不讓自己的孩子叫別人為娘。可最終呢，變了心的老公像一匹烈馬一樣一定要掙脫約束他的韁繩，沖出舊婚姻向著新婚姻進發。他不同意，他就同她分居，半年都不回來一次。甚至連兒子去看他，他都不理。陳芳被他逼出了抑郁癥，盡管如此，他還只一味地要求離婚。她越求，他就越逼，直到他說出“她快要生孩子了”，她才絕望地答應了離婚。可是，兒子受不了，他放出“只要你們離婚，我就去死”的猛話。王大雲去意已決，並不把孩子的話放在心上。他們拿著離婚證走出民政局時，聽到外面有人大喊：“跳樓了，跳樓了，有人跳樓自殺了！”

孩子的離去，徹底擊垮了陳芳，她原本抑郁的精神狀況進一步惡化，成了精神病。於是，離開家鄉，來上海治病。陳芳病情穩定時，她提出要見李小蘇。作為昔日的好友，李小蘇義不容辭地想要幫助她。陳芳在李小蘇的開導下，病況漸好。而李小蘇為了幫助陳芳，不惜把自己也投入精神病院，著實過了一把精神病人的癮。

李小蘇體會到，其實，一個真正的精神病人是沒有痛苦的。他們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前塵往事，悲喜惱憂，都如同隔世，獨留心底那份原始的竊喜。

她不由想到雨果的二女兒阿黛爾，作為精神病人的她竟然活到八十五歲高齡。在漫長的歲月中，她一定忘掉了因被拋棄而帶來的所有煩惱了吧！

阿黛爾是個可憐人，半生為情所困，只求一顆真心卻終無所得。阿黛爾也是個幸運之人，因為精神病而沒做出結束自己生命的蠢事，讓自己壽終正寢。作為生命體，不一定要清醒地痛苦地活著，有時麻木地痛快地活著，也是很有趣的！對於生命來說，無論采取哪種形態，活著才是最好的形態，不是嗎？

現在，李小蘇活著，陳芳活著，大家生活在一起，沒有男人又怎樣呢？沒有婚姻又如何呢？沒有婚姻的人不一定不幸福，擁有婚姻的人不一定幸福，難道不是嗎？

陳嬸指著一幅畫，道：“這一定是我弟弟畫的！”

一條小河從田野穿過，稻浪起伏，那不是坪崗又是哪裏？

李小蘇甜甜一笑，道：“看來，不用回家就可以見到家鄉呀。不錯，家鄉美如畫。”

要一個被家鄉人傷害得遍體鱗傷的女子，誇讚自己的家鄉美如畫，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李小蘇也許真的走出陰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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