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蘇終於聽到兒子的聲音了，兒子竟然會喊她“媽媽”了。

聽到兒子聲音的那一剎那，李小蘇的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

眼中流著淚，臉上淌著淚，手在顫抖著，聲音卻透出歡快，是的無比的歡快。

兒子的稚氣的聲音，像一針強心劑，提振了李小蘇的精神。

路邊，一對對情侶互相親昵的攙扶著，或快或慢地走來走去，李小蘇卻無視他們。她的心裏眼裏此時只有兒子。兒子的笑，兒子的酒窩，兒子在地上爬來爬去的樣子，兒子此時在電話那頭，拽著電話線，靜靜地聽著，時而叫一聲媽，時而嗯嗯地應著的情形，占據了李小蘇的整顆心。

李小蘇突然對離婚產生的害怕之感，一旦離婚，兒子怎麽辦？自己帶著，兒子沒有爸爸；譚昆明帶著，兒子又沒有媽媽。殘缺的家庭，對孩子終究很不好。

她一會兒想這個問題，一會兒想那個問題，嘴裏卻不斷地朝電話裏叫著寶寶的名字，做出各種逗兒子的樣子。她不知道，兒子早已經不在電話旁邊了。婆婆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黎黎接電話接得累了，早由他爺爺抱著玩去了，你也省點電話費吧。”

李小蘇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這麽久，其實，兒子根本就沒聽到。是的，她說得太久了，兒子都聽累了。她一看電話，天啦竟然說了半個小時！一直是她在說，兒子開始還叫了媽媽，後來，他就一直在電話那頭，拽著聽筒聽，時而“嗯嗯”地應著。後來累了，他把電話丟給奶奶，吵著要去玩，於是他爺爺就抱著去了。

她不怪兒子，怪自己，說得太多。誰叫自己這麽想兒子呢？

秋天的黃昏，已經拖著尾巴，跑到天盡頭去了，現在，天地間只剩下了黑夜。李小蘇楞楞地盯著手機，回味著兒子的嗯嗯聲。夜風吹亂了她的頭發，她下意識地攏了攏，對著墨藍色的天空長籲了一口氣，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她下定了決心，自己先好好讀書，離婚的事情不再去想，兒子在哪兒，家就在哪兒。

之後，李小蘇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讀書之中，白天裏除了聽自己的專業課，還趁空去聽博士生的課，去聽文學院本科生的課。晚上，簡單地吃了點晚餐，她就往圖書館裏跑，一夜一夜地坐在靠窗的桌子前，讀各類書籍。攻讀水利專業的她，此時迷上了文學，對各類世界名著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為了不耽誤專業學習，她安排自己前一個小時必須閱讀專業書，後面的兩個小時就憑著愛好去讀了。

不可否認，她在脫產讀研的時候，學到了很多東西，過得很充實。每次一想到兒子，她就更加努力了。

時間過得很快，十一到了，她終於可以回家看兒子了。

搭車時遇到了點麻煩。那天，她趕到車站時，縣城的直達車已經沒了，她得坐經由縣城的過路車。東等西等，終於等來了一輛車。上了車，她的心才安定下來。

晚上十點鐘，售票員要她下車。她下了車，取了行李箱，才知道自己仍在高速路上，縣城的出口站還在前方。原來，那過路汽車為了省錢，沒經過出口站，在黑暗中就把她放了下來。此時，路上黑暗一片，她盡量往邊上走，怕被來車撞上。借著遠處出站口透過來的微弱的光，她朝前走著。除了來往的車輛，路上空無一人。可是，她一點都不怕。想著兒子，心中就暖暖的，且有了光明，有了力量。那個出站口看起來近，走起來卻是那麽遠。她拖著拉桿箱，走了一截高速路後，又走了很長一段匝道，眼看要到了，卻還有百來米遠。她實在是有點累了，但還得堅持下去。以為過了出站口就可以歇口氣了，哪知道，她還得走很長一段距離才可以到達縣城區。而且，她到達的地方，雖然說是城區，可也是離城很遠的偏遠之地。如果要回坪崗鎮，還得坐一個小時的汽車。而此時，別說是汽車，就連摩托車，三輪黃包車也沒有了。更為可怕的是，這個地方除了出站口有人在值班以外，她根本見不到一個人。夜風很涼了，她瑟瑟地打了一個寒顫。她朝黑暗中的通往縣城的馬路看去，突然有了一種舉目無親，孤獨無助的感覺。

白色的路燈，照著拉著行李箱的李小蘇。而李小蘇又怔怔地站在那裏，望向遠處高速公路上來來往往疾馳而過的悄無聲息的車。時光分成了兩段，一段是靜止的，一段是流動的。這樣的夜晚，給遠方歸來的李小蘇一種羈旅漂泊的無依感。還是沒有車。她立在路燈下，掏出手機，想了想，給譚昆明打了個電話，裏面仍傳出熟悉的聲音：你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她好希望有個人一接她啊！她望向出站口，依稀可以見到那個收過路費的職員，他卻沒有在意她。此時，他是離她最近的人，給了她安全感。她輕輕地笑了一下，真是好笑，有了老公的人，竟然要靠陌生人給她帶來安全感。老公，那個明明知道她要回家，卻在深夜裏關機安睡的人，是她的老公嗎？

正想著，路那邊來了一輛面包車，仿佛是載客的。她朝那邊望去，只見從車上下來了一個人，朝她走來。莫名地，她感覺到恐懼。那人靠近了，果然滿臉橫肉，一副兇相。

“美女，剛下高速吧？到哪裏去？搭我的車吧！你看沒車了！”

說話時，還不住地朝李小蘇身上打量。

李小蘇早已打定主意不搭這人的車，又不想得罪對方，給自己惹來麻煩，便靈機一動，道：“謝謝，我、我有人來接，快到了，我正等著哩。”

說完，笑了笑，然後，望向那個此時只能給她帶來絕望的通往縣城的馬路。那條路，仍然是黑暗的。

那人聽了李小蘇的回答，不高興地說道：“好好，那你慢慢等吧！”

然後，他回到了車裏，然而，並不開走，熄了燈，停在那裏。李小蘇的脖頸裏突然灌進了一股冷風，使得她連連打了好幾個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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