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雷霆霹靂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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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餘得水!”

餘得水應聲趨步進來:“奴才在。萬歲爺有何吩咐?”

“擬旨:同心殿寧妃韓氏,門襲鐘鼎,訓彰禮則,器識柔順,久昭淑德。美譽光於六寢,令範成於四教。宜升徽號,穆茲朝典。今遷為端華宮賢妃,欽此。”

此言一出,韓氏喜出望外,忙下拜謝恩。餘得水雖頗感意外,卻也只得稱是。

皇帝扶起韓氏:“你安心養胎,別的事不必多想,朕自有主張。朕還有些政務要處理,就不在這過夜了,你早點歇息。明日叫餘得水打發人來替你遷宮。”

“是。皇上也請早些安置,莫要太過勞累了。”

韓氏一如既往地賢淑明理、體貼乖巧。殷殷囑咐畢,仍親手替皇帝系了披風,就要屈身送駕,皇帝叫免了。

出了同心殿,上了步輦,皇帝一直陰沈著臉。

餘得水心中不安,跟在步輦旁小心試探道:“萬歲爺,聖駕是回乾安宮還是禦書房?”

“召韓崇道禦書房見駕。”

餘得水暗暗一驚,心中益發不安:“萬歲爺,這麽晚了……”

“宮裏的油水吃多了,將你膽子養得越發肥起來了,如今連朝政的事也敢多嘴!”皇帝的語氣中充滿煩躁和惱怒。

餘得水一哆嗦,忙抽了自己一耳光:“奴才死罪!萬歲爺息怒,奴才這就去傳旨!”

低聲吩咐小全兒和行輦的太監們:“小心伺候萬歲爺回禦書房!”

小全兒應了,餘得水一溜小跑著傳韓崇道去了。

同心殿內,目送著龍輦走遠,韓氏目光中漸露殺機,心說:父親,我這把火已經點起來了,接下來可全看你的了。

此刻白荻對韓氏的神情卻毫無察覺,而是再也抑制不住滿心得意,將闔宮的宮女太監統統召喚進殿向韓氏行禮。

“奴才們恭賀娘娘得懷龍裔、得遷賢妃。娘娘雙喜臨門,福澤無邊!”

“免了。都有賞!”韓氏氣度得宜地淡淡笑著。

妙瑛喜氣盈盈地帶著眾宮人謝了恩下去領賞了。

“方才那出戲演得不賴,記你一功。總算沒白教你。”韓氏滿意地笑望著白荻。

“謝娘娘!奴婢哪敢居功,都是娘娘的計策好!適才萬歲爺的神情可真是嚇人,奴婢到現在心裏還發慌呢!”

白荻半是討好、半是心悸,一面說著,一面殷勤地攙著韓氏:“奴婢伺候娘娘更衣歇息吧。喲,娘娘您腳下慢點!”

“不急,本殿還不困,不想睡。你陪本殿說說話兒。”

“是。不過……娘娘,您的稱呼可該換換了。”

韓氏瞟了一眼白荻,見她正笑得一臉諂媚,便突然明白過來似的嬌笑一聲:“哦,是了,該自稱‘本宮’了。”

“是啊娘娘,您如今可是位列四妃的賢妃娘娘了!明兒咱們就要搬進端華宮。往後這宮裏,可就數娘娘您最尊貴了!”

白荻賣力地拍馬討好,卻沒想這番奉承話並未使韓氏覺得多麽受用。

她不以為然地冷嗤一聲:“區區一個賢妃就算得了尊貴了麽?不過是四妃裏的末位!上面還有惠、淑、德三宮,再上面還有貴妃和皇後。本宮離著‘尊貴’二字,且還差得遠呢!”

白荻沒料想自家娘娘心竟這麽大,不由暗生畏懼,趕忙附和說:“娘娘有皇上的恩寵,四妃之首、貴妃之尊都是早晚的事,自不在話下。只可恨這皇後無才無德,卻仗著皇太後,死死霸住了中宮。要不然,這鳳位就該是娘娘您的!”

“大膽!什麽話都敢亂說!”韓氏嗔得半真半假。

“是!奴婢只是為娘娘不平……”

“呵呵,有什麽好不平的!”韓氏突然咯咯地笑起來,聲音輕得幾乎能飄起來:“皇太後替她爭得來後位,能替她爭得來皇上的青眼麽?沒有皇上的恩寵,坐在鳳位上又有何用?”

不知怎的,韓氏的笑容跟聲音竟令白荻無端地感到幾分恐懼,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4、磨刀

夜。禦書房。

皇帝臉色陰鷙地聽完韓崇道的所謂“密奏”,盯住手裏捏著的那封宗政存遠寫給戍邊大將李鳴鶴的密函,良久不發一言。

那是一封從筆跡到語氣、從內容到形式,都偽造得天衣無縫、完全可以以假亂真的函件。這封密函一旦被皇帝采信,便會成為韓崇道的制勝利器、宗政家的追命符。

內心激烈的興奮和恐慌使韓崇道兩眼直跳,猜不出禍福。他拼命地按捺壓抑住這澎湃起伏的心緒,強自鎮定地保持著在禦前該有的端敬姿態,垂首肅立,大氣不敢出。

時間不知已經過去了多久,韓崇道只覺得漫長得無法計量。這靜寂得叫人窒息的空氣令他越來越覺得心虛和不安,兩條腿在官袍下已經開始暗暗發軟顫抖,額尖兒上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可他不敢擦,也不敢動,生怕自己的心虛露了破綻,只得繼續強作鎮定。

正當韓崇道覺得煎熬不堪之時,終於聽見皇帝緩緩張口。

“這信……”

皇帝開了個頭,又頓住了。

韓崇道的心劇烈地“咯噔”了一下,立即懸到了嗓子眼。他不敢擡頭,屏息等著下文。

“從哪兒來的?”

“回皇上:這密函是馬彪偷偷交給臣的。”

“馬彪?是什麽人?”

“回皇上:馬彪乃是宗政存遠的部將,一直跟隨他不離左右。宗政存遠與部屬舊交的信件往來都是由他經手遞送。”

“哦?如此說,此人算得上是宗政存遠的心腹了?”皇帝不緊不慢地問。

這裏面的弦外之音令韓崇道的心莫名地不安起來,鬥膽飛快地暗窺了一眼皇帝燈燭下深沈幽暗的眼眸,卻辨不出那裏面藏著的,究竟是對宗政存遠的痛恨,還是對自己的猜疑。

“是,”韓崇道小心地思忖著作答:“不過此人深明忠君大義,對宗政存遠的逆舉十分痛恨。這才向臣揭發了此事。”

“既如此,為何不早報,卻等著朕傳你來才說?”皇帝的語氣陡然冷了下來。

“臣有罪,臣該死!請皇上治罪!”韓崇道倉皇跪地叩首。

“說說,你罪在哪兒?”

“臣明知此事幹系重大、非同小可,卻因顧忌宗政存遠在軍中的威望和影響、擔心朝廷眼下難以撼動宗政氏的勢力而瞻前顧後;又兼囿於私念,怕皇上誤會、責備臣是挾私報覆,因此顧惜私名私利,未敢及時向皇上奏報。臣有負聖恩,罪該萬死!”

韓崇道說畢,除去了官帽重重叩頭。

“嗯,知罪就好。你確實該死。”

皇帝的語氣縹緲,辨不出任何方向。

這種詭異莫測的氣息直令韓崇道覺得生不如死,惟有伏地涕泣顫抖:“臣一時糊塗,追悔莫及!只求皇上念臣一向忠心,饒恕臣的死罪,臣必痛改前非,時時以王事為天,再不敢對皇上有任何欺瞞啊皇上!”韓崇道叩首連連。

對他這番哀告,皇帝未置可否,卻接著問:“宗政存遠與李鳴鶴似這樣信函往來、密謀不軌多久了?”

“回皇上:臣問過馬彪,他說有確鑿證據的密函只此一封。但宗政存遠平日私下時有對皇上大不敬的悖逆之語。”韓崇道字斟句酌、如履薄冰。

“李鳴鶴有回函嗎?說些什麽?”

“回皇上:這封密函還未曾發出,被馬彪悄悄截了下來遞到了臣這裏,故此並沒有回函。依馬彪所說及臣的愚見推測,李鳴鶴還並不知情。”

“哦?”皇帝瞟了韓崇道一眼,“這麽說只是宗政存遠想要反朕,李鳴鶴並未參與其中與之勾結了?”

“這……沒有憑據,臣不敢妄議。只是按常理揣測:皇上英明睿智、恩被天下、萬民擁戴,除了像宗政存遠這樣不知好歹的貳臣賊子,還有誰會對皇上妄生反叛之意!”

“哼哼!”皇帝冷笑兩聲:“韓愛卿倒是很會揣測。那你不妨也來揣測揣測,朕此刻是怎麽打算的呢?”

韓崇道聞聽此言,直覺一股如利刃般的寒意倏地竄遍了全身,驚得他魂飛魄散,一頭撲倒在地:“微臣不敢!微臣愚駑,向來只知道遵旨辦事,肝腦塗地為皇上盡忠效力,從不敢暗中窺測、揣摩聖意!皇上明察啊!”

“好了,起來吧。”半晌,皇帝才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韓崇道抹著汗顫巍巍站起身:“謝皇上,謝皇上。”

“你說朕該怎麽處置宗政存遠呢?”

不等韓崇道站穩,皇帝冷丁又問了一句,令他不禁又是一哆嗦:“這……皇上自有聖裁,臣不敢妄議。”韓崇道戰戰兢兢。

“馬彪可敢為此密函當面對質?”

“敢。”

“很好。那要是朕此刻派禦林軍將宗政存遠綁來,叫他跟馬彪對上一對,你看可好啊?”

“呃……”

“怎麽?”

“皇上的主意自然是好。只是深夜出動禦林軍,如此大的動靜,恐難免會驚動太後娘娘。況禦林軍統領鄧通鄧將軍的父親乃是宗政存遠舊部,與其甚為相熟,只怕……”

“那依你之見呢?”

“依臣愚看,未若待明日早朝,皇上宣馬彪與宗政存遠當殿對質,人證物證俱在,看他如何抵賴!如此也能堵朝野上下悠悠眾口。一旦罪名坐實,皇上要怎麽處置,天下人也必心服口服。”

皇帝略一思索,道:“也好。那朕就姑且留他到明日。馬彪人呢?”

“臣已將他帶來。末卒不敢擅入,正在中門外候旨。”

“暫收天牢,明日早朝聽宣。”

“遵旨。皇上聖明。”

“好了,退下吧。”皇帝有些疲憊地擺擺手。

“是。皇上請早些安歇。微臣告退。”

“等等。”

韓崇道忙躬身停住:“皇上還有何旨意?”

皇帝伸手指了指地下:“你的帽子。”

“臣糊塗,謝皇上。”

韓崇道忙撿起官帽戴好,行了禮畢恭畢敬退出了禦書房。

來到門外,終於大松一口氣,瞬時志得意滿,恨不能立即沖進同心殿,哦不,是端華宮,向女兒報捷順帶賀喜。奈何宮中規矩森嚴,只得忍耐,先回府布劃明日殿參宗政存遠的大事。

禦書房外的玉階下,餘得水面無表情地站立。看到韓崇道出來,微微頷首:“韓大人出來了。咱家送韓大人。”

“哎喲喲豈敢!下官怎敢勞動中貴大人!”韓崇道謙卑地拱手。

雖然餘得水只是個太監,但他是禦前的總管、皇帝跟前的第一等心腹紅人。即便自己的女兒已貴為賢妃,他這個庶國丈也終究只不過是個外臣,又豈敢輕易怠慢?

“韓大人客氣。咱家當的就是這份兒差,應該的。”餘得水不冷不熱、語帶雙關:“更深露重,韓大人當心腳滑。慢走。”

“誒誒,多謝中貴大人!中貴大人留步,下官告辭。”

“韓大人請。”餘得水虛讓一下,欠身送韓崇道走出中門,韓崇道連連拱手去了。

看著他身影漸漸沒入夜色中,餘得水臉上現出覆雜糾結的神色。

正出神間,猛聽得身後小瑞子壓著聲兒喚:“餘大總管,餘大總管!皇上叫!”

餘得水慌忙收回思緒,整理了一下衣襟,小跑著進了禦書房。

“做什麽去了?半夜了還不知伺候朕回去歇息,還等著朕叫你!朕看你這差是越當越出息了!”

“奴才該死!奴才剛送韓大人了。”

皇帝“嗯”了一聲:“擺駕乾安宮。”

“遵旨。”

餘得水朝門口一擺手,小瑞子和小全兒帶人早將步輦擡了來。

餘得水小心攙扶著皇帝上輦,叫小太監在前頭掌燈帶路,自己在輦側跟著,往乾安宮去了。

到了乾安宮,餘得水伺候皇帝沐浴更衣畢,吩咐了值夜的太監、宮女幾句就要告退,卻被皇帝叫住。

“幹什麽去?”

“回萬歲爺:奴才今夜不當值,正打算回自己屋子迷瞪一陣,明兒一早好伺候萬歲爺早朝。”

“可別走錯了屋子,走到你師傅那裏。擾了太後養病,朕要你的狗命!”

餘得水忙跪下磕頭:“奴才不敢!”

“你那點花花腸子,別以為朕不知道!朕念你忠心,不同你計較。記著,這次的事要是皇太後聽見一點風聲,朕拿你是問!”

“是!奴才記住了,奴才不敢多嘴!”

“朕看你也不必回屋了,偏殿有的是地方,將就著歇了吧。夜裏保不準朕還有事叫你,你隨時候著。待明兒伺候完朕早朝,朕準你一天的假好睡。”

“……是。謝皇上恩典。奴才遵旨。”

“去吧。”

餘得水跌跌撞撞出了六合殿,直到了院子裏,才籲了一口氣。緩了緩神,頹然往偏殿值夜太監的下處走去。邊走邊低低自言自語道:“宗政大將軍,此番咱家幫不上忙了,一切全憑您的造化了。太後娘娘、師傅,非是奴才不盡心,奴才實在無能為力了。”

偏殿當值的小太監一見餘得水進來,十分吃驚,慌忙跑上前打躬:“餘大總管,您怎麽來了?有什麽吩咐?”

“萬歲爺命咱家今夜歇在這,咱家不來行嗎?!”餘得水沒好氣兒地說。

“哎呦!萬歲爺可真是疼您哪,時時離不了您!那您等著,奴才這就給您鋪床去!”

聽了這話,餘得水簡直恨不得抽他倆耳光。小太監卻一無所知,忙不疊跑去裏屋將床鋪替他整理好。

餘得水衣服也沒脫就倒在了床上。小太監識趣地替他脫了靴子,退到了外屋。

餘得水躺在床上,怎麽也無法入眠,腦子裏仿佛全是韓崇道磨刀霍霍的聲音,趕都趕不走。他煩躁不安地坐起來,伸頭朝外屋望了望,猶豫著剛想穿靴下地,那小太監已經顛兒顛兒跑了進來。

“大總管怎麽還沒睡?可是起來要茶喝?奴才給您倒!”

“誰說咱家要喝茶了!咱家睡不著,起來坐坐。你怎麽還不睡?大半夜的哪這麽精神!”

“大總管您忘啦?是您賞識奴才耳朵尖、耳力好,特點派了奴才專在這當夜裏的差事,白日不必當值。奴才都是白日睡,夜裏可不就精神了呢!”

餘得水一聽氣極,竟是自己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心裏那一份懊惱就別提了,嘴裏又不能說什麽,瞪了那小太監一眼,又倒回了床上。

小太監莫名其妙,不明白自己的殷勤哪兒惹得大總管不痛快了,困惑而郁悶地撓撓頭,依舊退回了外屋。

餘得水心知今夜報信已經無望,只得抱定了聽天由命的心思閉上眼。恍惚間天已將明。

晨。乾安宮六合殿。

早朝一切準備已畢,餘得水正在為皇帝整理旒冕上的垂旒與充耳。

“萬歲爺,您這充耳的玉珠磨得有些舊了,該換一對兒了。”

餘得水一語雙關地提示著,還想做最後的努力。

“昨兒夜裏在偏殿歇得好嗎?”皇帝置若罔聞地問。

“奴才惶恐。謝萬歲爺關懷,還好。”餘得水無奈答道。

皇帝瞟了他一眼:“走吧。”

“遵旨。”

餘得水知道路已窮途,已不必再做無謂的嘗試。走到殿前高唱一聲:“皇上早朝,起駕奉天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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