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家人並沒有因為她是孕婦而善待她。

公公譚洪良常常在外面打牌，輸得連家都不回，劉美紅東找西找，找回他後就和他吵。家裏常常鬧得雞狗不寧，有時半夜三更都可聽到婆婆與公公的吵鬧聲。

李小蘇在家裏小心翼翼地生活著，生怕出什麽事情。白天裏婆婆總會因為心情不好，而把氣撒在李小蘇身上。李小蘇暗暗流淚，忍不住了，她也會接嘴，一接嘴就又和婆婆吵了起來。和婆婆一吵，公公回來了，就又罵李小蘇，罵她少家教。婆婆見李小蘇大著肚子哭得太傷心，又反過來安慰李小蘇。明為安慰，實則是變相地罵她。

“你哭什麽哭，你是譚昆明的爸爸花錢娶回來的兒媳婦，被他罵幾句算什麽！”

“我說你的氣量怎麽這麽小，別人說大肚婆氣量大些，你卻小得像個雞胃一樣！”

“你氣什麽氣，一家人吵架，過下子就沒事了！”

“你公公輸了錢，心煩心躁的，你倒好，在家裏也跟著吵！”

婆婆說了很多經典語句，李小蘇聽了是又氣又急。說什麽自己是公公花錢娶回來的兒媳婦，想罵就罵，錢不都用在買家具上了嗎，不都擺放在譚家的三樓了嗎，她又沒搬到哪裏去！她是個人啊，還是個即將臨盆的人啊，就不能消停消停麽？

想起這家人，她就覺得好殘忍！而同樣大著個肚子的妹妹譚昆麗，看到李小蘇與自己的父母頂嘴，也會加尖進來，說出很難聽的話。

“就因為你，嫁到我們家，我們家裏都不和諧了！原來我們家不是這樣的！”

李小蘇氣得直哭！你一個女兒嫁出去了，待在娘家懷小孩，看到爹娘欺負嫂子，不僅沒說句公道話，還火上澆油！李小蘇真的是被這家人，氣得無處藏身了！哭哭哭，她大著個肚子，此時已經是無路可走了。她打電話回娘家，她父親總會在接電話時說：“崗坪打來的電話，都是催命電話，李小蘇，我養大了你，你也嫁人了，不要老是往家裏打電話！”

婆家受氣，娘家也得不來半句安慰的話，李小蘇精神快要崩潰了。而懷孕的後期，她又有點便秘，上廁所也是件困難的事情。那時，婆婆家又只有一個廁所，所以，她的尷尬可想而知。由於氣血兩虧，她又缺氧。晚上一躺下，出氣就困難。常常一宿一宿地睡不著，她就拿著一個小風扇，對著自己的臉吹，一吹就是一個晚上。在她輾轉反側，呼吸艱難，睡不著覺的時候，譚昆明卻睡得很香。李小蘇有什麽困難叫他時，他從不會起來幫她。而超過預產期好幾天了，李小蘇都還沒有任何要生產的跡象。她堅忍地受著一切煎熬。

譚昆明終於答應帶李小蘇去醫院檢查了，醫生說，孕婦的羊水已經幹了不少，得進行剖腹產手術。李小蘇回到婆婆家，把檢查的結果告訴了他們。自己則上樓去準備東西了。第二天一早，公公婆婆還有譚昆明帶著李小蘇趕往醫院去。譚昆明帶她去的是崗坪鎮上三家醫院中最小的一家，他說那兒省錢，再說平時檢查也都在那兒。李小蘇並不計較這些，現在她唯一的想法就是，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來，她受夠了。還有，她實在是擔心孩子會不會有什麽異樣，畢竟，她懷孕期間一直處於抑郁的狀態之中。她怕孩子是畸形，她怕孩子不健康。沒人知道她，精神有多緊張。她好想老公抓住她的手，安慰她“小蘇沒事的，你一定能行的”，可是沒有。他們三個人在一起說著什麽，她則一個人坐在一邊，等待醫生的安排。醫生終於叫到她的名字了，她說要去上個廁所。在廁所裏，她摸著自己的肚子說：“孩子，你很快就要從媽媽的肚子裏出來了，媽媽很快就要見到你了。你會是什麽樣子的呢？你這一生會不會怪媽媽呢？如果你生下來特別喜歡哭，那一定是媽媽的錯，因為媽媽在懷你時哭得太多了。寶寶，你很快就要出來了，媽媽等你。”

李小蘇從廁所出來，早有醫生過來領她了。她被帶入了手術室，原以為很覆雜的過程，在這樣的小醫院都變得很簡單了，她穿著自己的衣服就上了手術臺。什麽無菌操作，什麽衛生工作，好像都簡省了。

上了手術臺，醫生為她實施了局部麻醉。燈光的照耀，金屬器具的碰撞聲，下身的失去知覺，讓李小蘇知道，她是在準備生產了。她分明聽到皮肉被割開的聲音，她分明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血液迸出皮肉。護士們不住地遞東西，醫生則緊張地觀察操作，二十多爭鐘過去了，孩子還沒拿出來，可是，李小蘇已經覺得呼吸不行了。是的，她呼吸越來越困難。嘴裏已經開始往外吐黃水了。護士發出了喊聲：“產婦有發生羊水栓塞的可能。”李小蘇一直在吐。

“偏著頭吐，不然，她會被黃水堵住呼吸道的！”醫生喊道。

李小蘇的嘴邊上被護士貼了些衛生紙，好吸收她吐出的黃水。

李小蘇呼吸越來越困難了，她感覺自己只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了。她下意識喊了聲：“快！”她知道，自己堅持不到一分鐘了。

醫生也感覺到了異樣，主刀醫生，急忙道：“快，爭取一分鐘之內取出孩子！”

李小蘇只聽醫生的手在往下壓，然後聽“一二三”，孩子就取出來了，她也一下子就感到輕松了。如果再緩二十秒，她就停止呼吸了。生死的感覺，在此時是那麽明顯。原來，呼吸真的是決定生死的啊！當她呼吸困難時，她感覺自己離死亡真的很近了。她輕松地昏了過去，然後迷迷糊糊聽到有人在拍什麽，然後就在一聲嬰兒響亮的啼哭聲中醒來。

“李小蘇，你的孩子，一個漂亮的男孩！”護士抱著孩子來到李小蘇頭邊上，讓她看。

她欣慰地笑了，卻沒看到孩子的臉，只看到孩子的頭部。

痛！啊，好痛！

原來，她不怎麽受麻藥，麻藥已經提前失效了。醫生逢合傷口時，她就開始發痛了。但最痛的時候還沒到。

她清醒地感知著醫生的一針一線，那種痛，直到多年以後，她都清晰可感。

她被推出手術室時，身上竟沒有披蓋一絲一縷，還是一個醫生過來，把自己身上的大褂脫了蓋在了她的身上。她是不知道的，是後來她表姐告訴她的。她的表姐與她同在一個鎮上，聞說她要生產，趕過來了。她母親也來了。李小蘇在大家七手八腳的擡扶下，進入了病房，躺在了12號病床上。她實在是沒力氣了，沈沈地睡了過去。又被表姐叫醒了。

“李小蘇，李小蘇，你看看，你的孩子！我檢查過了，他的雞雞很正常，他也沒有胎記，沒有六個腳趾，六個手指，一切都是正常的！”

原來，表姐怕李小蘇生下的孩子是畸形兒，特意對孩子進行了一翻檢查。

“你看，你的孩子，皮膚多好！頭發多黑亮！”

表姐把孩子放到李小蘇的枕邊，她轉過頭看了一眼。

這是她與孩子打的第一個照面。孩子的皮膚白裏透紅，沒有半點皺皮，還裂開嘴笑了一下，露出裏面的牙床。這個鏡頭，李小蘇一輩子都記得！孩子的頭發被小帽子蓋住了，但兩邊露了出來，很黑很亮很長，不是傳說中的黃毛！

“五十公分，七點五斤！”醫生過來說道，“一切正常！是個健康的小夥子！”

聽她這麽一說，李小蘇欣慰地笑了笑，昏睡過去了。她實在是沒有任何力氣了！

再次醒來時，她已經感覺到很痛很痛了，她的頭不能動，她的手不能動，甚至手指頭，腳趾頭都不能動，一動腹部就痛得厲害！麻醉藥徹底失效，而她又沒安鎮痛棒，那種火燒火燎的痛，令她的世界變得昏黑。無法言說，無法表達，只能清晰地領會！

醫生說，她的體質比一般人更敏感，所以會更痛些，而譚昆明又建議別給她安鎮痛棒，說會影響她的腦子的。她後來想起，應該安鎮痛棒的，因為，那十二個小時，讓她從一個地獄墮入了另一個地獄。多年後，她只記得一個字：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