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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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章強分在師醫院外科上班,與艾冰成為同一戰壕的戰友,確切說,是成了艾冰的領導。這個機會是章強費了一番周折才爭取到的,這也是他入伍以來第一次向組織提出,要到艱苦的部隊去鍛煉。

在西安,章強如願以償分配到四醫大二院普外科工作,成為袁主任的愛徒,袁主任還特意為他爭取到了一個去上海二醫大肝膽外科進修的機會。就在章強動身之前,聽說四醫大要組建醫療隊去鐵五師,他又主動提出將上海進修的機會讓給別人,他去條件艱苦的南疆。

章強來阿拉溝只有兩個目的,一是想方設法將艾冰追到手。用很俗的話說,在哪裏跌倒,就在哪裏爬起來。二是萬一名花確實有主,他也要弄個明白,競爭對手比自己強在哪裏。雖然章強長著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但骨子裏卻充滿高幹子弟的狂傲不羈,優越的家庭條件把他寵得有些小霸道,用姐姐章紅的話說,“除了氫彈導彈原子彈,你想要什麽就有什麽。”

袁主任聽說章強要去新疆,這正中他下懷,用他的話說,天意難違啊。艾冰母親已來二院找過他兩次了,直言不諱告訴熱心腸的老鄉,她最擔心女兒在鐵道兵找對象,希望袁主任好事做到底,盡快成全章醫生與女兒的好事。

孔子言,“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有著儒家情懷的袁主任在章強來新疆之前,又給他施壓說,如果不能借這次機會與艾冰確定戀愛關系,以後進修的美差就沒他的份。

章強雖然與艾冰在一起共事了,但艾冰總躲著他,只要他走進護士辦公室,她就會找借口離開。其實艾冰並不拒絕與章強交往,只是在他身上還沒有找到一種感覺,一種親情的感覺,哥哥的感覺。艾冰從小到大,最信賴的人就是哥哥。哥哥的感覺找到了,愛情自然來了,水到渠成,順理成章。在艾冰看來,所有感情,最終都將變成親情,只有親情牢不可破,最有安全感。

章強並不理解艾冰的這番苦心,艾冰越不搭理他,他越主動接近她。

一天晚上,章強去宿舍找艾冰,正撞見王倩在宿舍洗澡。當時師醫院的澡堂還沒有建好,女兵們想洗熱水澡,要麽搭車去師部澡堂,要麽在宿舍自己解決。

章強的敲門聲將王倩嚇一跳,慌亂中她踢翻了腳下的臉盆,水流了一地,如同水漫金山,將床底下的紙盒全都弄濕了。當時艾冰也在室內,一氣之下寫了一張小紙條從門縫塞出來。

章強拾起紙條看了看,見上面寫著——

《約法三章》

一、不許來女兵宿舍找我,這裏是男兵禁區;

二、不許在上班時間談與工作無關的話題,會影響工作;

三、不許在我面前說我不想聽的話,如果說了,一星期不理你。

章強歪嘴一笑,將小紙條揣進褲兜裏。在他眼裏,這張紙條如同小情書,字裏行間充滿撒嬌的味道。

過了幾天,輪到艾冰上小夜班,白天宿舍只有她一人。她燒了一壺熱水,脫去臃腫的棉衣,蹲在墻角用臉盆洗著頭,房門被人推開了。

“誰呀?”艾冰滿頭肥皂泡,瞇著眼睛朝外看。

“是我。”身穿白大褂的章強出現在門口。《護士排班表》就壓在辦公室玻璃板下,他對艾冰上什麽班了如指掌。

“上班怎麽跑這來了?”艾冰用手撩開眼前的頭發不滿說。

“我來借一本《人體解剖學》,因為給你捎的東西太多,就沒帶那麽多教科書,只好找你借。”章強說。

“你又不是學生,還需要看教科書?”艾冰嘴上說,心裏想,一定是以借書為名,故意來找我聊天,根本就沒把約法三章放在眼裏。

“謝護士長讓我今晚給你們講課,關於顱腦外傷的護理,我要備課。”章強說著走進來,順手將門關上。

“別關門。”艾冰嚷。

“怕我欺負你?”章強走到艾冰身邊。

“你敢!”艾冰嘴硬說。

“怎麽不敢,我大老遠來到阿拉溝,就是來欺負你的。”章強擰起艾冰腳下的水壺命令道:“閉上眼睛。”

艾冰順從地閉上眼睛,將頭伸進臉盆裏。章強一邊倒水,她一邊摳頭發,兩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涓涓細流淋在艾冰頭發上,她心裏一陣小感動,在家時,哥哥也這樣幫她洗過頭。

為了不弄濕艾冰的衣服,章強用手將她的衣領又往後掖了掖,露出雪白光滑的脖頸。章強看著心動,很想親一下,但有賊心沒賊膽。

“舒服嗎?”章強問。

“嗯。”艾冰用鼻子發音,一張口肥皂水會流進嘴裏。

“那我以後還這樣欺負你。”章強說。

“討厭。”艾冰一說話,洗發水倒灌進鼻孔,刺得鼻粘膜火辣辣痛。

章強故意放慢倒水的動作,希望能在艾冰身邊呆久點。艾冰發現水流變細變慢了,擡頭催:“快點,你還要去上班,別耽誤時間。”

“今天不用上班,方主任特批了我的假,讓我回宿舍備課,順便來看看你。”

“以後你少來女兵宿舍,別忘了我的約法三章,我可不想聽別人說閑話。”

“你聽到什麽閑話了?”章強問。

“你穿白大褂來宿舍,別人會說你不堅守工作崗位。”艾冰擡頭說。

“只有你這麽說。”章強將她的頭摁進臉盆裏:倒盡水壺裏的水。然後放下空壺,動手解白大褂扣子:“你這麽緊張,我就把白大褂脫了。”

“你脫了我更緊張,你還是抓緊時間備課吧。”艾冰用毛巾裹住濕漉漉的頭發,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沈重的紙盒:“你自己找吧,我的業務書全在這裏。”

章強蹲下來,一邊扒拉紙盒的書一邊問:“你告訴父母沒有,他們捎的東西都收到了,不然他們以為我貪汙了。”

“已經寫信告訴了。”艾冰想起了什麽,問:“那盒大白兔是你買的吧。”

“好吃嗎?”章強擡頭問。

艾冰點點頭:“好吃,不過以後不要為我破費,我掙的不比你少。”新疆地區的軍人工資高出內地50%。

“這不關錢的事。”章強唱起來:“大白兔兒甜又香,送給親人嘗一嘗,一顆糖兒一顆心,哎嗨呦喔心心向著艾冰,哎……嗨……,一顆糖兒一顆心……”

“去你的,表錯情了。”艾冰踢了章強一腳:“我可沒吃幾顆糖,都被王倩吃光了。”

章強皺起眉頭:“大白兔是送給你的,你怎麽能送人情。”

“這叫借花獻佛,我看王倩蠻喜歡你,她還讓我替她說媒呢。”艾冰故意逗章強,也在考察他,因為王倩每次看到章強,都比自己興奮。

“以後不許在我面前提王倩兩個字。”章強變得嚴肅起來:“我可是帶著特殊任務來阿拉溝的,頂頭上司袁主任說,如果不和你建立革命友誼,我就別回去了。”

“正好師醫院需要外科醫生,你就留下來唄。”艾冰甩了一下頭發。

艾冰頭發上的水甩到章強的臉上,他舍不得擦,那水殘留著艾冰的體香。他問:“你的意思是,歡迎我留下來?”

“當然歡迎。”門外有人接章強的話。

章強與艾冰都一怔,只見身穿護士服的王倩出現在門口。

“沒想到章醫生也在這裏,我還以為走錯門了。” 王倩說著走進宿舍。

章強慌忙從紙盒裏抽出那本《人體解剖學》,站起來說:“我來借本書,今晚要講課。”

“給誰講課?我能去聽嗎?”王倩問。

“給外科護理人員講課,你想聽也可以,不過我講得不好。”剛才還油嘴滑舌的章強一下子變得拘謹不安,因為王倩正沖他不停放電。

“四醫大的章醫生講課,我一定要去捧場。”王倩恭維道。

“章醫生,快去備課吧。”艾冰催著。一看到王倩討好章強,她心裏就泛小酸。

章強吐吐舌頭:“又下驅客令了,我走了。”夾著書本就往外走。

“以後常來。”王倩將章強送到門口,一直目送他的背影從走廊盡頭消失。

王倩走進宿舍,拍拍艾冰的肩:“對不起,我進來的不是時候,不知道章醫生也在這裏。”

艾冰將裝書的紙盒推回床底下,站起來陰陽怪氣說:“你進來的正是時候,謝謝你上班不忘監督我。”

“我可不是來監督你的。”王倩走過去將宿舍的門關嚴,插上插銷,一邊脫護士服一邊說:“我的老朋友剛走沒幾天,現在又流血了。”

進入阿拉溝後,王倩懷疑自己患上了婦科病,例假不像從前那樣每個月光顧一次,要麽兩個月不來,要麽一個月來兩次。她對照《婦產科學》所描述的癥狀給自己下了個診斷,月經失調,病因是水土不服。

王倩將身子收拾幹凈後,對艾冰說:“你要是有時間,幫我做一些那個。”

“好的。”艾冰有些內疚,剛才錯怪了好友。

王倩走後,艾冰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紙盒,從裏面抱出一床洗得發白的舊軍被,這床舊棉被是一個覆員的北京兵特意留給她們的。

艾冰從舊軍被裏掏出一些棉花,然後又翻出一件舊汗衫,剪成幾塊長方形,將棉花鋪上面,再用針線挑幾針,衛生巾就做好了。

師醫院並不缺少紗布和脫脂棉,信手可以拈來,但是女兵們公私分明,沒有人近水樓臺先得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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