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亢龍有悔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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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補充註釋:

1、文中關於假孕藥方與那兩味中藥,完全是作者杜撰,請切勿當真!!特此說明。

2、“罪己詔”一段文言為作者原創,之中有個別詞句參考、化用了宋理宗於嘉熙四年(公元1240年)春正月庚辰所下“罪己詔”的內容。特此說明。

1、收網

去西南的路上。

“哎,韓俊風!你一路上一句話也不說、魂不守舍的,是不是還惦記著你爹啊?要實在舍不得就趕緊回去算了,別這麽死要面子活受罪的!”

“不是。那個家我沒什麽好留戀的,要說舍不得,只是放心不下我娘罷了。可就算我在家,我娘也是那般處境。如今我既出走,定要自己發奮考取功名、成家立業,往後誰也不靠,風風光光地把我娘接到我身邊孝敬!”

“喲!看不出你還是個大孝子呢!怎麽?你爹對你娘不好?”

“你不覺得奇怪麽?我說‘父親’,卻從不說‘母親’,只說‘我娘’?因為我娘是妾室,不配被稱作‘母親’。我在家叫‘母親’,只能是稱呼大娘。我娘老實膽小,一直被主母和兩個姐姐欺負,父親也從不為她說話撐腰。自從長姐做了太子側妃、皇上寵妃,大娘便越發不可一世、父親也更不顧惜我娘。若不是生了我這個兒子,我娘估計早就沒法活了。我是庶出,父親雖因我是獨子,頗為疼愛,但終究沒有地位,也沒法為我娘爭氣。我決心離家,除了看不下父親傷天害理之外,也因在那家中事事似乎都是仰仗著有個做侍郎的父親跟做賢妃的姐姐!我不想總這麽窩囊。”

“唉,原來你在家,竟這麽苦悶不順心啊!你想得倒是不錯,只是既有這個志氣,為何不早發奮,卻只顧喝得醉醺醺的?那樣能有什麽出息,不過都是空想、空談罷了!”

俊風望向雲嬌:“確實。我何嘗不想早早獨立!可你不知,我無親無友,無處可去,又不會功夫。在京中總歸是要被抓回家的,若一個人出京,先不用說什麽都做不成,估計走不了多遠,命也沒了。這次若不是遇見你,能把家丁們都打跑,還肯帶著我,只怕不管我怎麽想,也是一輩子都走不出韓家、走不出京城的。”

雲嬌一笑:“這麽說你是很感激我咯?”

俊風認真地點頭:“自然。”

“那你打算怎麽報答我呢?”雲嬌頑皮笑看著俊風。

俊風有些窘,但還是很認真地想了想,說:“我跟著你,給你做隨從,聽你的使喚。只要你讓我讀書考功名、有朝一日能有本事孝敬我娘,叫我幹什麽都行!”

雲嬌定定地看著他,目光頗古怪,半晌極不自然地一扭頭:“誰稀罕你做隨從,本小姐不缺人使喚!”揚鞭一打馬,飛快地跑到頭裏。

俊風一怔,忙催馬緊緊追上去:“哎,你等等!我還有話問你呢!”

宮中。謹身殿。

餘得水匆匆進來,附在皇帝耳畔低語了幾句。

皇帝雙目一亮:“人都在九弟府上了?”

餘得水一低頭:“是,萬歲爺。奴才照您的話去信王府送信兒,說李少侯已在端華宮遞過了話,信王千歲便笑了,說側妃娘娘也已準備好了,人證信王府也都悄悄搜捕齊了,叫奴才回稟萬歲爺,宮中這邊何時時機得宜,便可預備收網了。”

皇帝一拊掌:“好!中秋節也不遠了,就在那日引蛇出洞吧。告訴鄧通,給朕打起精神來,周密布置。再給信王府送個信,告訴九弟跟側妃,叫他們安排好得力的人,千萬莫有什麽閃失。”

餘得水領命去了,皇帝又喚人將禦用的高太醫傳了來。

“你那方子,到中秋前夕,確保能見效嗎?”

“回皇上,臣以項上人頭擔保。”

“甚好。管嚴自己的嘴,朕到時自會論功行賞。”

“臣在宮中當差近二十年,守口如瓶之能已遠勝於醫術。若皇上對臣之醫術尚覺放心,那自可打消任何疑慮。”

高太醫從容不驚,皇帝微笑頷首。

路上。

“李小姐……”

“別叫我李小姐,酸溜溜的,難聽死了!”

“……那我怎麽稱呼你?”

“嗯……你多大?”

“十九。”

“哦?你跟我哥同年啊?我十六!你叫我雲妹好了。”

“這……”

“怎麽?”

“好吧,……雲妹。”

看雲嬌終於滿意地笑了,俊風這才忐忑不安地開口:“雲妹,我想問你件事。”

“那就問唄!”

“信王爺的側妃……你跟她很熟?”

“是啊,她還是姑娘家那會兒,我們就認識了。只可惜剛認識她,她就被強征入宮了。本來我哥是喜歡她的,想娶她,可沒想到被信王爺搶了先。我們哪爭得過王爺啊,只好算了。”

雲嬌重重地嘆息了一聲。見俊風沈默著不說話,頗疑心地問:“你怎麽這麽關心沈姐姐的事?你也認識她?”

俊風搖搖頭:“我不認得沈側妃。只是覺得她像極了我從前見過的一位小姐。”

“哦?小姐?”雲嬌來了勁頭,仔細審視著俊風的神色:“難道是你的意中人?”

俊風苦笑一下:“算是吧。”

雲嬌的心竟莫名地突然有些低落:“那你怎麽不跟你爹說,去向人家提親,還等著你爹張羅著給你娶什麽奸臣楊侍中家的閨女?”

俊風臉上浮起痛楚的神色:“提起這事,我就痛悔不已,也恨透了自己!若不是我求我爹去提親,想必也不至害得她一家慘死!”

雲嬌一驚,心裏倒抽了一口涼氣:“怎麽?”

於是俊風將當年父親與宗政家為提親不成而徹底反目的事說了一遍,也提到了自己曾偷聽到韓紹與韓慶的對話,還曾無意間在父親書房外聽到他設局謀害宗政一家的只言片語。

雲嬌完全被震驚了:難怪韓俊風一直說他父親傷天害理,原來主因就在此事上。她只聽父親跟哥哥說過宗政伯父與韓崇道是宿怨已深的政敵,卻並不知最終促使韓崇道對宗政家動殺心的,竟會是這等緣故。更不知原來韓俊風還曾癡戀過她從未謀面的無愆姐姐。她還從俊風口中得知,原來無愆姐姐的樣貌就如同沈姐姐那般……

雲嬌的心亂了。本以為她與俊風只是萍水相逢、可近可遠的兩人,卻不成想他倆在相逢之前,就已有了這般牽連。

雲嬌心緒覆雜地深望了俊風一眼:這個人看著懦弱無用,卻是如此癡情、又正直善良。更難得的是他一個嬌生慣養、身無長技的貴公子,竟有勇氣為正義和孝道毅然離家,這等骨氣和膽魄,令雲嬌不知不覺地心折。平日裏活潑嘰喳的她在這番思慮中,一時竟變得沈默寡言起來,暗暗對俊風格外留意。

宮中。端華宮。距中秋節還有兩天。

韓賢妃飲食倦怠已有好些天了,她一再告訴自己要鎮定,不可一廂情願地亂猜,且等著看月事是否如常再做判斷。尤其是上次皇上有了話,自己反倒更要沈得住氣,千萬不能顯出輕狂和心急來。

好容易熬到這會兒,信期已經過了三天了,還沒動靜,韓氏不由越來越緊張激動。尤其是隨之而來的一陣陣眩暈惡心,令她愈發興奮不已。

“白荻,去,傳方太醫來,本宮不想再等了!”

“娘娘,您忘了?上回皇上特地囑咐了,往後娘娘的脈,由禦用的高太醫親自來診,這可是天大的恩典跟體面啊!”

韓氏忍住不適,勉力綻出一笑:“是了,本宮用慣了方太醫,順了口了。這一急、一難受,怎麽就把這麽大的事忘了!去,快請高太醫來一趟。”

“哎!”白荻興沖沖、急吼吼地跑著去了。

高太醫很快到了。行禮畢,謹慎莊肅地為韓賢妃把起了脈。

韓氏覺得自己呼吸都要停滯了,心懸在嗓子眼兒動彈不得,一雙眼不受控制地死死盯著高太醫,仿佛若是從他嘴裏說出了她不希望聽到的結果,她便會立刻生吞了他似的!

高太醫是專在禦前當差、向來只為皇帝一人診脈的太醫院院首,醫術上與元壽宮的孫太醫不分昆仲,為人也十分端穩。只見他診罷起身,從容撩衣下拜:“恭喜娘娘,乃是喜脈。”

韓賢妃只覺得一直懸在嗓子眼兒不動的那顆心,終於落了回去,恢覆了跳動。頓時間如海如潮的狂喜襲上她腦際,她覺得自己坐都坐不穩了。

“高太醫,你可吃準?當真是喜脈?”

“是。臣斷喜脈,從無舛誤。娘娘跟前,更不敢馬虎。”

“快請起!妙瑛,取二十金、珠一斛賜予高太醫!”

高太醫謝恩告退,隨著妙瑛領賞去了。

韓賢妃見殿中再無旁人,一把拉了白荻,如癲如狂般叫道:“白荻,你聽見了嗎?本宮要有兒子了!本宮就要做皇後了!”

“是,是!恭喜娘娘、賀喜娘娘!”白荻一疊聲諂媚道賀。

“皇上賜這湯藥,果真這般奇效?”韓氏興奮地自語著,猶在將信將疑中。

“是呢娘娘,全公公私底下告訴奴婢,這可是皇上費了好些人力、花了好大氣力才訪來的秘方,專為娘娘而制。皇上對娘娘的心意,不言而喻。”

韓氏躊躇滿志地笑了:兒子,這次一定是兒子!

中秋節。宮中。

因尚在國喪期,故而今年的中秋並沒有似往年那般隆重歡慶。宮中諸人皆是素服,也沒有在永泰殿辦宮宴。只是由皇帝點了譚淑妃跟韓賢妃一道陪同皇太後在禦花園的挹勝亭品花賞月、小酌暖節。

難得的是今年納了寵的信王爺心順了過來,終於肯攜著側妃沈時進宮陪皇帝跟太後一同過節,倒使得這個中秋不那麽冷清寥落。

挹勝亭中。

太後居中坐,皇帝在左,信王在右,皆是素淡常服。沈時坐於信王下首,譚淑妃、韓賢妃依次坐於皇帝下首。

對於皇家來說,如此簡素隨意的中秋宴,反倒格外顯得親熱融洽。在亭內亭外圍繞侍候的奴才們看著,這儼然是一幅難得一見的其樂融融、和氣蒸蒸的溫情圖卷,而期間的暗潮洶湧,又有幾人能參識得透。

皇帝與信王攜妃妾們向太後敬酒祝頌之後,是信王攜側妃向皇帝敬酒。飲畢,信王與側妃坐了,譚淑妃親手執了酒壺站起身,斟了一盅酒遞到皇帝唇邊。

“妾妃敬皇上。請皇上滿飲此杯,自此事事同月圓。”

皇帝淺笑著剛要接盞,不妨韓賢妃已不知何時盈盈起身走到了他身側,伸出纖手輕輕一接:“皇上近來憂勞傷身,龍體才見康緩,實在不宜多飲。這一杯,還是讓妾妃代飲吧。”

皇帝面上淺笑如常,並不做聲。心內暗道:果然無愆說得是,狡詐小心如韓氏,務要得意至極才會忘形。此番聽見有孕,自以為已能穩登鳳位,這才會按捺不住地露出猖狂嘴臉,公然打壓位次在她之上的淑妃。

譚氏微笑著,並不松開手中的酒盞:“韓賢妃真是賢良淑德,處處為皇上著想、體貼入微,難怪能聖寵不衰。既是恐皇上龍體不適,那這一杯,就敬信王爺與沈側妃吧。”

這話既是要令韓氏無法進退,也是要提醒她:今日席上之人,個個位次皆在你之上,還輪不到你開口。你如此罔顧尊卑,已是僭越!

韓氏沒想到如今的譚氏有這般機鋒口齒,她臉上僵了僵,捏著譚氏手中酒杯的纖指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尷尬至極。

然而韓氏是誰?豈肯這般白白出醜,定要扳回一局。於是媚然一笑,看著譚氏的目光中,已隱隱透出惡毒。

“淑妃姐姐如此,怕是不妥吧?雖說皇上不飲,但姐姐直將敬與皇上的酒改敬信王爺與側妃,似乎既無誠意,也失敬意。莫非姐姐是因為沈側妃曾做過你的宮人,竟忘了尊卑已易,如此輕慢起來?輕慢側妃倒還罷了,輕慢了信王爺,姐姐,不太合適吧?”

席間靜無聲息。諸人皆平靜地看著這二人的相持,不發一言。

譚淑妃見韓氏公然如此惡毒地挑撥是非,真是氣滿胸膛,臉上再也掛不住笑。正要開口,沈時站了起來。

“賢妃娘娘多慮了。一盞酒而已。此刻都是自家人,哪有這許多說道?況正如娘娘所說,沈時本曾是淑妃娘娘宮人,又與淑妃親熟,彼此間自不計較這些短長。王爺素來豁達、不拘小節,就更不會在意了。”

說著轉朝信王綻出一個淺渦,信王回以一笑:“側妃說的是。本王從不在意這些虛禮。皇兄既吩咐了今日佳節只做小家宴,那便是越隨意越見得一家人的親厚。”

皇帝與太後皆微笑頷首,於是沈時看了信王一眼,兩人一同朝譚氏端起酒盞:“回敬娘娘。”

淑妃粲然一笑,皓腕輕收,已經不動聲色地抖開了韓氏捏著酒盞的手指,優雅地端杯朝著信王夫婦致個意:“王爺,沈側妃,請。”掩袖一飲而盡。

在座諸人呵呵歡笑,淑妃、信王與沈時一同落座。只剩下韓氏僵立在皇帝與譚淑妃中間,進退皆不是,丟盡了面子。

皇帝溫和地轉朝韓氏,一副若無其事的口吻:“賢妃怎麽還站在這裏?回去坐吧。”

韓氏這才咬牙低頭應了聲“是”,灰頭土臉地坐了回去,兩頰上卻如同被人狠抽了幾個大耳刮子一般,火辣辣地灼痛。

好容易在他們的笑語歡談中煎熬到宴罷,韓賢妃踏進自己的端華宮,再也裝不住臉上的笑,切齒啞聲喚:“白荻!”

白荻見自家娘娘一臉猙獰,顫聲答應著上前。

韓氏一字一咬牙:“悄悄給韓大人傳信,叫他告訴定遠侯世子,兩日後辰時,信王側妃會獨自入宮陪侍太後,最多有一兩個侍衛跟從。叫李玄意帶人蒙面假作械鬥經過、不慎誤傷,不著痕跡地除掉侍衛跟沈側妃,只留駕車的小太監做個糊塗的人證,務要幹凈利落。”

白荻戰戰兢兢地去了。韓氏狠狠攥住檀香案上描金古瓶的細頸,目中狠戾之氣就如同她扼住的是仇人的咽喉一般。

“宗政無愆,你這個賤人!當初讓你僥幸不死活到今日,竟還敢如此同本宮作對!兩日後,本宮就送你下黃泉跟你一家團圓!譚林衣,你以為比本宮高了一個位次就能對本宮居高臨下了?哼,待本宮生下皇子、正位中宮之時,定要叫你生不如死!”

2、捉鱉

八月十七。散朝時,韓崇道剛走出奉天殿。

“韓大人,請留步。”

“哎喲,原來是瑞公公!”

韓崇道聞聲回頭,一面堆著笑站住,一面微微拱了拱手:“公公何事?”

小瑞子一欠身:“韓大人,萬歲爺宣您到顯德殿回話。”

韓崇道一怔:“顯德殿?”

顯德殿是皇帝休憩燕坐之所,還從未在那裏召見過朝臣。韓崇道不知是何事,心下有些打鼓。

於是幹笑了兩聲,討好地問:“瑞公公,皇上只宣了下官一個人麽?不知是為了何事啊?”

小瑞子淡淡笑著:“回韓大人,賢妃娘娘晚些時候也會到。至於是何事,奴才不得而知。”

韓崇道一聽,心不由跳得快了起來:娘娘也去?莫非是皇上要正式提出立後的事來做商議了?

想到這兒,他立馬精神百倍。

端華宮。

“這個李玄意,事到底有沒有辦成,怎麽還不見信兒!”

正在焦急等候消息的韓靈璧坐臥不安,煩躁地在殿中來回走著。

“啟稟娘娘——”

一個小太監唱報著跑進來,韓氏以為是父親打發人進來送信兒,疾步迎上前。

“娘娘,禦前的全公公來傳話:皇上宣召娘娘往顯德殿見駕。”

“知道了,本宮這就過去。”

韓氏擺擺手。她慣常出入顯德殿頗為隨意,故而並未起何疑心,只當是皇帝尋常地召她去伺候。

小太監退下,韓氏又磨蹭了片刻,仍不見動靜。看看委實不能再拖延了,只得吩咐白荻留在端華宮替她等消息,自己帶了妙瑛匆匆而去。

顯德殿。

“韓愛卿,當年做人證告發宗政存遠的那個馬彪呢?朕好似記得把他安排在你兵部了。”

韓崇道倏地一冷,不明皇帝何以突然問起馬彪。

“回皇上,馬彪前些日子突然不見了蹤影,叫人去他家中查看,說是早已舉家遷走,不知所蹤。此事尚書大人業已向宰輔大人報稟,正在訪查中。因馬彪職微,非是大事,且皇上正在傷感之時,故而不曾向皇上稟告,免使皇上添無謂的憂煩。”

“這是何時的事?”

“回皇上,是……皇上輟朝期間的事。”

韓崇道強作鎮定,心中卻越來越感覺不妙,寒氣順著脊背直往腦門上竄,鼻尖上也沁出細細的汗珠。

皇帝無聲地冷笑了一下,拍了拍手,殿中厚厚的垂地帷幕後走出一人。

“愛卿可還認得這是何人?”

韓崇道擡頭,渾身不由自主地抖起來:“拜、拜見……側……妃娘娘。”

沈時冷冷地看著他,並不答言。

“韓愛卿,你就不覺得沈側妃像什麽人麽?”

韓崇道的心猛地一抽搐,這一幕如此突然,令他毫無準備——他從沒想過宗政無愆敢讓皇帝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回皇上,臣……臣眼拙,看、看不出側妃娘娘像……像何人。”

“韓大人長期擔君之憂,操勞過度,記性大不濟了。或者是韓大人覺得宗政無愆本該是已死之人,不會突然站到眼前;即便是真的死而覆生,也不敢以真名姓示人?”

韓崇道汗濕浹背,篩糠般抖著:“臣……不、不解娘娘……何意。”

皇帝冷冷說了聲:“帶馬彪、韓紹。”

韓崇道肩膀一抽,癱軟在地。

“韓紹,你可知若沒有信王暗中替你護著家人,他們早就被你家老爺送進陰曹地府了!為著什麽事,你該清楚吧?”

韓紹叩首不疊,當即便將當初韓崇道如何唆使馬彪盜取宗政存遠信箋、印章,如何找鬼手張偽造密函之後又將其滅口,並唆使他殺馬彪一家的事,從頭至尾倒了個幹凈。

皇帝朝著一直伏地篩糠的馬彪問道:“馬彪,韓紹所言可屬實?”

馬彪擡頭,正欲作答,忽然面無人色地盯住皇帝身後侍立的沈時。

“小……小姐!你……鬼、鬼啊!”

接著便瘋了一般地沒命磕起頭來:“小姐饒命啊,不是末將要陷害將軍,都是韓崇道這奸賊逼的呀……”

殿門忽然打開,聞召匆匆而至的韓賢妃直直地楞在了門口:“父親?”

韓崇道一聽女兒的聲音,顫巍巍回過頭,猛地醒過神,一頭撲倒在地:“皇上,一切皆是臣一人所為,不關賢妃娘娘的事啊!”

韓賢妃看看她爹的情狀,再看看殿中她認識的、不認識的幾張面孔,尤其是看見沈時還好好兒地站在那裏,瞬間意識到可能發生了什麽,臉色刷地變得慘白,腳下晃了兩晃。不知所以的妙瑛一臉不安地扶住她。

“賢妃來得正好。”皇帝似笑非笑地望著韓氏:“今早信王側妃奉召入宮,途中竟遭大膽匪徒行刺,朕正在親審此案。賢妃,一道來聽聽?”

“哦?怎會有這等事?那行刺的匪徒可曾抓到?”

韓氏強作鎮定,佯裝糊塗。

“帶刺客。”

一身夜行衣裝扮的李玄意被鄧通和陸定非扭著押進殿來。

一見韓崇道與韓賢妃,李玄意顧不得參拜聖駕,先朝他們撲過去跪了:“韓大人、娘娘,救命啊!你們吩咐玄意辦的事,本來只差一點點就成功了!誰想到他們會突然跳出來……”

玄意說著頗怨恨地看了鄧通與陸定非一眼,又轉臉哀求:“大人、娘娘,你們可要為玄意說句話啊!”

“李玄意,你胡言亂語!本宮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麽!”韓賢妃厲聲呵斥,目光如匕。

“是啊李少侯,你怎能血口噴人,將這等大罪往下官與娘娘身上推賴呢!你妄圖行刺沈側妃娘娘已是死罪,竟還攀誣賢妃娘娘與下官,這是罪上加罪!”

韓崇道在女兒的氣勢中醒過神兒來,也忙跟著硬裝無辜。

“這麽說,賢妃與韓愛卿都不承認自己與此事有關咯?”

“皇上,妾妃與父親冤枉!難道皇上寧可聽信這些奴才、外人的謊話,也不信妾妃父女二人麽?”

韓賢妃淚眼盈盈、無限委屈哀切地朝著皇帝喊冤。

皇帝平靜地看了她一眼,朝餘得水動了動手指。

餘得水一躬身走到殿外:“帶上來!”

兩個小太監將十指已被拶得血肉模糊,衣衫破爛、滿身是傷的白荻連拖帶架地拎了進來。韓崇道父女倆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冷顫。

皇帝朝餘得水使個眼色,餘得水走到白荻跟前,狠狠地捏起她的下巴。

“把你適才招認的,再說一遍。”

白荻哆嗦著嘴唇,顫聲道:“前日中秋宴回來,娘娘怒火中燒,命奴婢給韓大人遞信兒,叫韓大人通知李少侯於今日辰時帶人蒙面,佯裝械鬥經過,在路上截殺沈側妃……”

“賤婢!竟敢如此背主忘恩、信口胡言地陷害本宮!”

韓賢妃雙眼冒火、面容扭曲地就要沖上前掌白荻的嘴,被皇帝冷冷地喝住。

“賢妃,難道連你自己的心腹宮女也要跳出來誣陷你麽?”

韓氏一時語結,但到了此刻,也只有死咬牙關:“皇上,今日出來指證妾妃與父親的,皆是些奴才、外臣,不知受了何人收買指使,居心叵測!他們也都是口說無憑,如何能證明他們不是誣陷?他們拿不出確鑿的證據來證明妾妃與父親有何罪過,皇上,您不能單憑他們的一面之詞就懷疑我們父女二人的清白啊!”

皇帝氣得連連冷笑:“好個嘴硬善詭辯的韓賢妃!照你這麽說,朕還定不了你們的罪了?”

此刻跪在一旁的李玄意突然開口:“皇上,既然他們說奴才、外臣不足采信,臣還知一人可作證,定令他們啞口無言!”

“誰?”

“韓崇道的獨子,韓俊風。”

“你知道俊風在哪兒?難道是你把他帶走的?!你把我兒子弄到哪裏去了?你把他怎麽樣了?!”

短暫的震驚之後,韓崇道已經不顧得其他,瘋了一般沖玄意嘶吼追問。

玄意並不睬他,只沖著皇帝拱手:“皇上,請容許臣將功贖罪,將韓俊風追回作證!”

“韓俊風現在何處?”

“回皇上,應是正隨臣的小妹往西南臣家而去。”

皇帝點頭,命賜禦用千裏良駒,火速往返。玄意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大步離去。皇帝命將韓崇道等一幹嫌犯押入天牢,將韓賢妃由桐香姑姑親自點派的四個粗壯嬤嬤帶到審心院看押起來,只等玄意將俊風帶回。

去往西南邊地的路上。

雲嬌與俊風一路說話談心,又兼著怕回到西南被定遠侯嫌棄俊風的身世,兩人頗多顧慮擔憂,只因礙於無別處可去,才硬著頭皮向前,故此一路走走停停,極其緩慢磨蹭,二十多天才走了沒多少路程。

玄意騎了禦賜的千裏馬,風馳電掣般沿路飛奔追來,終於在第三日近午時分追上了兩人。

“哥?!”

雲嬌看著滿身滿臉風塵飛馳而至的玄意,驚愕不已。

玄意顧不上理她,只朝俊風道:“韓俊風,當年你父親陷害輔國大將軍一門的事,你可知情?”

俊風略一遲疑,終是點了下頭。

“那你可願為屈死者為證,還宗政家一個天理公道?”

俊風一震:“小侯爺何意?”

“宗政小姐僥幸不死,並做了信王側妃。如今向皇上鳴冤,皇上正在追查此案。你父親與你長姐勾結合謀,又要行刺信王側妃,皆已敗露。如今他們雖死不認罪,但皇上已決意要將你韓氏滿門盡數問罪。你若肯出面作證,揭發真相,不僅可還天道公理,還或可求得皇上對你家餘者網開一面、從輕發落。”

俊風與雲嬌都楞住了。

“哥,你說什麽?信王側妃就是無愆姐姐?可……可明明沈姐姐才是信王側妃啊!這怎麽……”

“沈時就是無愆。詳情容後細說。我也是近日才知道的。”

雲嬌呆呆地難以消化這個如此突然又意外的事實。

俊風喃喃:“怪不得那麽像。原來沈側妃就是宗政小姐,她還活著,真是蒼天有眼……”

他語氣飄忽,眼神中似悲似喜。

“韓俊風,你父親與你姐姐壞事做盡,不光害了宗政將軍滿門,更妄圖再置無愆於死地。如今更要連累你闔家獲罪!你究竟肯不肯跟我回去作證?”

俊風回過神,猛地想起還有他娘仍在韓府,那豈不是也要跟著受牽連了?不!父親與長姐造下的孽,娘這個一貫受欺壓的無辜之人為什麽要陪著他們去死?

俊風掉轉馬頭,決然道:“走!”

顯德殿。

將所聞、所知毫無保留地供述完畢,韓俊風有些微的釋然;然而當他望見皇帝身旁站立著的無愆,眼底重又浮上深深的歉疚與憂傷——她仍舊那麽潔凈出塵、蘇世獨立、安恬似水中蓮,一如他初見的那眼。

真好,她還活著。自己無意間帶給她的蝕骨傷痛,唯能用大義滅親的良知來償還。

如今她已是信王側妃,他卻是罪臣之子,兩人之間註定再永無際會。然只要知她安好,他於願已足。

“韓崇道、韓賢妃,韓俊風的供詞你們都聽見了。還有何話說?”

韓崇道驚痛無比、難以置信地望著面如冰冷的兒子,抖袖指著他:“俊風,為什麽?!自小為父何等疼愛你,你為何竟能忍心出賣為父與你長姐?!”

“為了天理,也為了我娘。”俊風的聲音清冷的沒有悲喜。

韓崇道嗚咽了一聲,捶胸嚎哭。

韓靈璧雙眼血紅、狠戾無比地瞪著俊風:“庶出的賤骨頭!果然下賤!”

俊風嘲弄地冷笑:“不錯,我是庶出,身份的確比你下賤。但所幸我的心並不骯臟下賤。”

韓氏切齒。

馬彪、韓紹、韓慶、李玄意、白荻的指證,如今又加上了韓俊風這個韓家兒子的親口證供,韓崇道與韓賢妃誣陷殘害宗政家並指使人行刺信王側妃的罪行已經徹底坐實。

“將韓崇道、馬彪依舊押入天牢,候期處斬。韓紹身背數條人命,著令移交刑部按律問罪。韓慶充軍,白荻遣到雜役房。”

皇帝幹脆地發落了這幾個人,最後才將目光轉向韓賢妃。

“端華宮韓氏勾結朝臣,以詭計讒言陷害忠良,覆陰謀行刺信王側妃,罪無可赦,廢其封號、位次,貶為庶人。念其侍駕多年,又是元安、天宜生母,朕網開一面,賜留全屍,白綾縊之。”

“不!”韓氏淒厲的叫聲:“皇上,您不能這麽狠心!妾妃肚子裏還懷著龍種,您不能處死妾妃!皇上,您忘了?是您親口跟妾妃說,要妾妃為您添個皇子……”

皇帝沈聲冷笑:“龍種?以你的德行,也配懷上朕的皇子?你肚子裏除了害人的蛇蠍毒計,什麽都沒有!”

韓氏的雙眼瞪大得幾乎要裂開:“皇上,您說什麽……”

皇帝冷冷地看著她:“你日日服用的那劑湯藥,乃是高太醫所獻,本是用以治療女子月事過量的。將其中幾味藥加劑,再添入生蕖子、白覆草兩味,便會有令女子暫停月事之效,且同時伴隨眩暈、惡心、不思飲食等反應。狀似有孕,實則說白一些,不過是一種用藥過量的輕微中毒跡象。”

韓氏頹然坐地,嫵媚妖惑的雙眼已變得空洞而渙散:“不,不……本宮明明懷了兒子……”

皇帝極其厭惡地別過臉去,朝餘得水和鄧通擺擺手,兩人分別帶了小太監和侍衛將一幹人犯盡數帶下去。

餘得水折回身:“韓庶人是否也關進天牢?請萬歲爺示下。”

“送入大冷宮羈押,命人嚴加看守。”

餘得水面上浮起一絲不易覺察的快意,迅速應了聲“是”,躬身退出。

所謂大冷宮,正是當年囚禁鄭氏的崇聖宮。鄭氏獲罪後被廢棄,宮中稱之為“大冷宮”。如今韓氏被關進那裏,正是適得其所。在餘得水心目中,沒有比這個地方更適合韓氏這種毒婦的了。

殿中只剩下俊風呆呆地跪著,玄意在旁,目光頗覆雜地看著他。

皇帝看看俊風,望向無愆:“無愆,你意該如何處置韓家餘者?”

無愆欠身:“臣女不敢妄言罪罰刑責,全憑皇上聖裁。臣女只有一願:唯罪者得其罪,無辜者請免之,勿用株連。”

本以為合該一命抵一命,令韓氏一門賠宗政氏一門。可這女子卻只要罰其當罰,不要株連。

正如同她對自己的寬恕。

皇帝心內嘆息敬服,微微點頭:“好。朕從你所請。”

“傳旨:韓崇道罷職候斬,其妻周氏屢有唆惡之言行,著由宮使杖責四十,沒入內廷供雜役驅使。餘者家奴皆分遣入京中各官員府中聽用。韓侍郎府抄沒。次女韓羽裳既已為人婦,著令其夫家將其休棄遣出,亦沒為官奴婢。其子韓俊風能存忠正之念,大義滅親,實為可嘉。赦其免受株連,仍留自由之身,薄賜房田資財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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