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謙終於找到了一個機會，再次接近李小蘇的機會。

他采用的是迂回戰術。

通過向坪崗的熟人打聽得知，陳芳是來上海某精神病院治病的。當然，病好時，就由李小蘇接回家去照顧，畢竟，她們也算得上是閨密，某些心病也得閨密用心藥來醫。

趙文謙便常常守在那所精神病院門前，逮機會等待李小蘇出現。

有時，他也會走進裏面去，看看院子裏春木蔥蘢的景象。那些病人，仿佛得了春天的信號似的，也春意盎然起來。有的在院子裏打鬧，像頑童；有的望著藍天，自言自語；有的摘下一枝花，插在耳朵上，故作多情流盼；有的坐在樹下，傻笑垂涎。

各種各樣的情形，令趙文謙大開眼界。原以為裏面一定是非人的世界，到了裏面，才知道，瘋人們也有瘋人們的活法。也許，他們的活法才是正常的。那些所謂的正常人的活法反而不正常。

想起這些年來自己對李小蘇一直一往情深，可李小蘇卻一直不為所動，他真不知道，他對她的愛錯在了哪個環節上。

李小蘇終於出現了，卻是和一群瘋人一起出現的。她混在包括陳芳在內的病人中，行為竟然與那些瘋子沒什麽兩樣，與他見到的那個文質彬彬、楚楚動人的李小蘇判若兩人。

他拈住煙的手停在了空中，眼睛怔怔地望向李小蘇。

他簡直不敢相信，李小蘇竟然會和瘋子們別無二樣！

難道她也瘋了嗎？

他心痛極了，想沖向前去，抓住她的手問個清楚！

不！不！李小蘇不可能變成瘋子！她沒有理由變成精神病人！

他把持不住自己，丟掉手上的香煙，直朝李小蘇走去。

背後，他的香煙已被另一個瘋子撿起，嘻笑著往嘴裏送；前面，人群中的李小蘇對他視若無睹，仿佛神游八荒一樣，與陳芳打著哈哈，從他身邊掠過。

他停在那裏，不知所措。深深的痛苦，使他逼上了眼睛。由此，他看到了另一個境界裏的李小蘇！

他不知道，這個女人在這些年裏究竟經歷了些什麽！

他不知道，他還有沒有必要向她解釋，那次無意之中的爽約。

從精神病院出來以後，趙文謙內心惶惑起來，陷入一整天一整天的遐想之中。他知道，如果這樣下去，他也一定會瘋掉。是的，瘋掉！

他那麽想念李小蘇，卻又無法面對瘋子李小蘇。然而，在再一次與莎莎上街購物的時候，他又碰到了李小蘇——精神正常，容光煥發，女人味十足的李小蘇！

上海的春風再一次襲擊了這個男人的腦殼，讓他滿腦子都是春葉春花春月的樣子。

找住一個機會，他撇下莎莎，跟蹤了李小蘇。

李小蘇帶著孩子直接去了金茂大廈的西餐廳。她的車停下時，他也要的哥停車。

跟蹤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趙文謙心裏還真有點不是滋味。如果，他是孩子的爸爸，那又另當別論。可是，有些東西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

想到徐文宣，他就恨得牙咬咬，像當初恨譚昆明一樣。

不知為什麽，他恨與李小蘇有關系的一切男人。當然，也包括他自己。

他出現在李小蘇面前的時候，李小蘇著實有點意外，不過，很快又鎮定下來，對他說了句：“如果是來解釋的，我可不想聽。”

他拉開椅子，坐在李小蘇對面。當著孩子的面，迫不及待地開始解釋四年前的那樁誤會。

“我是答應了要去醫院。可是，接電話前我揍了徐文宣，等我出酒店門時，被迎面而來的公安給帶走了，以故意傷害罪拘留了一個星期。期間手機被繳。我沒想到徐文宣會報警，我只是揍了他一頓而已。你知道，我很少打人的。待我出來時，發現世界全變了。我被徐文宣從公司裏開除，而你也消失在了我的世界裏。”

他動情地解釋著，回憶著，而李小蘇則淚流滿面，抿緊嘴唇，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狂潮。

“小蘇，這一切都像是老天安排的一樣，是天意！我做錯的很多事情，冥冥之中都早就註定了。第一次失去你，讓你錯嫁譚昆明；第二次失去你，讓你錯愛徐文宣；第三次失去你，讓你成為單身母親。小蘇，給我一次與天抗衡的機會，好不好？”

李小蘇微閉了眼，任淚水流滿雙頰。

“媽媽，你怎麽啦？”孩子伸出手來要給她擦淚，她抓住孩子的手，親了又親，輕聲道：“媽媽沒事，只是想流淚了。”

“哦。”孩子淡淡地應道，然後，臉色平靜地獨自把玩著玩具。

從孩子的表現來看，他已經習慣了媽媽流淚的場面。可以想見，李小蘇平日裏沒少流淚。每次的理由僅僅是“想流淚了”。

趙文謙心裏一酸，抽了一張餐巾紙給李小蘇。李小蘇偏過臉，沒有接。趙文謙的手便縮了回來。

兩人沈默良久，直到孩子喊餓。

食物上上來了，孩子吃得有滋有味，他們倆卻舉箸又止，食不甘味。

“你知道嗎？李紅走時，眼睛都沒有閉。她實在是愛你太深，等著見你最後一面。你明明不愛她，為何要讓自己欠上她一筆情債？你知道的，世界上什麽債都可以償還，唯獨情債無從還起！”李小蘇終於忍不住說出話來。

趙文謙聽到她開口，內心陡然一松，頓覺舒服了許多。

對於李紅這件事情，他不想談論太多。因為，那畢竟是由單相思引發的悲劇，對於他這個“被愛者”來說，又有什麽過錯呢？就譬如愛上一座山，而山又不愛自己，再怎麽努力也不能讓大山開口說出“我愛你”三個字啊？而山又何錯之有呢？難道它的存在就是一種罪過？

他也知道，李小蘇並不怪他，要怪也就怪他缺少憫人之心，沒去見李紅最後一面。讓一個逝者帶著遺憾，確實是活著的人的殘忍。

他也並不想擔負殘忍之名的！但是，就像是老天故意要整他一樣，他被扣上了殘忍之名，並且得到了應有的懲罰——自己最愛的女人再一次離開他的視線，消失在世界的另一方。

“小蘇，我、我們這輩子真的就不能在一起了嗎？”

聽趙文謙這麽一問，李小蘇內心一顫手一抖，既而淡然一笑，反問道：“我和徐文宣為什麽就不能在一起了呢？”

見趙文謙一臉驚愕，李小蘇又淡然一笑道：“因為距離，距離讓我把醜陋展現出來；因為得到，得到讓男人失去冒險的動機。所以，你說得對，是老天註定我們不能在一起。但是，我後半生選擇單身，卻不是聽從老天的旨意，而是我自己的決定。這輩子我做了不少決定，我決定嫁給譚昆明，我決定生下黎寶，我決定離開有婦之夫的你，我決定到廣州發展，我決定救治李紅，我決定再次愛上一個男人，我決定生下小崽崽，現在，我決定下半輩子單身下去。我知道，我的很多決定都錯了，可是，我相信我這個決定是沒錯的。因為，我已經不再相信愛情！”

說到後一句時，李小蘇的精神出現了些許的恍惚，讓趙文謙想起了她在精神病醫院裏的一幕。他不由內心一驚，卻不知該說些什麽話來反駁。

看來，她的心真的是涼了。

而且，這個聰明的女人也早已知道徐文宣拋棄她的原因。只是，她哭而不鬧，知而不找。選擇一個人，在一個安靜的角落裏，把孩子生下來，然後，伴其終老。

想起來，她當初被譚昆明所虐待，其實內心也是清楚的，只是，為了家庭為了孩子，她選擇了容忍，選擇了當那個令旁人憐愛萬分卻得不到男主絲毫疼愛的女苦主。

李小蘇不傻，只是，心太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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